建安二年，十月初十。
博望坡大捷後的次日，晨霧未散。
曹昂奉命押解劉備、關羽、張飛三人，以及其家眷部曲共計二百餘人，沿官道返回許都。曹操則親率主力繼續南下宛城——張繡那邊，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標。
臨行前，曹操將曹昂叫到帳中，只說了八個字：
「人在，路在。人亡，路斷。「
曹昂明白父親的意思——劉備必須活著到許都，但絕不能讓他跑了。這是一道鐵令。
「安民。「曹昂騎在馬上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。
曹安民催馬上前：「子脩，什麼事？「
「你帶二十個精銳，去前面探路。過了前面的臥牛嶺，就是開闊地。嶺上樹林密，小心埋伏。「
曹安民點了點頭，挑了二十名騎兵，快馬加鞭，先行探路去了。
曹昂勒住馬韁，回頭看了一眼被押在隊伍中間的劉備。
劉備騎在一匹瘦馬上，雙手被反綁，身上穿著一件沾滿血污的舊袍子。他的臉色灰敗，眼神空洞，像一具行屍走肉。關羽和張飛跟在他兩側，雖然也被綁了，但那股子桀驁之氣，絲毫未減。
關羽面如重棗，丹鳳眼微閉，手中雖然沒了青龍偃月刀，但那股子威壓，隔著十步都能感受到。張飛更不用說了——他瞪著銅鈴大的眼睛，嘴裡罵罵咧咧，被典韋一戟柄敲在後腦上，才老實了些。
「曹公子。「劉備忽然抬起頭，聲音嘶啞，「你今年……多大了？「
曹昂看了他一眼：「二十。「
「二十……「劉備苦笑，「我二十歲的時候，還在涿縣賣草鞋。「
曹昂沒有接話。
劉備的語氣里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——不是討好，不是哀求，而是一種……審視。像一個長輩在審視晚輩，又像一個失敗者在審視勝利者。
「劉使君。「曹昂淡淡道，「到了許都，面見天子之後，你還是漢室宗親。曹公不會虧待你。「
劉備又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有一種近乎絕望的蒼涼。
「曹公子，你比我想像的……更會說話。「
曹昂沒有理會，催馬向前，趕到了隊伍的前頭。
臥牛嶺，越來越近了。
……
臥牛嶺，地勢險要。
一道山樑橫亘在官道前方，兩側是茂密的樹林，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，勉強夠兩輛馬車並行。嶺上怪石嶙峋，古木參天，陽光照不進去，陰森森的。
曹昂勒住馬，看著前方的山嶺，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安。
太安靜了。
林子裡沒有鳥叫，沒有蟲鳴，連風聲都聽不到。這種安靜，不正常。
「典韋。「曹昂低聲道，「讓隊伍停下。「
「少主？「典韋勒住馬。
「前面有埋伏。「
典韋的瞳孔猛地收縮。他猛地站起身，雙手握戟，掃視著兩側的樹林。
「少主，你怎麼知道？「
「太安靜了。「曹昂的聲音很低，「林子裡連一隻鳥都沒有。說明有人提前趕走了它們。「
典韋點了點頭，轉身大吼：「全軍戒備！列陣！「
但已經晚了。
「嗖——！「
一支箭矢，從嶺上射下，正中曹昂身前一名親兵的咽喉。那親兵連哼都沒哼一聲，栽下馬來。
「放箭！「
嶺上喊殺聲四起。數百支箭矢，如暴雨般從樹林中傾瀉而下。
「結圓陣！護住劉備！「曹昂拔出腰間長劍，大吼一聲。
士兵們迅速列陣，用盾牌組成一道屏障。但箭矢太密了，圓陣被射得千瘡百孔，不斷有人中箭倒地。
「是張繡的人！「典韋怒吼一聲，雙鐵戟舞得密不透風，擋開箭矢，「少主，是宛城的旗號！「
曹昂心中一沉。
張繡。
他怎麼會在這裡？
曹操親率主力南下宛城，張繡應該在宛城自顧不暇才對。除非——
除非曹操在南下的途中，已經和張繡交了手。而張繡派了一支精銳，繞路北上，專門來劫劉備。
或者說——專門來劫他曹昂。
「安民呢？！「曹昂猛地轉頭，看向嶺上的方向，「安民去哪裡了？！「
沒有人回答。
曹昂的心，猛地沉到了谷底。
曹安民帶著二十個騎兵，先去探路了。如果埋伏在嶺上的是張繡的精銳，那二十個人——
「少主！「典韋一把拉住曹昂的馬韁，「前面有火！「
曹昂猛地抬頭。
嶺上的樹林中，燃起了大火。濃煙滾滾，火光沖天。張繡的士兵從火中衝出，手持長刀，殺下山來。
「全軍後撤！退到嶺下開闊地！「曹昂大吼。
但隊伍已經亂了。
劉備的部曲，見有人劫囚，紛紛掙脫繩索，撿起地上的兵器，加入了戰團。關羽和張飛也被鬆了綁——不知是誰在混亂中割斷了他們的繩子。
「大哥！走！「張飛一聲怒吼，奪過一把長矛，殺開一條血路。
關羽提著一把從曹軍屍體上拔出的腰刀，護著劉備，向樹林深處突圍。
「攔住他們！「曹昂催馬上前，想追，但被張繡的士兵擋住了去路。
一名張繡的偏將，騎著馬，手持大刀，直奔曹昂而來。
「曹昂！拿命來！「
曹昂揮劍格擋，但那偏將的刀沉力猛，震得他虎口發麻，差點握不住劍。
「少主！我來！「典韋衝上來，雙鐵戟如旋風般劈出，將那偏將連人帶馬劈成兩段。
「典韋，帶人追劉備！「曹昂咬牙道，「不能讓他們跑了！「
「可少主你——「
典韋咬了咬牙，點了二十名精銳騎兵，向關羽和張飛突圍的方向追去。
曹昂留在原地，指揮殘部抵抗張繡的伏兵。
戰鬥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。
張繡的伏兵人數不多，大約五六百人，見劉備已經逃走，放了一把火，撤了。
戰場上，屍橫遍野。
曹昂騎在馬上，渾身是血，看著眼前的慘狀。兩百人的隊伍，折了大半。劉備、關羽、張飛，不知所蹤。
而曹安民——
「少主……「
一名渾身是血的親兵，從嶺上的樹林中爬出來，拖著一具屍體。
那是曹安民的屍體。
他的胸口插著三支箭，腹部中了一刀，渾身血肉模糊。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，此刻睜得大大的，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
「安民……「
曹昂從馬上跳下來，跪在地上，抱起曹安民的屍體。
他的身體還是熱的。血，順著曹昂的指縫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
「安民……安民！「
曹昂的聲音發顫。
曹安民是他的族弟，也是他前世死後，唯一一個為他收屍的人。宛城之變，曹安民本該死在亂軍之中。但因為曹昂的重生，他活了下來。他跟著曹昂，救典韋，收張繡，破壽春，算呂布——每一步，他都在。
而現在，他死在了臥牛嶺。
為了探路，為了給他報信，為了——
「少主……「曹安民忽然動了動嘴唇，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。
他還活著。
曹昂猛地低下頭：「安民！安民你撐住！「
「子脩……「曹安民的眼睛，艱難地轉向他，「我……我看到了……樹林裡有……有西涼的鐵騎……「
西涼鐵騎？
馬騰的人？
曹昂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馬騰不是被貶為庶民，返回涼州了嗎？他的人，怎麼會出現在臥牛嶺？而且，還和張繡的伏兵混在一起？
「安民，你說清楚！馬騰的人？「
「嗯……打著……打著'馬'字旗……和張繡的人……一起……「
曹安民的聲音越來越低，眼睛開始渙散。
「安民！安民！「
曹昂緊緊抱著他，感覺懷裡的身體，一點點變冷。
「子脩……「曹安民用盡最後的力氣，抓住曹昂的手，「我……我娘……在譙縣……你……你幫我……「
話沒說完，手鬆了。
曹安民的眼睛，緩緩閉上。
「安民——！！「
曹昂仰天怒吼，聲音在臥牛嶺上迴蕩，驚起一群飛鳥。
……
當夜，曹昂在嶺下的一處破廟中，為曹安民設了靈堂。
沒有棺木，只有一領草蓆。曹安民的屍體被清洗乾淨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。曹昂親手點燃了三炷香，插在靈前。
「少主，劉備……跑了。「典韋從門外走進來，渾身是血，低著頭，「追到樹林深處，跟丟了。關羽和張飛太猛，二十個人……折了一半。「
曹昂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靈前的香火，一縷青煙，裊裊升起，在破廟的樑柱間盤旋。
曹安民死了。
劉備跑了。
張繡和馬騰的人，聯手了。
這三件事，每一件都像一把刀，插在他的心上。
「典韋。「
「少主。「
「你說，安民最後說的那句話——西涼鐵騎，和張繡的人一起——是什麼意思？「
典韋沉默了片刻。
「少主，馬騰被貶回涼州，但他兒子馬超還在。馬超年少氣盛，不甘心就這麼認輸。他會不會……暗中聯絡了張繡，想趁曹公南下宛城，從背後捅一刀？「
曹昂閉上了眼睛。
他想起來了。
歷史上，馬騰確實在建安年間和張繡有過聯絡。但那是在建安四年，曹操和袁紹決戰官渡之前。現在，因為他的介入，這件事提前了兩年。
馬超不甘心被貶。他暗中聯絡張繡，派西涼鐵騎東出武關，和張繡的伏兵會合，在臥牛嶺設伏。
他們的目標，不是劉備。
是曹昂。
劉備只是餌。曹昂才是魚。
張繡恨曹昂——宛城之變，曹昂壞了他的好事。馬超恨曹昂——假節鉞的餌，是曹昂下的。兩個人聯手，要殺他曹昂。
而曹安民，替他擋了刀。
「少主……「典韋的聲音低了下來，「我們……怎麼辦？「
曹昂睜開眼。
他的眼中，沒有淚。只有一種冰冷的、令人膽寒的殺意。
「回許都。「
「劉備呢？「
「劉備跑不了。「曹昂站起身，走到曹安民的靈前，重重地磕了三個頭，「他身上有傷，關羽和張飛也帶了傷。他們跑不遠。許都那邊，父親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。他只要踏進許都地界，就別想再出來。「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。
「但張繡和馬超——「曹昂的聲音冷得像冰，「這筆帳，我要親自算。「
「少主，你要做什麼？「
「我要讓馬超知道——「曹昂轉過頭，眼中寒芒一閃，「他動了我的人，我要讓他——血債血償。「
……
三日後，曹昂帶著殘部，回到了許都。
曹操已經回來了。
宛城之戰，曹操沒有打。張繡聞訊曹昂在臥牛嶺遇伏，以為曹操中計，大開城門迎戰。結果曹操親率主力殺到，張繡大敗，退守宛城。曹操沒有強攻，而是圍而不打，回了許都。
他一回來，就聽到了臥牛嶺的消息。
曹府靈堂。
曹操站在曹安民的靈柩前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沒有哭。他的臉上，沒有任何表情。但曹昂看到，他握著劍柄的手，指節發白，青筋暴起。
「子脩。「曹操的聲音很低，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父親。「
「安民……是怎麼死的？「
「替我探路。發現了埋伏，想回來報信。被張繡的箭射中了。「
曹操閉上了眼睛。
「馬超的人，也去了？「
「是。安民臨死前說的。「
曹操沉默了。
他睜開眼，看著曹昂。
「你恨嗎？「
曹昂抬起頭，迎著曹操的目光。
「恨。「
一個字。
乾脆利落。
曹操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恨，就對了。「
他轉過身，走到靈堂外，看著遠處的天空。
「宛城，我不會再等了。「曹操的聲音，像從地獄裡傳來，「我要讓張繡知道——動我曹操的人，是什麼下場。「
他轉過頭，看著曹昂。
「子脩，你休息幾日。等安民下葬了，跟我一起去宛城。「
曹昂低下頭。
「兒臣，遵命。「
他走出靈堂，站在院子裡，看著灰濛濛的天空。
秋風卷著枯葉，打在他的臉上。
曹安民死了。
這個前世為他收屍的人，今生又為他擋了刀。
這筆債，他要用張繡的血來還。
要用馬超的血來還。
要用——所有想動他曹昂的人的血，來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