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三年,正月十八。
八千人。
曹昂站在許都南郊的校場上,看著眼前黑壓壓的軍陣。八千雙眼睛,齊刷刷地看著他。這些人中,有三千是白馬之戰的老兵,兩千是宛城帶回來的精銳,還有三千是曹操從許都守軍中撥出來的生力軍。
八千人,是他全部的本錢。
對面,是文丑的三萬人。
「少主,糧草準備好了。「典韋催馬過來,用戟指了指校場後方。幾十輛糧車排成一列,車上蓋著麻布,堆得像小山一樣。麻布下面,是白馬大捷後繳獲的顏良軍的糧草——夠三萬人吃一個月。
「夠不夠?「曹昂問。
「夠。「典韋點頭,「但這是咱們最後的存糧了。如果文丑不來搶,這八千人就得餓肚子。「
曹昂笑了。
「文丑會來的。「
他轉過身,看著校場上的八千人。
「張遼。「
「在。「張遼催馬上前。
「你帶兩千人,押送糧車,走官道,向延津方向前進。走慢些,讓袁軍的探子看清楚——你在運糧。「
張遼挑眉:「運糧?「
「嗯。運糧。「曹昂說,「但糧車裡,不全是糧。「
張遼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。
「子脩,你的意思是——「
「糧車下面,埋伏兩百弓弩手。每輛糧車下面,藏十個人。文丑如果來搶糧,這些人就鑽出來,給他一個驚喜。「
張遼笑了。
「好計。「
「樂進。「
「在!「樂進催馬上前。這個矮個子青年,在宛城一戰後,整個人更沉穩了。他的眼睛裡,不再有稚氣,只有一種老兵的冷硬。
「你帶一千人,埋伏在官道南面的樹林裡。張遼的糧車經過時,你跟在後面。如果文丑的騎兵追上來,你從側面包抄。「
「諾!「
「典韋。「
「少主。「
「你帶三千人,走官道北面。糧車被搶時,你從正面壓上去。記住——不要急著沖。等文丑的軍隊亂了,你再沖。「
「諾!「
曹昂分配完任務,深吸了一口氣。
八千人,分成了四部分。張遼的糧車是餌,樂進是側翼,典韋是正面,他自己帶兩千人,留在最後,作為預備隊。
這是一場豪賭。
餌下得好不好,決定了魚上不上鉤。
……
正月二十,凌晨。
張遼的糧車,出發了。
兩百輛糧車,在官道上緩緩前行。每輛糧車由四匹馬拉著,上面蓋著麻布。麻布下面,是糧食,也是弓弩手。
張遼騎在馬上,走在糧車的最前面。他穿著一身灰色的皮甲,沒有打旗號。他的并州軍,跟在糧車兩側,裝成普通的押運士兵。
他們走了三十里,到了一個叫「白馬坡「的地方。
白馬坡,不是白馬。它是延津以南的一處高地,地勢險要。官道從這裡穿過,兩側是樹林和丘陵。這裡是伏擊的絕佳地點。
張遼勒住馬,看著兩側的地勢。
「就是這裡。「他低聲道。
他讓糧車停下來,休息。士兵們坐在地上,喝水,吃乾糧。看起來,像一支普通的運糧隊。
但張遼知道,袁軍的探子,一定在看著他們。
……
果然。
正午時分,探子來了。
一匹快馬,從北面飛馳而來。馬上的人穿著便服,但張遼一眼就看出來——那是袁軍的探子。
探子繞著糧車轉了一圈,看到了糧車上的麻布,看到了士兵們的疲憊,看到了張遼的旗號。
然後,他調轉馬頭,向北去了。
「將軍,探子走了。「副將低聲道。
「嗯。「張遼點了點頭,「他回去報信了。文丑,很快會來。「
……
當夜,文丑動了。
他帶著一萬騎兵,從延津出發,連夜南下。他的目標,是張遼的糧車。
文丑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,面如鍋底,卷髯虬髯。他是袁紹帳下第二猛將,河北四庭柱之二。顏良死了,他現在是袁紹手下第一猛將。
但他心裡,有一口氣。
顏良死了,死在曹昂手裡。文丑不服氣。他認為自己比顏良強。如果讓他文丑去打白馬,曹昂未必能贏。
現在,機會來了。
曹昂的糧車,在白馬坡。只有兩千人押運。這是一塊肥肉。
「將軍,曹軍有埋伏怎麼辦?「副將怯生生地問。
「埋伏?「文丑冷笑,「曹昂才八千人。他分兵運糧,還能有多少?我一萬騎兵,踏平他!「
他揮了揮手。
「全軍加速!今夜,拿下糧車!「
……
正月二十一,凌晨。
文丑的騎兵,到了白馬坡。
月黑風高。官道上,張遼的糧車停成一排,士兵們圍著火堆睡覺。看起來,毫無防備。
文丑在樹林外,看著眼前的糧車,眼中閃過一絲貪婪。
「曹昂……你也有今天。「他低聲道。
他舉起長槍,猛地一揮。
「殺!「
張遼被「驚醒「了。他跳上馬,大喊:「敵襲!護糧!「
士兵們慌忙起身,拿起兵器,但看起來亂作一團。
文丑冷笑。
「曹軍不過如此。「
他催馬衝上前,一槍挑翻了一名曹軍士兵,衝到了糧車前。
「搶糧!「
文丑的士兵,跳下馬,去掀糧車上的麻布。
但麻布掀開的瞬間,他們愣住了。
糧車下面,沒有糧食。
是弓弩手。
「放箭!「
一聲令下,糧車下的弓弩手,同時射出了箭矢。
箭雨傾盆,文丑的騎兵,瞬間倒下一片。
「有埋伏!「文丑大吼。
但已經晚了。
樂進的一千人,從南面的樹林中殺出。典韋的三千人,從北面壓了上來。兩面夾擊,文丑的騎兵,被包在了中間。
「文丑!「曹昂的聲音,在黑暗中響起。
他帶著兩千預備隊,從後方殺了過來。
文丑猛地轉頭,看到了曹昂。
這個年輕人,騎著一匹白馬,手持長劍,在火光中像一尊戰神。
「曹昂!「文丑咬牙切齒,「你又用計!「
「兵不厭詐。「曹昂冷笑,「文將軍,你中計了。「
他舉起劍,指向文丑。
「全軍壓上!一個不留!「
八千人,對一萬。
但文丑的軍隊,亂了。他們以為自己在搶糧,結果糧車下面是弓弩手。他們以為自己在進攻,結果被三面包圍。
而曹昂的軍隊,冷靜、有序、配合默契。
這是一場屠殺。
文丑在亂軍中,左衝右突,想殺出一條血路。但他的馬,被箭射中了腿,栽倒在地。文丑從馬上摔下來,滾了幾圈,爬起身,提著槍,怒吼著沖向曹昂。
「曹昂!我來取你的命!「
曹昂催馬上前,迎了上去。
兩人在火光中交鋒。
文丑的槍沉力猛,每一槍都帶著風聲。曹昂的劍輕靈快捷,像一條蛇,在槍光中穿梭。
但曹昂不是一個人。
典韋從側面衝過來,雙鐵戟如旋風般劈向文丑。
文丑不得不回槍擋典韋。就在這瞬間,曹昂的劍,刺向了他的咽喉。
文丑躲閃不及,劍鋒划過他的脖子。
血,噴在火光中。
文丑瞪大了眼睛,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「的聲音。他想說什麼,但說不出來。他的身體,緩緩倒下。
河北四庭柱,第二根,斷了。
……
正月二十二,曹昂回到了許都。
他帶著文丑的首級,和繳獲的一萬匹戰馬。
曹操在府中等他。
「子脩。「曹操看著木匣子裡的首級,沉默了片刻,「顏良、文丑,都死了。「
「嗯。「曹昂點了點頭,「袁紹的兩員先鋒大將,都沒了。「
曹操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「袁紹還在陽武。他還有五萬人。但他——不敢動了。「
曹昂知道曹操說得對。
顏良、文丑,是袁紹的左膀右臂。現在,兩隻膀臂都斷了。袁紹就算有五萬人,他也不敢輕易南下。因為他怕——下一個死的,是他自己。
「父親,袁紹不敢動了。但我們不能不動。「
曹操轉過頭,看著他。
「你想打?「
「想。「曹昂說,「袁紹在陽武,離許都只有一百五十里。他不敢打我們,但我們敢打他。「
曹操沉默了。
他看著曹昂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「子脩,你比我狠。「
曹昂沒有否認。
「因為我是你的兒子。「
曹操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一種近乎瘋狂的驕傲。
「好。這一仗,你接受打。「
他走到案前,拿起一支筆,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。
「袁紹在陽武。你帶八千人,去陽武。我要你——讓他滾回冀州。「
曹昂低下頭。
「諾。「
他轉身走出書房。
門外,陽光明媚。
許都的街道上,百姓們提著燈籠,在歡聲笑語中走過。
但曹昂知道,這燈火,終於不會熄滅了。
因為他要帶著這八千人,去陽武。
去把袁紹——趕回冀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