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三年,六月初一。
子時。
北邙山下的黃河水面,黑得像潑了墨。沒有月亮,只有幾顆星子掛在天上,暗淡得幾乎照不見水面的波紋。
一千名精銳,蹲在河灘上。每個人面前,擺著一個牛皮縫的皮筏——圓形,充氣,能坐兩個人。這是曹昂讓軍器監趕製的。牛皮兩層,中間夾了麻絮,扎了三道銅扣。比木筏輕,比木筏穩,最重要的是——沒聲音。
徐晃蹲在最前面。他沒穿甲,只穿了一件灰黑色的短褐,手裡提著他那柄大斧——斧刃用布包了,不反光。他的臉上塗了泥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那雙眼睛在黑暗裡,像兩團火。
「都記住了。「徐晃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,「過了河,不要喊。不要點火。摸到蔣義渠大營後面,等信號。信號一響——放火。「
一千人,無聲地點了點頭。
曹昂站在河灘上,看著他們。
他的手裡,攥著史渙的情報。情報上寫著——蔣義渠亥時飲酒,丑時方醉。此刻是子時。蔣義渠正在營中大帳里,和幾個校尉推杯換盞。再過兩個時辰,他會爛醉如泥。
「公明。「曹昂走到徐晃身邊。
徐晃轉過頭。
「活著回來。「
徐晃咧嘴笑了笑。那笑容在泥臉上,白得發亮。
「少主,某要是死了,斧頭留給你。「
曹昂也笑了。
「你的斧頭,我拿不動。好好活著,自己用。「
徐晃翻身上了一個皮筏,趴下。
「下水。「
一千人,無聲地行動起來。皮筏被推入水中。士兵們趴上去,用短槳輕輕划水。皮筏像一片片葉子,悄無聲息地漂向對岸。
曹昂站在河灘上,看著這些黑影,一點點消失在黑暗裡。
他的手,微微握緊。
……
丑時。
蔣義渠的大營里,酒氣衝天。
中軍大帳,燈火通明。蔣義渠坐在主位上,光著膀子,面前擺著三個空酒罈。他的臉紅得像豬肝,眼睛半睜半閉。
「喝——「他端起第四壇酒,往嘴裡灌。
坐在下首的校尉韓猛,皺了皺眉。
「將軍,丑時了。巡夜的——「
「巡什麼夜?「蔣義渠打了個酒嗝,「曹軍在對岸,隔著一條黃河。他們能飛過來?「
韓猛不說話了。
他知道蔣義渠的脾氣。將軍說不用巡,就不用巡。但韓猛是老兵。老兵的直覺告訴他——今晚不對勁。
黃河對岸,太安靜了。
白天還能看到曹軍在北邙山下活動。晚上,一點動靜都沒有。安靜得——像暴風雨前的死寂。
「韓猛。「蔣義渠叫了一聲。
「末將在。「
「你帶人,去渡口看看。曹軍要是敢過來——「蔣義渠把酒罈往地上一砸,「殺他個片甲不留!「
韓猛站起身。
「諾。「
他走出大帳,帶著五十個人,向渡口走去。
但他不知道——就在他走出大帳的那一刻,一千個黑影,已經爬上了黃河東岸。
……
徐晃帶著一千人,在下游五里處上岸。
上岸後,他們沒有停留。徐晃打了個手勢,一千人分成十隊,每隊一百人,沿著河岸,向蔣義渠的大營摸去。
大營在渡口後面十里。營寨用木柵欄圍起來,柵欄上插著尖木樁。營門口有兩個哨兵,抱著長矛,在打瞌睡。
徐晃趴在草叢裡,看著那個營寨。
他的身後,數人,無聲地取出了連弩。
連弩。不是新兵用的那種。是精銳用的。箭簇加重了,箭杆用竹。八十步內,能穿皮甲。
徐晃伸出三根手指。然後,一根一根地,收起來。
三根。兩根。一根。
收完最後一根,他猛地揮手。
「嗖——嗖——嗖——「
數架連弩,同時發射。數支短箭,瞬息間飛向營門口。
兩個哨兵,還沒反應過來,身上就插滿了箭。他們連一聲都沒吭,就倒下了。
「殺!「
徐晃跳起來,提著大斧,沖向營門。
一百人跟在他後面,像一群黑色的狼。
營門被撞開了。徐晃衝進去,第一斧,砍斷了一根木柵欄。第二斧,砍翻了一個從帳篷里跑出來的士兵。
「放火!「
身後的人,掏出了火摺子。火摺子點著了油布。油布扔向帳篷。
「轟——「
帳篷燒起來了。火光沖天。
……
寅時。
曹昂站在北邙山上,看到了對岸的火光。
「來了。「他低聲道。
火光在孟津渡口後面十里處,沖天而起。映紅了半邊天。
「文謙。「曹昂轉過身。
樂進站在他身後,全身鐵甲,手裡提著長矛。他的兩千人,已經列隊完畢。每個人手裡,都拿著盾牌和刀。
「浮橋上,有蔣義渠的人。「曹昂說,「但蔣義渠的大營被燒了。他的注意力,在後面。你從正面沖——能衝過去。「
樂進點了點頭。
「少主,投石機——「
「投石機已經就位。「曹昂說,「馬鈞,開火。「
馬鈞站在高地上,舉起了紅旗。
「放!「
五十架投石機,同時發射。
「嘭——嘭——嘭——「
五十顆十五斤重的石彈,飛過黃河,飛向對岸的渡口。
渡口。蔣義渠的第一座營寨。
石彈落下來,砸在營寨里。帳篷被砸塌了。柵欄被砸斷了。士兵們從帳篷里跑出來,像一群被捅了的螞蟻。
「轟——「
又一輪。五十顆石彈。
渡口的營寨,亂了。
「沖!「
樂進拔出長矛,衝上浮橋。
兩千人,跟在他後面,像一條灰色的長蛇,爬上浮橋。
浮橋在腳下搖晃。黃河水在橋下咆哮。但兩千人,沒有一個人停。
對岸,蔣義渠的士兵,從混亂中反應過來。他們沖向浮橋,想堵住橋頭。
但——太晚了。
樂進已經衝到了橋中間。他的長矛,刺穿了一個衝上來的士兵。身後的人,舉著盾牌,擋住了箭矢。
「殺——「
兩千人的聲音,像悶雷一樣,滾過黃河。
……
蔣義渠的大營里,火光沖天。
蔣義渠從醉夢中驚醒。他的帳子燒著了。火舌舔著他的腳。
「水!水!「他大喊。
沒有人應。
他的親兵,跑了。帳篷外面,全是火光和喊殺聲。
「將軍!將軍!「韓猛衝進來,滿臉是血。
「韓猛!曹軍——「
「曹軍摸進來了!「韓猛喊,「千人!從後面摸進來的!渡口也被打了!樂進也帶著千人,正在過浮橋!「
蔣義渠的酒,一下子醒了。
千人摸營。千人過浮橋。
「具體多少人?「他抓住韓猛的胳膊。
「不知道!但——投石機!曹軍有投石機!石彈從天而降!「
蔣義渠的臉色,變了。
投石機。他聽說過。但投石機能射過河?
「集合!集合!「他大喊。
但大營已經亂了。火光中,徐晃提著大斧,帶著一百人,殺進了中軍。
「蔣義渠!「徐晃大吼。
蔣義渠抬起頭。
他看到了徐晃。那個面如重棗的漢子,提著大斧,像一尊門神,站在火光里。
「你——你是誰?「
「曹營徐晃!「徐晃一斧砍過來。
蔣義渠趕緊拔出劍,擋住。但斧頭太重了。斧刃砍在劍身上,劍斷了。斧頭砍進了蔣義渠的肩膀。
「啊——「
蔣義渠慘叫一聲,倒在地上。
徐晃的斧頭,舉起來,又砍下去。
這一斧,砍在蔣義渠的脖子上。
血噴出來,濺了徐晃一臉。
蔣義渠的頭,滾在地上。眼睛還睜著。
「將軍——死——了——「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。蔣義渠的士兵,崩潰了。
……
天亮了。
孟津渡口,安靜了。
曹昂站在浮橋上,看著對岸的營寨。營寨還在冒煙。地上到處是屍體。蔣義渠的頭,被掛在營門口的旗杆上。
「少主。「徐晃走過來。他滿身是血,大斧上滴著血。但他的眼睛,亮得像星星。
「公明,你受傷了?「
「擦傷。「徐晃不在意地擺了擺手,「少主,兩萬五千人,跑了八千。剩下的——一萬七千人,投降了。「
曹昂點了點頭。
一萬七千人投降。這意味著,孟津的兵力,歸他了。
「清點俘虜。願意留下的,編入新兵營。不願意的,遣散。「
「諾。「
曹昂又看向渡口。
渡口。黃河上的重要渡口。現在,在他手裡了。
「德衡。「他叫了一聲。
馬鈞從一架投石機後面鑽出來。他的臉上全是煤灰,但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「少主,投石機——好使!「
曹昂拍了拍投石機的骨架。
「好使。但——還不夠。「
「不夠?「
「嗯。「曹昂說,「袁紹的主力,在官渡。孟津只是側翼。打完了孟津,要支援官渡。「
他看著黃河對岸的東方。
東方,是官渡的方向。
袁紹的二十萬大軍,在那裡和曹操夏侯惇對峙。
「公明,文謙。「曹昂叫了一聲。
徐晃和樂進,站到他身邊。
「整頓軍隊。三天後,向東進發。目標——支援官渡。「
「諾!「
……
同日,宛城。
曹仁站在城頭上,看著南方的天空。
南方,沒有煙塵。沒有旌旗。沒有劉備的軍隊。
「子孝,少主的計策,對了。「張遼站在他旁邊,笑著說,「劉備果然沒來。「
曹仁點了點頭。
「劉備不傻。劉表自顧不暇。他不會來送死。「
他轉過身,看著宛城的城牆。
城牆修好了。夯土摻了糯米汁。像鐵一樣硬。
「文遠,你的騎兵——「
「隨時可以走。「張遼說,「如果孟津需要,我隨時北上。「
「等少主的消息吧。「
……
同日,官渡。
夏侯惇站在營寨里,看著黃河對岸。
對岸,袁譚的八萬人,列成了方陣。旌旗蔽日,刀槍如林。
「元讓將軍,袁譚派人送信來了。「親兵遞上一封箭書。
夏侯惇拆開信。
信上只有八個字——「曹阿瞞,可敢過河一戰?「
夏侯惇冷笑。
「回信。「他說,「告訴袁譚——有本事,你過來。「
親兵愣了一下。
「將軍,袁譚在河北。讓他過來——「
「讓他過來。「夏侯惇說,「他不過來,就乾瞪眼。「
……
同日,河內南岸。
滿寵站在壕溝後面,看著黃河對岸。
對岸,朱靈的三萬人,列在河灘上。但沒有渡河。
「伯寧將軍,朱靈在等什麼?「親兵問。
滿寵冷笑。
「他在等袁紹的命令。袁紹讓他守河內,他就不敢動。三萬人——不過是擺設。「
他轉身,看著身後的三道防線。
壕溝三丈寬,兩丈深。土牆一丈高,上面插著尖木樁。土牆後面,又是一道壕溝。
五千人,守著這三道防線。朱靈的三萬人,沒有十天半個月,打不進來。
「傳令。「滿寵說,「加固第二道防線。把土牆再加高五尺。「
「諾。「
……
六月初三。
曹昂收到了史渙的情報。
情報上說——袁紹得知孟津失守,大怒。蔣義渠戰死,一萬七千人投降。袁紹下令——東路軍八萬人,全部西調,增援官渡。
曹昂看著情報,嘴角微微上揚。
袁紹上鉤了。
夏侯惇在官渡,像一塊磁鐵,把袁紹的主力吸住了。袁紹以為,曹軍要在官渡決戰。所以他把東路軍西調,集中兵力,要在官渡和曹軍決一死戰。
但他不知道——曹昂已經過了孟津。曹昂的六萬人,正在向東移動。目標不是官渡的正面——是袁紹的側翼。
「子尼。「曹昂叫了一聲。
史渙走過來。
「少主。「
「袁紹的側翼——哪裡最薄弱?「
史渙想了想。
「袁紹的大軍,集中在官渡正面。但他的糧草——在烏巢。「
曹昂的瞳孔,微微收縮。
烏巢。
糧倉。袁紹的命門。
前世,曹操火燒烏巢,斷了袁紹的糧道,袁紹大敗。官渡之戰,由此而定。
但這一世——
「子尼,烏巢的守將——是誰?「
「淳于瓊。「史渙說,「袁紹的大將。和袁紹是髮小。此人——好酒。「
曹昂笑了。
又是好酒。
「子尼,你再去一趟。把淳于瓊的作息,摸清楚。「
史渙低下頭。
「諾。「
曹昂轉過身,看著東方的天空。
東方,是烏巢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