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三年，七月廿二。
冀州，魏郡境內。
曹昂的四萬大軍，沿著官道向北推進。一路上，所過州縣，大多城門緊閉，但並無激烈抵抗。袁紹敗退的消息，像秋風一樣，吹遍了冀州大地。二十二萬大軍南下時，冀州十室九空。如今敗退回師，沿途強征糧草，百姓怨聲載道。曹昂的軍令——「不許擾民，擅取一針一線者斬「——讓這支軍隊在冀州百姓眼中，成了另一番模樣。
「少主。「史渙催馬靠近，低聲道，「前方三十里，就是鄴城。袁紹大軍丟了絕大部分的輜重，於前日回到了鄴城。「
曹昂點了點頭，勒住馬。
遠處，地平線上，出現了一道灰線。那是鄴城的城牆。袁紹經營冀州十年，鄴城是河北第一堅城。城牆高三丈，基厚兩丈，外包青磚，內填夯土。城外有護城河，寬三丈，深兩丈。河裡的水，引自漳水，終年不涸。
「奉孝。「曹昂轉過頭。
郭嘉坐在馬車上，掀開車簾。他的臉色比在烏巢時好了一些——華佗一路隨軍，每日針藥不斷。但人還是瘦，像一根竹竿。
「鄴城。「郭嘉看著遠處的城牆輪廓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，「袁紹的老巢。城牆高，護城河深。但——人心不穩。「
「甄家那邊，有消息嗎？「
「有。「史渙從懷裡掏出一封密信，「三天前，甄家派人送信來。說——若少主承諾保全甄家，不屠城，不掠財，甄家願開西門，迎曹軍入城。「
曹昂接過密信，展開。信上的字娟秀工整，是女子手筆。信中寫道——「甄氏一族，冀州故舊。袁本初強取冀州，甄氏勉力周旋，非所願也。今曹將軍仁義之師北上，甄氏願率全族歸降。唯求一事——保全家小，不擾百姓。若將軍應允，甄氏當為內應，開西門以迎王師。「
曹昂看完，將信遞給郭嘉。
郭嘉掃了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「甄家這個女人——不簡單。「
「張氏？「
「嗯。「郭嘉說，「甄逸死後，張氏主持家政。能在一個亂世里，保全甄家這份家業，不是尋常女人能做到的。她看準了袁紹必敗，所以提前找好了下家。「
他看著曹昂。
「少主，這封信，你接不接？「
曹昂握緊了拳頭。
接了這封信，意味著承諾。承諾保全甄家，不屠城，不掠財。這意味著——進城之後，曹軍不能搶，不能燒，不能殺降。三軍將士，打了這麼久的仗，很多人指望著進城搶一波。現在告訴他們——不許搶。
「傳令。「曹昂高聲道。
親兵催馬上前：「少主。「
「全軍聽令——鄴城若降，不許燒殺搶掠。違令者，斬。凡擅入民宅者，斬。凡擅取財物者，斬。凡傷害降卒者，斬。「
三軍肅然。
張郃在旁邊聽著，眼中閃過一絲震動。他在袁紹手下十五年，從沒聽過這樣的軍令。袁紹攻城，破城之後，允許士兵搶三天。曹操攻城，也常有屠城之舉。但曹昂——
「少主。「張郃抱拳道，「末將有一言。「
「說。「
「末將在河北多年，深知冀州百姓之苦。袁紹治下，賦稅沉重，徭役繁多。百姓盼明主，如大旱之望雲霓。少主今日這道軍令，比十萬大軍更有力量。「
曹昂看了他一眼。
「儁乂，你降我，後悔嗎？「
張郃搖了搖頭。
「末將降少主，不是因為烏巢之敗。是因為——末將看到了少主練兵。三萬新兵，三個月，練成曹字營。末將知道——跟著這樣的人，河北有救。「
曹昂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好。進城之後，你還是將軍。你的兵，還是你的兵。但有一條——你的兵，也要守軍令。「
「諾。「
……
同日，鄴城內。
袁紹坐在府中，臉色灰敗。他的面前，站著幾個兒子——長子袁譚、次子袁熙、三子袁尚。還有謀士沮授、田豐、許攸。
「父親。「袁譚上前一步，「曹昂的四萬大軍，距鄴城只有三十里。我軍雖然退回冀州，但糧草不足，士氣低落。鄴城雖堅，但守不了多久。「
袁紹閉著眼睛。
他的十五萬大軍，退回冀州時，只剩十三萬。一路上，逃兵無數。烏巢燒了糧草，士兵們餓了三天。回到鄴城時，很多人連站都站不穩。
「沮授。「袁紹睜開眼，「你有什麼主意？「
沮授深吸一口氣。
「主公，事已至此，唯有死守。鄴城城牆高厚，護城河深。曹昂四萬大軍，沒帶投石機——他帶不來投石機，那東西太重，從烏巢到鄴城，道路不像從許都到烏巢那麼平坦。沒有投石機，曹昂攻城，只能用雲梯、衝車。這些東西，擋得住。「
袁紹點了點頭。
「田豐。「
田豐上前一步。
「主公，沮授所言，是守城之法。但——守城，守的是人心。鄴城內，現在人心不穩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不少世家——有異動，就比如---「
袁紹的瞳孔，微微收縮。
「甄家？「
「嗯。「田豐說，「甄家近日，頻繁派人出城。去向不明。而且——甄家的家丁，近日在西門附近活動。似乎——在打什麼主意。「
袁紹猛地拍案。
「甄家！「他咬牙切齒，「吾待甄家不薄！甄逸在世時，吾封他為列侯！如今甄家竟敢——「
「主公。「許攸低聲道，「甄家是冀州首富。若甄家降了曹昂——冀州其他世家，也會降。到那時，鄴城不攻自破。「
袁紹站起身，在廳中踱步。
他的腳步，越來越快。越來越急。
「傳令！「他猛地轉身，「派一千親兵，圍了甄家！把張氏和三個女兒，全部抓起來！若甄家有異動——殺無赦！「
「諾！「
……
袁紹的親兵，到了甄家門前。
甄家的大門，緊閉著。門前站著幾十個家丁，手持棍棒。
「開門！「袁紹的親兵校尉高喊，「奉大將軍令，搜查甄家！「
大門開了。
張氏走了出來。她四十出頭，穿著一身素色羅裙，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。面容清秀，但眼神沉穩。她的身後，站著三個女兒——長女甄姜，次女甄脫，三女甄宓。
甄宓十六歲。穿著一身淡綠色的羅裙，站在母親身後，低著頭。她的容貌，在三個女兒中，不是最艷麗的。但她的氣質，像一株空谷幽蘭，安靜而高貴。
「將軍。「張氏微微福身，「不知大將軍有何吩咐？「
校尉看著她，眼中閃過一絲貪婪。但他知道，這是甄家的主母。袁紹再怎麼混帳，也不會動甄家的女人——至少不會明著動。
「奉大將軍令，甄家近日有異動。大將軍命我等搜查甄家，若有通敵之人——殺無赦。「
張氏的臉色，微微一變。
「將軍，甄家世代忠於大將軍。何來通敵之說？「
「有沒有通敵，搜了便知。「校尉冷笑。
他一揮手，一千親兵，衝進甄家。
甄家的大院裡，亂成一團。家丁們被推搡著，女眷們尖叫著。甄姜和甄脫，嚇得抱在一起。甄宓站在母親身後，低著頭，但她的手，在袖子裡，緊緊攥著一封密信。
那是給曹昂的信。第二封信。信上寫著——「西門守將姓蘇，名由。蘇由是韓馥的舊部，不滿袁紹。若曹軍攻城，蘇由願開西門。「
信還沒送出去。
「搜！「校尉大喊。
親兵們翻箱倒櫃。甄家的大院裡，一片狼藉。
張氏站在院中，臉色蒼白。但她沒有哭，沒有鬧。她只是站在那裡，像一棵樹，任憑風吹雨打。
「母親。「甄宓低聲道。
張氏轉過頭，看著女兒。
甄宓的眼中，沒有恐懼。只有一種——決絕。
「母親，信——「
張氏搖了搖頭。
「不急。「她低聲道，「曹將軍的大軍，就在城外。袁紹現在，不敢殺我們。「
她是對的。袁紹不敢。甄家是冀州首富。殺了甄家，冀州的其他世家，會怎麼想？袁紹再蠢，也不會在這個時候，把冀州的世家全推到曹昂那邊。
校尉搜了一圈，什麼也沒搜到。
「留八百人圍住甄家，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！「他恨恨地揮了揮手。
八百親兵，包圍了甄家。
張氏站在院中，看著那些親兵的背影。
她的手，微微發抖。
「宓兒。「她低聲道。
甄宓走過來。
「母親。「
「信——還送嗎？「
甄宓點了點頭。
「送。「
……
七月廿三。寅時。
鄴城西門。
蘇由站在城頭上，看著遠方。遠方，黑暗中，有一點火光。那是曹昂大軍的信號。
蘇由是韓馥的舊部。袁紹奪冀州時，他被迫投降。但他心裡，從來沒有服過袁紹。韓馥是怎麼死的？抑鬱而終。袁紹奪了韓馥的冀州，卻逼死了韓馥。蘇由是韓馥的親信，他忘不了。
「將軍。「親兵走過來，「城外有人。「
蘇由眯起眼睛。
城外，黑暗中，一個人影，從護城河裡爬上來。渾身濕透，手裡舉著一個竹筒。
「放繩。「蘇由說。
竹筒吊上來，打開。裡面是一封密信。信上寫著——「蘇將軍：若願開西門，曹昂承諾，保全蘇將軍全家，官復原職。若不願——曹軍攻城之日，蘇將軍全家，在劫難逃。望三思。「
信的落款——「甄氏「。
蘇由的手，微微發抖。
他看著遠方的火光。
「傳令。「他低聲道，「西門守軍，換崗。「
「將軍？「
「換崗。「蘇由說，「把袁紹的人，換下去。換上我們的人。「
親兵愣了一下，然後明白了。
「諾。「
……
同日，卯時。
曹昂的四萬大軍，到了鄴城外。
大軍列陣。曹昂騎在馬上，看著鄴城的城牆。城牆高聳，箭垛上，袁軍的旗幟密密麻麻。護城河裡，水波蕩漾。
「少主。「徐晃從側面過來——他帶著五千精銳，從宛城北上，經河內，與曹昂會師了，「河內已拿下。滿寵的兩萬人，正在向鄴城移動。樂進的一萬人，也到了。「
曹昂點了點頭。
七萬大軍。圍住了鄴城。
「儁乂。「曹昂叫了一聲。
張郃催馬上前。
「少主。「
「你喊話。「
張郃愣了一下：「喊話？「
「嗯。「曹昂說，「你河北名將。鄴城裡的守軍，很多是你的舊部。你喊話——勸他們投降。「
他催馬出陣，來到城門前，深吸一口氣。
「城上的兄弟！「他高聲道，「某乃張郃！烏巢一敗，袁紹無道，糧草斷絕，將士挨餓！曹將軍仁義之師，不擾民，不屠城！某已歸降曹將軍，官復原職！城上的兄弟，若願降——曹將軍既往不咎！若不願降——某不勉強！但城破之日，刀劍無眼！望三思！「
他的聲音，在城門外迴蕩。
城頭上，一片沉默。
然後，一個聲音，從城頭上冒出來。
「張將軍！某願降！「
接著，第二個，第三個——
「某願降！「
「某願降！「
城頭上，幾十個士兵，放下了兵器。
袁紹的守將，在城頭上大喊：「殺！殺這些叛徒！「
但已經晚了。蘇由站在西門城頭，看著這一切。他的手，微微抬起。
「開城門。「他低聲道。
……
「吱呀——「
鄴城的西門，緩緩打開了。
蘇由站在城門洞裡，看著城外的曹軍。
曹昂騎在馬上，看著那扇打開的城門。
他的嘴角，微微上揚。
「進城。「
四萬大軍，像一條灰色的長龍，湧進鄴城。
……
袁紹在府中，聽到了外面的喊殺聲。
他猛地站起來。
「什麼聲音？「
親兵衝進來，滿臉是血。
「大將軍！曹軍——曹軍進城了！西門開了！蘇由降了！「
袁紹的臉色，瞬間灰白。
「蘇由——「他喃喃道。
然後，他拔出劍，向外面衝去。
但已經晚了。曹軍已經到了府門前。徐晃提著大斧，一斧砍斷了大門。曹昂騎在馬上，走進院子。
袁紹站在院中，手裡提著劍。
他看著曹昂。
這個年輕人，騎在馬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眼神里，沒有仇恨，沒有得意。只有一種——平靜。
「曹昂。「袁紹的聲音，像從地獄裡傳出來的。
「袁本初。「曹昂說。
「你贏了。「袁紹說。
「嗯。「曹昂點了點頭，「我贏了。「
袁紹的劍，掉在地上。
「吾——不服。「
曹昂看著他。
「你不服，是因為你覺得，你二十二萬大軍，不該敗給我父親十二萬。「
「不錯。「
「但——「曹昂說，「你敗給的不是軍隊。是人心。「
袁紹沉默了。
「冀州的百姓，不服你。你的將領，不服你。你的謀士，不服你。你用禁酒令逼淳于瓊戒酒，用軍法逼蔣奇賣命，用權術壓沮授、田豐。你以為，這樣能贏。「
他看著袁紹的眼睛。
「但人心，不是權術能壓住的。「
袁紹閉上了眼睛。
「殺了我吧。「他低聲道。
曹昂搖了搖頭。
「我不殺你。「
袁紹睜開眼。
「不殺我？「
「嗯。「曹昂說，「你回你的鄴城。但——你不再是冀州牧了。你帶著你的家眷，回你的汝南老家。從此以後，不許踏入冀州一步，也不許再招一兵一卒。「
袁紹愣住了。
「你——「
「但你的兒子們——「曹昂看著袁譚、袁熙、袁尚，「願意留下的，留下。願意走的，跟你走。「
袁譚站了出來。
「父親，孩兒願降。「
袁熙也站了出來。
「父親，孩兒也願降。「
袁尚看著兩個哥哥，又看著袁紹。
「父親——「
袁紹閉上了眼睛。
「走吧。「他低聲道。
他轉過身，向府外走去。他的背影，佝僂著，像一個老人。
曹昂看著他的背影，心中沒有快意。只有一種——蒼涼。
「傳令。「他轉過頭，「鄴城已定。不許擾民。不許搶掠。違令者，斬。「
「諾。「
……
同日，甄家。
張氏站在院中，看著門外的曹軍士兵。
一個年輕的將軍，走進來。他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鎧甲，腰間掛著長劍。面容清秀，但眼神銳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