勁風捲地,敗葉鋪滿千里官道,齊魯大地曠野蒼茫。
王憲辭別鄉野客舍,與魯智深、王進、史進三人匯合齊備,整頓鞍馬行裝,徑直西行,一路奔赴汴梁。一路同行皆是當世豪傑,氣骨崢嶸,唯有金翠蓮自幼體弱,半生飄零孤苦,從未習練騎術,難耐長路奔波。
王憲素來心細溫柔,憐她身世悽苦,一路都讓她同乘白螭駿。這匹神駒通靈溫馴,步幅平穩、行止舒緩,縱使山道崎嶇、坡路跌宕,騎乘起來也安穩無顛簸。路途之上,王憲常側身擋住凜冽秋風,遇到險路便放緩馬速,長臂虛攏,穩穩護住身前纖弱的人影,替她隔開一路風霜與旁人窺探的目光。
王憲還提前雇了一輛尋常青布小車,讓金母乘車隨行。
數日相伴,朝夕呵護,慢慢化開了金翠蓮心底經年不散的怯懦與卑微。昔日寄人籬下、步步惶恐的拘謹,在日復一日的安穩溫柔中漸漸消融,她對王憲的生疏戒備已然淡去,心底生出濃濃的信賴,多有歸依之感。
連日奔波,眾人行至一處鎮甸,入夜之後尋了一間雅致客館歇息。
夜深人寂,市井喧囂盡數歸於沉寂,一室燭火搖曳,暖融融映著屋內二人身影。
燭火晃了晃,忽明忽暗,顫了一瞬方才復明。
金翠蓮坐在床沿,指尖緊緊攥著衣襟,指節泛白,指尖一片冰涼。王憲並不急於上前,只在她身前緩緩蹲下身,與她平視,溫聲道:「看著我。」
她抬眼一望,又慌忙垂下眸子。王憲抬手,將她微涼的小手輕輕包裹在掌心,一點點焐熱,輕聲問道:「你懼怕於我?」
她輕輕搖頭,語聲細若蚊蚋:「並非懼怕公子……我只怕公子日後厭棄我,把我丟下。」
王憲在她身側落座,語氣沉穩溫柔:「你前半生受盡顛沛苦楚,我既帶你離開苦海,便絕不會半途將你捨棄。」
「公子待我恩深義重,我無以為報,理當侍奉公子。」她聲音越發低啞,眼眶泛紅,「只是我一無所有,就怕公子只是一時心軟,日後便不再管我了。」
王憲靜靜望著她,屋中寂然無聲,燭火在二人之間悠悠搖曳。許久,他才語氣平緩地開口:「我若只是貪圖侍奉美色,市井之中比比皆是,何苦一路費心竭力照拂於你?」
金翠蓮聞言一怔,抬眸怔怔看向他。
「我帶你脫身苦海,不因你容貌出眾,亦非要你報恩抵債。」王憲緩緩道,「只因你歷經萬般苦楚,依舊咬牙苟活。這般命數,不該被人輕賤作踐,更不該淪為旁人的陪襯之物。」
他抬手,掌心輕輕覆在她的頭頂,溫柔一撫:「你不必籌謀著報答我,更不必憂心我會將你捨棄。你隨在我身邊,往後餘生,我都會護著你,不讓你再惴惴不安。」
金翠蓮默然不語,積攢許久的委屈盡數翻湧,淚珠無聲滾落,她緊咬唇瓣,肩頭不住輕輕抽噎。王憲微微側身,將她輕輕攬入懷中,手掌順著她的脊背緩緩摩挲,靜靜由她宣洩心緒。
待她哭得力竭,肩頭緊繃的僵硬一點點鬆緩下來。她將臉頰埋在他的肩窩,低聲呢喃:「從來沒有人,同我說過這般話。」
王憲默然不語,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眉心。她不曾躲閃,攥著他衣襟的手指緩緩鬆開,掌心貼在他心口,似是終於放下了滿心戒備,全然信了這番言語。
燭火又是一陣搖曳,燈花啪地輕輕爆開,燭火就此熄滅。
約莫半個時辰,聲響漸歇,待呼吸慢慢勻淨,只聽翠蓮悶悶地開口:「我……我方才是不是哭出聲了?」
王憲抬手攏了攏她散亂的秀髮,眼底帶著淺淡笑意:「沒有,只是嗚嗚咽咽不停,像只小貓咪。」
金翠蓮大窘,羞紅布滿臉頰,不依地輕輕捶了捶王憲。
夜風自窗縫溜入,吹得紗帳微微拂動。她側著身子安臥,指尖依舊勾著他一縷衣袂,便是睡夢中也不肯鬆開分毫。
天光破曉之時,金翠蓮率先醒轉。她一動不動,側頭靜靜凝望王憲許久。待到他睜開雙眼,她淺淺彎了彎唇角,輕聲呢喃:「有了公子,翠蓮再也不害怕了。」
王憲伸手將她往懷中攏了攏,默然無言。
窗外鎮甸的早市已然開市,遠遠飄來幾聲市井吆喝,隔著院牆重門,恍若隔著一重天地。
金翠蓮把臉再度埋進他肩窩,綿長的呼吸透過衣衫,暖暖熨在他的胸口。這個從前連落淚都不敢出聲、滿心怯懦的女子,終於得以心安地依偎著,沉沉歇下。
溫意沉綿,風月存香。
情愫圓滿,心神歸寧之際,魔龍珠悄然悄然轉化一道長痕。計增壽元共三載。
一夜安度,次日天光大亮,晨霧散盡,天光澄澈萬里。
眾人早早起身整頓行裝,再度啟程西進,一路行至青州通往汴梁的環山要道。此處林深樹密、山道幽僻,是往來客商必經之地,亦是山野匪寇潛藏出沒之所。
山道中途,前路車馬駐停,兩道扈家莊制式車廂穩立道旁,兩名精幹莊仆手持兵刃守在側畔,各司其職、戒備森嚴。
車馬之前,一名紅妝少女持刀立馬,身姿颯爽、英氣逼人,正是扈家莊千金,一丈青扈三娘。
她年方及笄,自幼耽習槍馬,性情熱烈坦蕩,心中常懷江湖之念,一心盼望闖蕩四海,與四方豪傑相會,對陣各路好手,砥礪自身武藝。
此番奉莊中長輩之命,帶隊趕赴東京報備公文、採買莊中物資,途經這片僻靜山道,恰好撞上一夥遊蕩劫掠的山野散匪。
初見一眾攔路匪寇,扈三娘全無半分懼意,心底反倒泛起幾分少女特有的興奮雀躍。她平日在莊中朝夕苦練日月雙刀與紅綿套索,極少有實戰之機,此刻正想借著這群賊寇舒展拳腳,印證平日苦練的本事,痛痛快快酣戰一番。
可這伙匪寇皆是亡命無賴,全無半分江湖武人的體面規矩。為首一名頭目領著數十名嘍囉,仗著人多勢眾,不肯正面對仗,只在四週遊走騷擾、來回糾纏,污言穢語不絕於耳。
扈三娘身負護衛車輛、看護莊仆之責,不敢棄車遠追,肆意衝殺。一身精妙武藝,竟被對方這般無賴路數牢牢牽制,全然無從盡興施展。幾番周旋纏鬥下來,先前的幾分興致漸漸消磨乾淨,心中只剩不耐與慍怒,正要使出壓箱底的殺招,一舉掃平這伙宵小之徒。
便在此時,山道盡頭傳來一陣沉悶蹄聲,一道挺拔身影騎著神駒緩緩行來。
王憲端坐白螭駿之上,手中握著那柄九十九斤重的丈二睚眥吞鋒大槍。
槍身寒芒森然,氣勢霸道磅礴,自帶懾人的殺伐之氣。
整個人淵渟岳峙,氣機浩瀚如海,甫一現身,便壓得整片山林風聲俱靜、草木斂息。
王憲靜靜打量,只見她肌膚瑩白勝雪,明眸善睞,容顏明媚耀目。一身蓬勃少女意氣,眉宇間又裹挾颯爽英氣,明艷靈動,巾幗風骨渾然天成。
王憲靈台之內的感應隱隱落向扈三娘,已然知曉眼前女子正是與自己機緣相契之人。
明艷容光映入眼帘,不由得他心神搖曳,心底已然生出將她接至身邊、朝夕相伴的念想。
念及於此,他催動坐騎緩緩湊近,憑著對少女心性的了解,幾句搭話下來,便問明扈三娘此行目的。她此番前往汴梁辦理公務,接下來一段時日都會滯留在京城。能看出她心性純粹,天真又熱忱,胸無城府。看到此女對武藝如此熱忱,便知道她必然敬重勇武強者,容易被過人本領與氣度打動。
洞悉一切,王憲心中已有定計。如此倒是不必急於相交,只需留下一番絕頂高手的印象便可,餘下的緣分大可慢慢籌謀。
心念既定,王憲不再觀望,手腕微微一振。
沉重無比的睚眥吞鋒槍驟然一顫,槍鋒寒芒暴漲,霸道無匹的勁力轟然席捲四方!這杆大槍殺傷力極盡可怖,動輒便可裂金斷石、破陣奪命,威勢慘烈絕倫。
只一式橫掃,勁風呼嘯宛若雷霆炸裂,磅礴氣浪直接掀飛數名匪寇,重創為首頭目,血光乍現之間,震懾全場。
這般極致霸道的槍勢,慘烈懾人的威力,再加上他頂天立地的強者氣場,瞬間碾碎了一眾賊寇的囂張氣焰。
王憲無意大開殺戒,只為立威震懾,儘快掃清路障。一招定局之後,當即收槍駐馬,氣定神閒,任憑那些小嘍囉魂飛魄散、連滾帶爬地四散奔逃,他也並不縱馬追殺。
這般氣概沖天、雄威凜然,行事卻自有分寸的絕世風姿,直直撞入扈三娘眼底,刻入她心底深處。
她自幼修習武藝,自負一身雙刀套路少有敵手,向來心氣高傲。今日親眼目睹王憲一槍定亂的絕頂手段,才終於明白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。
那杆重槍雄渾無匹的威力,那一身收放由心的絕頂修為,那副威而不暴的梟雄氣度,盡數顛覆了她以往對武道的認知。往日一身傲氣盡數煙消雲散,素來痴迷武藝的她徹底為之折服。
少女心底滿是驚艷與傾慕,悄悄將此人立作自己心中的武道標杆,滿心盼著能有多些相處的機會,也好細細討教,求得他指點武藝路數。
只是扈三娘身負要務,隨行者眾,無法同行,只能暗自惋惜,按既定行程趕路。
二人依江湖禮數拱手作別,各自登程趕路。扈三娘策馬前行,一路頻頻回望,那道持槍立馬、風華絕世的身影,深深鐫刻心底。
待到扈三娘一行人策馬走遠,王憲那副持槍傲立的高手姿態便無需維持。方才出手揚起的漫天塵土撲面而來,他不願立在此處吃灰,抬手掩住口鼻,撥轉白螭駿,拍馬向著同伴那邊趕去。
魯智深一行人遠遠看完全程,早已瞧見扈三娘生得絕色、英姿颯爽,這下也大抵明白方才王憲吩咐他們遠遠觀望、不必近前的緣由。
王進忍不住出言調侃:「憲哥兒這是起了愛慕之思?」
這一路行來,王憲行事妥當,武藝超絕,眾人連番折服,竟漸漸忽略了他年紀輕輕、丰神俊朗的出眾樣貌。
聽聞此言,魯智深仰天哈哈大笑,連金翠蓮也掩口偷笑,並無尋常女子的嫉妒之心。
一行人車馬緩緩前行,一路向西行進。不一日,眾人行至一處叢山連綿之地,山嶺起伏,山道曲折。
此處峰巒險峻,山道狹隘,扼守往來要道,已然進入桃花山勢力所轄地界。一行人剛行至半山隘口,山頭忽然銅鑼驟響,數十名山嘍囉各持器械分列在道路兩旁,死死攔住了前行的去路。
為首兩名攔路的大漢,一人是打虎將李忠,生得膀闊腰圓、身軀魁梧;另一人是小霸王周通,身形偏瘦,麵皮赤紅,手中握著一桿走水綠沉槍,神色模樣十分桀驁。二人今日親自帶隊巡山,依照山寨舊例攔路盤查,索要過路的財帛。
扈三娘一行帶著不少官務輜重,車馬笨重,走不了這般狹窄崎嶇的山道,只能繞行寬闊官道,因此並未從此處經過,也就並未遇上桃花山的人馬。
眾人剛一照面,周通一眼便認出了魯智深,往日在桃花山被他當眾戲耍折辱的舊事瞬間湧上心頭。他臉面漲得通紅,心頭羞惱交織,攥緊手中走水綠沉槍,便欲上前交手,想要在一眾嘍囉面前掙回山寨顏面。
魯智深見狀,仰天大笑,正要踏步上前了結舊隙。
李忠見來人個個氣度不凡,連忙出聲阻攔,王憲也抬手輕輕制止住了魯智深。雙方這才停下對峙,各自互通名號,慢慢說起舊日淵源。
綠林好漢最重顏面,在大路之中當眾針鋒相對、折損對方麵皮,只會憑空結下仇怨,並非結交相處的法子。
王憲出言溫和從容,寥寥數語便化開了新舊嫌隙,每一句都顧及著二人的臉面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李忠闖蕩江湖半生,閱人無數,一眼便看出眼前一行人個個修為不凡,當即收起戒備神色,恭敬邀約眾人上山小坐,也好略盡地主之誼。
眾人順勢應允,一同拾級登山,來到桃花山寨聚義廳落座。李忠當即吩咐寨中嘍囉備下豐盛酒食,片刻間佳肴美酒盡數擺上桌案,眾人圍坐一同飲酒用膳。待到酒足飯飽,閒坐敘話,氣氛已然融洽。
王憲知曉周通生性好武、素來痴迷槍術,便含笑開口:「久聞周寨主槍術嫻熟,可否施演幾招,讓在下開開眼界?」
周通正有心在高人面前展露自身所學,當即應聲出列,大步踏入演武場,抖擻精神,接連施展出數招看家槍法。招式剛猛有力,呼嘯生風,頗有山野悍勇之氣。
王憲端坐原位,有意指導周通槍法,便開啟通明慧眼神通,靜靜觀看。
周通慣使走水綠沉槍,他的槍法一味求勇,招式浮於表面,進退之間全無章法沉澱,根基尚且淺薄,遇弱可逞一時之勇,遇強則破綻百出,未登高手門檻。
等周通一套槍法演練完畢收槍站定,王憲這才緩緩開口:「我可為你指點槍法,修正招式里的諸多不足,只是你需答應我一件事情。」
周通先前雖聽魯智深、王進說起過王憲本領不凡,終究耳聽為虛,眼見為實,心中依舊存著幾分懷疑,拱手回道:「王公子不妨先下場演練一番,讓我瞧上一瞧再說。」
王憲也不推辭,緩步走入演武場,拿起走水綠沉槍,循著周通的槍法路數演練起來,一邊出招,一邊逐條拆解招式里的漏洞,講解優化的訣竅。片刻之間,二人境界高低立判。
周通僵在原地,目瞪口呆。苦練十數年的看家本領,原來處處皆是破綻,心底所有傲氣盡數崩塌,對王憲的眼界修為、絕世武功徹底心悅誠服。
一旁魯智深看得哈哈大笑,開口勸道:「周兄弟,你不必太過受挫,也莫要自餒,便是你我二人綁在一起,聯手也遠非公子的對手。」
王進也在一旁緩緩開口附和:「想我身為八十萬禁軍教頭,王公子尚且能夠點撥於我,如今出手提點你,自是再輕易不過。」
王憲收槍而立,看向周通緩緩問道:「方才我提出的約定,如今可還算數?」
周通連忙躬身行禮:「我願謹聽公子教誨。」
王憲神色一正,出言規勸,叮囑他往後行事不可恃強凌弱,更不可仗著山寨勢力強搶民女、騷擾地方,要恪守綠林道義底線。
折服周通之後,王憲目光落於一旁沉默不語的李忠身上。
他知曉李忠是山寨主事之人,生性謹慎。便主動攀談,幾句閒聊下來,便看透李忠半生求穩、格局保守,終日惶恐桃花山勢力微弱,既難抵擋官軍圍剿,又怕遭強敵覬覦。他整日處在朝不保夕的憂患之中,沒有長遠謀劃,只靠剪徑求財苟安度日,滿心都是懼怕山寨傾覆的憂慮。
王憲徐徐開口,語聲沉穩說道:「兄弟坐守桃花山,看似自在,實則隱患重重。寨中兵甲粗劣,又無得力幫手,在外更沒有靠山。如今官府屢屢剿山,這般孤零零占山落草,終究難以長久立足。」
言罷,王憲解下腰間沉甸甸的幾大包銀兩,盡數慷慨相贈,叮囑二人拿這筆銀錢採辦兵甲器械,囤積糧草,修繕山寨隘口工事。隨後從容留足後路,言辭懇切:「亂世飄搖,禍福難料。他日若山寨勢窮路絕、無處容身,可徑直前往鄆城青雲山莊尋我,我必為你二人妥善安置,予你二人立身立業之基。」
李忠闖蕩江湖半生,深諳世態炎涼,最懂這份雪中送炭的胸襟情義。眼見王憲眼界高遠、胸襟豁達,當下徹底心折,鄭重拱手謝恩。
王憲奔赴京華,齊魯一路接連邂逅豪傑,風采盡顯,已然步步生蓮。隨性而行,各方機緣便不知不覺落地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