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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巷陌偶逢病虎困 武場驚見玉刀寒

2026-09-16 12:47:21 作者: 行者姬長風

  水畔生涼,汴水漾著幾分清寒;長街漸鬧,人聲揚起一路風塵。

  王憲在東京的住處已然敲定。甜水巷中段有一座三進院落,原是一位退隱官員的宅邸,地段清幽僻靜,距離皇城也不甚遠,正合他心意。前幾日已然辦妥了房契交割,史進這些日子正忙著採買家具雜物,待收拾妥當便可搬入。眼下他尚且暫住城外邸店,出入雖說也算便利,終究不如自有宅院來得從容自在。

  一早步出邸店,晨光尚且稀薄,街市間賣早食的攤子已然紛紛支起。

  昨日他吩咐史進前往太平橋武場給扈三娘捎話,史進回來稟報,說扈三娘已然應允,上午得閒,會在武場等候。

  史進如今跟著他跑腿辦事,雖說性子年輕毛躁,可傳話遞信這類雜務,辦得倒是妥妥噹噹。

  一路朝著太平橋方向行去,並不急於趕路。走到東市口近處,遠遠望見街角圍了一圈路人,圈內傳來叮叮噹噹的銅錢落地之聲,還有人高聲喝彩叫好。王憲走近幾分,探頭望去,原來是個街頭賣藝的漢子。

  此人約莫三十出頭,身形精瘦,一身短打衣衫洗得已然發白,腳邊放著一柄單刀,面前擺著一隻破碗,碗中盛著幾枚零散銅錢。他正演練一套拳腳,路數端正,身法沉穩,看得出來是正經練過武藝,並非靠著花架子混飯的江湖把式。只是面色略顯灰敗,眉眼間藏著一股長久不得志的倦怠,出拳雖有幾分力道,卻缺了幾分凌厲銳氣。

  人群里有人起鬨:「你這拳腳軟綿綿的,也好意思出來賣藝?」

  賣藝漢子收了勢,不惱,只拱了拱手:「在下薛永,流落東京,賣藝餬口。諸位看得起,賞幾個銅錢,看得不好,在下再練一套刀法給諸位瞧瞧。」說著彎腰撿起那副單刀,正要起勢。人群里忽然擠出來兩個地痞,為首的粗聲喝道:「誰許你在這一帶擺攤的?交過份子錢沒有?」

  薛永面色微微一沉,握緊了刀柄,強壓著心頭火氣問道:「在下初來乍到,不知這一帶規矩。敢問二位是哪條道上的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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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地痞伸手便去撥他手中的單刀,蠻橫喝道:「你管老子是哪條道上的?拿錢來!」

  薛永後退半步,避開對方伸來的手,聲音稍稍壓低:「在下只是賣藝餬口,並無開罪之意。二位若是手頭緊,在下有幾枚銅錢,盡可拿去,只請莫要為難。」說罷當真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遞了過去。圍觀人群里有幾人看不過去,小聲嘀咕,卻始終無人上前勸解。

  王憲立在人群外圍,將這一幕從頭看到末尾。薛永武藝頗有底子,性子又沉穩,被逼到這般地步依舊壓著火氣退讓,倒是個懂得分寸之人。只是他這份隱忍之中,藏著一股久久不散的疲憊,仿佛是長年日積月累下來的困頓,並非一朝一夕的落魄。

  王憲撥開人群步入其中,隨口言道:「這位兄弟的刀法底子不薄,只是少了些實戰的銳氣。若有人餵招,三五日便能拉回七分。」

  薛永聞聲轉頭,目光落於王憲身上,上下略掃。見他氣度從容,並非尋常市井路人,當即收了單刀,拱手道:「兄台懂武?」

  王憲並未接話,轉而看向那兩名地痞,自袖中摸出一塊碎銀遞出:「這位兄弟的份子錢,我替他出了。二位拿了銀子,便當今日沒見過他,可好?」

  那地痞接過碎銀,在手裡掂了掂分量,又抬眼打量王憲一番。見他說話不急不躁,周身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氣場,便將銀子揣入懷中,冷哼一聲,轉身擠出了人群。另一個地痞也緊隨其後離去,圍觀眾人見沒有熱鬧可看,也慢慢四散走開。

  薛永立在原地,握著單刀的手鬆了又攥緊,沉吟片刻,抬眸望向王憲:「在下薛永,江湖人稱我病大蟲。流落京城,多謝兄台解圍。敢問高姓大名?」

  王憲拱手:「真定王憲,號瀾滄子,在東京走動些時日。」

  「薛兄弟的刀法我方才看了幾眼,頗有幾分底子,只是路子偏保守了些。你若是有心精進武藝,不妨前往鄆城,去找一處名為青雲山莊的莊子,那邊自有人接應。你只說是王憲讓你前去的,他們自會安置於你。」

  王憲知道此人在河北一帶浪蕩多年,武藝不差卻不得志,輾轉流落到東京,盤纏將盡,只能賣藝餬口。他想找處真正安身立命之所,卻苦於無人提攜、無路可走。

  王憲心中已然有數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
  薛永聽見他說起「鄆城」「青雲山莊」,微微一怔,隨即鄭重抱拳行禮:「公子今日解圍之恩,薛某記下了。若真到了無處容身那一步,必定去尋那青雲山莊。」


  王憲微微頷首,沒有多做停留,轉身走出了人群。

  太平橋武場比前兩日清靜了幾分,場中只有寥寥數人在演練兵器器械。王憲一踏入武場便望見了扈三娘,她今日換了一身淡青色短衫,腰間依舊懸著那一對日月雙刀,正立在場邊低頭繫著護腕的綁繩。

  她聽見腳步聲,抬首望見王憲,眉眼頓時一亮,快步迎上前道:「公子來了!」

  王憲拱手一笑,開口道:「路上耽擱了會兒,讓你久等了。」

  扈三娘搖了搖頭說道:「我也是剛到。」說罷,目光在王憲身上掃了一圈,又開口道:「公子今日可要下場?我這幾日回去琢磨了你上次點撥的那兩處關竅,招式果然順暢了許多,想再讓你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問題。」

  王憲微微頷首道:「你練,我瞧。」

  扈三娘應聲抽刀,雙刀出鞘,刀光乍閃,便在場中施展開刀法。她今日的刀法比起上次確實精進不少,轉腕之時肩頭已然鬆開,回刀之際腳步穩穩紮住,招式前後銜接圓融自如。王憲負手立在場邊,目光始終追著她的刀路遊走,時不時微微頷首,並不出聲打斷。

  她練完整套刀法,收刀站定,額角沁了一層薄汗,回頭望他,一雙眼睛眼巴巴等著他的點評指教。王憲剛想開口,場邊傳來一聲頗為刺耳的輕笑。

  「女娃子耍刀,耍得再好看也是花架子。真上了陣,人家一刀就給你劈翻了。」

  此人乃方臘勢力的雷炯,初逢竟也轉化了一道魔龍珠的短痕。

  王憲循聲看去,武場一角站著個高壯的漢子,腰懸一柄厚背砍刀,雙臂抱胸,嘴角掛著不屑之色。扈三娘也瞥見此人。眉梢一挑,扭過頭沒有去理會。

  那人卻不罷休,踱步過來,走到扈三娘面前上下打量一番:「小娘子,你這雙刀耍得倒是好看,可那是練給人看的,不是用來砍人的。真要動手,你連我三招都接不住。」

  扈三娘攥了攥刀柄,臉上笑意淡了幾分,聲音還算平穩:「閣下是來討教的?」

  那人咧嘴冷笑:「談何討教,指點指點你罷了。」

  王憲在一旁靜靜看著,心中已然有數。這人說話雖說刻薄,可他腰間的砍刀、站立的姿態,還有落腳的分寸,都透著一個事實——此人手上確實有真功夫,還是久經實戰練出來的路子,和扈三娘在莊院裡練出來的刀法路數截然不同。扈三娘刀法根基紮實,卻少了和實戰好手硬碰硬交手的歷練。他瞥了扈三娘一眼,見她眉宇間已然帶上幾分火氣,便沒有出言阻攔。她正需要這樣一個對手,也需要打上這一場比試。

  扈三娘雙刀一橫:「請。」

  那人拔刀出鞘,厚背砍刀出鞘之際裹挾著一陣沉悶的風聲。他出手極快,第一刀劈得又沉又狠,徑直劈向扈三娘肩頭,半點客套也無。扈三娘側身躲閃開來,雙刀交叉橫格擋住這一刀,虎口頓時震得一陣發麻——對方的氣力要勝過她。

  第二刀緊隨其後劈來,角度極為刁鑽,自上而下斜斬而下,透著一股悍匪獨有的殺伐戾氣。扈三娘往後退了一步,雙刀一同遞出試圖架住刀勢,卻被對方雄渾的力道逼得再退半步,腳下步法不由得微微亂了幾分。

  那人咧嘴笑道:「如何?」

  扈三娘咬了咬牙,並不答話,雙刀交錯改換路數,從側面攻向對方腰肋。那人揮刀一格,反倒順勢欺身逼近,刀背橫著拍來,力道厚重得如同一扇門板狠狠壓下。扈三娘急忙回刀格擋,腳下又退了一步,眼看就要被逼到武場邊的圍欄。

  王憲已然催動通明慧眼神通,看得明白,這人的刀法算不得精妙,可路數極為粗野,全然是山林亡命搏殺練出來的路數,不講花哨章法,只求一擊實效。扈三娘的根基遠比他紮實,唯獨實戰經驗差了一大截,被對方這股兇悍氣勢死死壓住,越打越拘謹。

  王憲此時開口出聲,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讓扈三娘聽得清楚:「他每次劈刀之後,左肋要空一瞬。」

  說話時語氣平常,好似隨口提了一句閒話一般。

  扈三娘聽到這句話的剎那,目光微閃。她咬著牙沒有回頭,手中雙刀卻當即更換了路數。那人又是一刀猛劈過來,她不再硬架,側身讓開刀鋒,雙刀一左一右同時遞出,直取對方左肋。

  那人果真如同王憲所說,一刀劈出之後左肋門戶大開,來不及收刀回防。扈三娘的雙刀已然遞到,刀尖抵在他胸口的衣襟之上,再進半寸便能刺穿皮肉。

  那人僵在原地,低頭看了看抵在胸前的刀尖,又抬眼望了望扈三娘,臉色數變。


  扈三娘緩緩收刀,向後退了半步,刀尖稍稍下壓三分,沒有去真的傷到對方。她胸口微微起伏,氣息尚且沒有完全平復,可眼中的火氣已然散去,眼神變得清明銳利。她看向那人,開口問道:「閣下還要指點麼?」

  那人冷哼一聲,收刀入鞘,轉身便走,嘴裡低聲嘟囔了幾句,聲音壓得極低,旁人根本聽不真切。他路過王憲身側之時,腳步微微一頓,偏頭瞥了王憲一眼,目光帶著幾分審視打量,隨即快步走出了武場大門。

  扈三娘等到那人走遠,這才將雙刀歸鞘,轉過身望著王憲。她靜靜看了他許久,一言不發,仿佛心底仍在思忖,而後忽然笑了起來——笑意先是從眼底慢慢漾開,嘴角才跟著輕輕彎起,肩頭也鬆了下來。

  「公子方才那句,『他劈刀之後左肋要空一瞬』。」她幾步走到近前,微微仰起臉問道,「那處破綻,你是當場看出來的,還是原本便知曉他的刀法路數?」

  王憲淡淡笑了笑:「看出來的。」



  王憲點頭道:「對。時機也卡得准。」

  扈三娘低頭輕輕抿了抿嘴唇,再抬頭時,臉上笑意全然舒展。「公子今日幫了我這個忙,我得請公子喝杯茶。前面街角有家茶鋪,茶算不得上好,勝在地方清靜。」她說著稍稍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公子若是不忙的話。」

  王憲當然不會推辭。

  這家茶鋪規模不大,開在一條僻靜巷口,幾張老舊木桌擺在屋檐之下,竹簾半卷低垂,隔絕了街上大半的喧鬧。扈三娘點了一壺清茶,又要了兩碟細點,先給自己斟上一杯,捧在手中緩緩啜了一口。王憲拿起另一杯茶盞,二人隔著一張舊木桌對坐,淡淡的茶香縈繞,混著從巷口徐徐吹進來的清風。

  「我這兩日把莊裡的公務都打理得差不多了,再過三五日就要動身返回扈家莊。」她說著垂下眼帘,語氣帶著幾分悵然,「此番出門,原本沒料到能遇見公子這般人物,實在是一樁意外之喜。」

  王憲端著茶碗悠悠開口:「你年紀還輕,往後走的地方多了,遇到的人會更多。」

  扈三娘抬眸望向他,語氣十分認真:「可像公子這樣的人,大概不會再有。」話音剛落,她耳根泛起一層紅暈,只是她性子素來直爽,不懂得拐彎抹角,索性把心裡話都說了出來,「我回莊之後,如果有機會往鄆城一帶走動,能不能前來尋訪公子?」

  王憲端著茶盞,望著她明明臉頰含羞,卻依舊硬著頭皮將心裡話和盤托出的模樣,不由得微微一笑:「只管前來便是。到了鄆城,打聽青雲山莊,報我的名號即可。」

  扈三娘得了這句準話,眉眼間的笑意徹底落定,方才那幾分試探的猶豫頓時一掃而空。她又斟茶飲了一杯,緩緩說起扈家莊近日的諸多瑣事:兄長屢次催促她儘早歸莊,莊中新添了幾匹良馬,父親打算為她商議親事,她卻一直拖著不肯應下。話語絮絮緩緩,恰似尋常知己閒話家常。王憲在一旁靜靜聆聽,偶爾隨口搭上一句。

  茶水沏至第三泡,日頭已然升得老高。扈三娘起身言道,尚需外出採買些物件,務必要在晌午之前置辦妥當。王憲也隨之站起,自袖中摸出數枚銅錢輕輕擱在桌案之上,動作十分隨意。

  扈三娘瞧見了,連忙開口:「說好是我來請客的。」

  王憲擺了擺手:「你請喝茶敘話,我來結清茶資,咱們兩不相欠。」

  她抿了抿嘴唇,不再與之爭執,唇角卻悄悄漾開一抹淺笑意。二人一同步出茶鋪,在巷口拱手作別。扈三娘往前走出一段路,匯入往來行人之間,抬手向著身後輕輕擺了擺,沒有回頭,很快便拐入街角不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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