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長街車馬如流,酒旗沿街高挑,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,滿城煙火蒸騰,市井繁盛如織。
王憲寄居城中別院已有數日。白日裡悠然緩步市井,看人來人往,觀俗世百態,神色慵懶鬆弛,周身儘是閒遊豪士的從容氣度,半點不露鋒芒。
他近日尋上一位常出入縣衙、專司官府採買的本地商戶。二人對坐茶肆,閒話市井風土、往來客旅,言談隨意自然。席間王憲隨口帶過幾句,提及往日在京師與權貴應酬往來的些許瑣事。
話語清淡,漫不經心,混在尋常閒談里,聽不出半分刻意痕跡。
那商戶常年周旋公門,心思剔透,最懂察言觀色。次日入衙對帳交割,便順勢將這番閒話轉述給縣衙師爺。
師爺聽聞,即刻入內稟報。
清河知縣手扶案邊官卷,靜靜聽著,面上古井無波,只輕輕頷首,一語不發。
自這一刻起,縣衙眾人心裡都有了數。但凡和這名外地客商相關的事,公門一概置身事外,絕不插手。
沒幾日,清河城中悄然傳開一則消息:有外地客商攜大批陳年上品藥材入城,貨色頂尖,欲尋本地大戶長久合夥經營。
消息悠悠傳開,很快落進了西門慶耳中。
西門慶坐鎮清河多年,人脈通官商,鋪面遍全城,藥材行當是他手裡最穩的利源。聽聞這般難得的上等貨源,眼中頓時掠過一抹精光,立時動了奪取之心。
他行事素來謹慎,未曾貿然接洽,先遣心腹下人分頭打探王憲根底。
下人先奔縣衙探口風,得回一句極簡官示:此人莫動。
西門慶聽聞縣衙的回話,面色微沉,心頭頓時添了幾分凝重。知縣素來謹小慎微,此言當非無的放矢。
奈何那批上等藥材誘惑力極大,他心有不甘,不肯就此收手,便又遣人前往州府通判衙門,再探底細。
通判向來懶得理會市井商賈的俗事,聽聞不過是個外鄉來客,當即擺手,稱從未聽過此人,想來只是尋常走南闖北的貨商。
一官避之,一官輕之。
兩相參照之下,西門慶緊繃的心弦漸漸鬆弛。他暗自揣測,許是知縣久居官場,凡事只求穩妥,此番所謂不可妄動,不過是太過拘謹,小題大做了。他唇角微微揚起,心底僅剩的幾分戒備一掃而空,暗自尋思這異鄉來客縱使略有幾分薄面,在自己紮根多年的清河地界,終究掀不起什麼波瀾,大可尋機設法拿捏。
心念既定,他當即備下名帖,差人恭送別院,邀王憲赴聚賢樓小聚,名義閒談商事,實則想要當面觀人虛實,壓上幾分氣勢。
王憲接帖,坦然應下。
臨行之際,只淡淡招呼焦挺、任原二人隨行。
聚賢樓雅間酒菜齊備。西門慶端坐主位,一身錦緞華服,氣度張揚,身旁兩側立著兩名精壯護院,刻意擺出架勢,想先在氣勢上壓住對方。
待房門輕啟,王憲緩步而入。
一襲素白長衫襯得身姿挺拔,神色閒散淡然,立在雅間之中,自有一番豪士氣度。
緊隨其後,焦挺、任原雙雙踏入。
兩人身軀魁梧壯碩,如山佇立,甫一入內,厚重悍然的氣勢瞬間鋪滿整間屋子。西門慶身邊兩名護院頓時顯得單薄矮小,氣勢全無。
雅間之中,西門慶端坐主位,麵皮白淨,眉宇間帶著久享富貴養出的潤澤之氣,只是神色內里藏著倦怠,隱隱見酒色耗損之態。他雙目看人之際,總似在暗自掂量利弊價值,唇角雖掛著淺笑,笑意之下仿佛暗藏算計。
單論模樣氣度,他也算頗有派頭,可等王憲踏入屋中,二人兩相映照,登時高下立判,氣韻格局差得極遠。
席間推杯換盞,笑語閒談。
西門慶數次旁敲側擊,打探王憲的來歷與人脈。王憲應答從容,話語平和有度,任憑對方如何試探,始終無懈可擊。
酒過兩巡,場面上的客套已盡數做過。西門慶自覺已然摸透王憲根底,不耐再做那面上虛套。
他向後斜倚椅背,舉杯凝神打量王憲,語氣帶著幾分壓人的傲氣:「王公子,清河地面的藥材生意,若無我點頭,你一粒藥材也發不出去。便是你本人,也無法安然踏出這清河城門。」
話音落定,滿室氣氛驟然凝滯。
王憲神色未變,只側頭淡淡掃了身側二人一眼。
焦挺、任原即刻會意,默然跨步,繞開桌案,從兩名護院中間穿過去,像是穿過兩道虛設的門檻,穩穩立在西門慶身後左右,兩雙眼睛緊緊盯著他的腦後。
兩座如山身形貼身佇立,無聲無息,壓迫感卻實打實落了下來。
西門慶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,手腕一頓,心頭微沉,後背隱隱發緊。他久歷市井官場,識人老練,只看這二人魁梧的身形氣勢,就知道比自己手下護院要兇悍得多,一時間被壓得有些氣短。
片刻沉寂,西門慶強壓心頭驚詫,扯出一抹笑意:「王公子身邊護衛,當真體魄非凡。」
「粗人罷了。」王憲語氣平淡,寥寥一語,便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。
此番試探已然落空。西門慶心中暗自生怯,抱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念頭,壓下滿心算計,隨口敷衍寒暄數句,便草草了結了這場宴席。
數日之後,西門慶親赴別院驗貨。
箱籠一開,醇厚藥香撲面而來。王憲立在旁邊,神色從容——這一批藥材正是從芥子玄倉里取出。這段時間零零散散的由朱貴四處收購積攢,倉中早已囤下巨量存貨。
藥物儘是上等佳品。西門慶細細查驗,眼見貨色竟好到這般地步,頓時貪念大起,竟不願細究貨物來路,也不去思量那藥商的底細身份。
西門慶指尖撫過藥身,眼底掠過一縷陰色,面上卻依舊熱絡和善。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,先付三成定金穩住貨源,等藥材上路,中途派人截下,白吞整批貨物,尾款分文不結。
他算盤打得精亮,當下爽快交割定金,敲定送貨時日與路線。自以為算計周全,滴水不漏。
他哪裡知曉,自己這點市井陰私的算計,早已被王憲看得通透,對方心中另有更深籌謀。
交貨當日,管事驗過藥材盡數裝車,車隊順著西門慶預先定下的路線緩緩上路。
車行到僻靜山口,林間忽然衝出一眾蒙面壯漢,不由分說拉下車夫,趕著車馬徑直拐入岔路掠走。管事不敢上前阻攔,慌忙趕回報信。
西門慶遣數十名打手暗藏兵刃,蟄伏林中靜靜等候。卻只等到驚慌失措回來報信的管事。一眾打手空手而歸,悻悻迴轉。
此刻西門慶正坐在家中等候消息。聽聞藥材半路遭人先行劫走,怒火直衝頭頂,一掌掃落案上瓷盞。清脆碎裂聲響徹廳堂,瓷片四濺。臉色瞬間鐵青,半晌默然不語。
貨物半路遭人截胡,此事他卻萬萬不敢報官追查,一旦深究,自己暗中搶掠的算計便要敗露。萬般無奈,西門慶只得強忍悶氣,自掏銀兩填補藥鋪的供貨缺口。
這場虧空來得猝不及防,他名下諸多藥鋪早已接下訂單,新貨落空,鋪中斷供,客源日漸流失,生意驟然蕭條,鋪面周轉愈發窘迫。
滿胸鬱氣無處宣洩,西門慶正暗自惱恨,已然打定主意去找王憲理論,打算強行轉嫁部分損失。還沒等他動身,花子虛已然登門,笑語溫和,傳王憲之邀,請他移步別院小坐。
西門慶強壓怒火,整理衣冠,登門赴約。
剛入廳堂,便覺氣氛肅然。王憲端坐主位,安然不動。焦挺、任原分立兩側,氣勢沉凝,滿堂寂然,無人讓座。
西門慶眉峰微蹙,尚未開口,王憲清冷語聲已然響起:「前日藥材生意,定金已付,尾款未結。」
西門慶臉色一沉:「貨物半路遺失,我未曾收貨,何來尾款?」
「貨經你等親手驗定,買賣已成。」王憲抬眸,神色淡然,「中途失事,源於你護衛不當。定金、貨款,商事分明,不可混為一談。」
字字清冷,句句占理,堵得西門慶無可辯駁。
他胸中怒濤翻湧,暗自回想自己原本打算半路截奪藥材,藉機拒付尾款,暗藏一番歹念。可眼前王憲氣勢凌厲,行事更為霸道,看這般情勢,自己根本難以抗衡。他深知此地己方勢弱,不敢當眾發作,只得咬牙按捺怒火,悶聲說道:「容我思量幾日。」
說罷轉身便走。
身後王憲聲音緩緩傳來:「三日之內,候你答覆。」
西門慶緊握雙拳,憤然離去,滿心憋屈,卻無可奈何。
歸府之後,他不甘示弱,接連出手試圖翻盤。
先是暗中散布流言,暗指王憲來歷不明,勸說城中商戶疏遠提防。可眾商賈皆是老謀深算,看在眼裡,知曉連他這清河地頭蛇西門慶都不敢貿然攖其鋒芒,其餘眾人更是無人敢隨意站隊,皆作壁上觀。
他又遣眼線日夜窺察別院,只見王憲平日或是閒遊、或是靜坐,行止磊落坦蕩,尋不出半分可乘之隙。
他也曾動過糾集人手上門尋釁發難的念頭,可一想到焦挺、任原二人魁梧如山的身形,一身懾人的彪悍氣勢,便心知自家手下絕非敵手,終究不敢輕舉妄動。
最後他再托關係求助縣衙,欲借官勢壓人,只換來一句冰冷回覆:此事與官衙無干。
幾番手段盡數落空,西門慶終於認清,自己手握清河官商兩路勢力,竟全然奈何不得這名外來客商。
與此同時,花府之內光景閒適。
花子虛日日與王憲對飲,酒量淺淡,每每片刻便醉臥案上,人事不知。
這日午後,庭間暖陽融融。花子虛伏案酣眠,李瓶兒輕步而出,端來一碟鮮果,靜靜置在案前。
她抬眸望向王憲,語氣溫婉:「公子莫怪,他素來貪杯,日日如此。」
「無妨。」王憲淡淡頷首。
李瓶兒稍作遲疑,輕聲問道:「公子常年在外遊歷嗎?」
待王憲起身告辭,李瓶兒親自送至廊下,晚風拂簾,庭院清幽。
她望著他背影,輕聲道:「公子日後得閒,可常來府中小坐。」
言畢,款款回身入內。
暮色垂落,清河滿城燈火次第鋪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