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煙垂野,鎮陌清寧,北地風色蕭疏,暗裡風波已悄然生根。
仇瓊英自鎮上歸營,未曾片刻耽擱,便將青雲山莊王憲現身此地的消息,如實報入了田虎大帳。
田虎麾下近來藥材緊缺,房學度一部駐紮前線,傷兵堆積,日日盼著藥材救治。驟然聽聞地界上來了一位手握大宗藥材的外來商人,自然不會輕易放過。
范全素來執掌田虎麾下情報探查、暗中策反諸事,心思縝密,行事周全。他此番前來,明面是洽談藥材買賣,解營中燃眉之急,內里卻是奉命細細打探王憲的根底來路、深淺虛實,比仇瓊英尋常打探,更具分量與試探之意。
日至晌午,鎮中客棧大堂清靜雅致,往來客人寥寥。
王憲臨窗而坐,端著一碗清茶慢飲,神色閒適,全然一副行商駐足休憩的模樣。不多時,堂外步履輕緩,一名中年文士領著數名隨從緩步走入。
此人一身素色長衫,衣著簡約無華,卻身姿挺拔,眉眼溫潤,溫和神色之下,藏著久經籌謀的精明幹練,正是范全。
他徑直走到王憲桌前,拱手行禮,禮數周全,姿態謙和,全無半分割據勢力幕僚的傲氣。
「久仰王公子大名。在下范全,奉田虎大帳之命前來辦事。聽聞公子手中囤積大批藥材,特此登門,想與公子商議一樁買賣。」
王憲起身拱手回禮,舉止從容有度,不卑不亢,側身抬手邀范全落座。既無商賈攀附權貴的刻意逢迎,也無疏離冷漠的拒人姿態。
「范先生客氣,請坐下細說。」
二人方才坐定,寒暄未久,王憲目光順勢掃過跟進來的一眾隨從。視線落在隊伍末尾那名中年漢子身上,那人腰背挺得筆直,低眉斂目立在隊中,看似只是尋常護衛,卻神態沉毅,身上透著一股不凡的氣度。
王憲面上神色不改,心中已然記下此人樣貌,並不表露半分異樣。
范全開門見山,言語直白懇切:「如今我營中緊缺藥材,傷兵無藥可醫,焦灼已久。想與公子合作,首批貨物無需量大,只求質量穩妥,先試一次門路,穩住往來便可。」
王憲微微頷首,應聲爽快利落:「可行。」
隨即報出藥價,比市面通行價格略低些許,讓利有度,分寸恰當,正是尋常商人想要紮根新地界、穩固客源的合理姿態,不貪心、不浮誇,恰到好處。
「以此價成交,三日之內,首批藥材盡數送至指定交割之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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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全垂眸稍作思忖,權衡利弊,當即點頭應允。
口頭大價既定、合作意向敲定,范全行事穩妥,不肯僅憑空言定妥交易,便起身告罪一聲,要親自去後院核驗隨身藥樣質地,再回頭細摳交割細則。說罷獨自移步後院,囑咐一眾隨從在堂外廊下原地等候,不得亂動。
一眾隨從齊齊立於廊下待命,鴉雀無聲。
王憲放下手中茶盞,起身緩步走出大堂,徑直走到那名氣質不凡的中年漢子身前,語氣閒散隨意,不過是路人隨口搭話的模樣。
「這位兄弟高姓大名?」
那漢子抬目望來,神色沉靜,眼底帶著護衛固有的審慎,略一遲疑,低聲應道:「在下孫安。」
果然是他。
王憲看著眼前藏鋒守拙的孫安,語氣平和,帶著幾分真切的惋惜,並無半分嘲諷輕慢:「看你氣度筋骨,一身本事不俗,如何甘願屈身,只做尋常護衛差事?」
此言一出,孫安身軀微頓,眼眸中驟然掠過一絲明顯的波瀾。
他怔立原地,雙唇微翕,終究未曾開口答話。半生浮沉,鬱郁不得志,心有不甘,向來無人看破。眼前不過一面之緣的商賈,竟一語戳破他胸中鬱結,令他一時茫然無言。
王憲並未催促,也不等待他回應,只是淡淡頷首,隨即轉身折返大堂坐定。
不多時,范全自後院折返而歸,藥樣核驗無誤。二人重續閒談,范全便換了口吻,聊起南北各地商路利弊、風物行情,句句看似閒散,卻隱晦繞著梁山地界試探。
王憲心中通透,早已看穿對方試探之意,面上卻神色如常,只守著商人本分應答,言語平實穩妥。
「梁山地界我也曾做過幾筆藥材生意,只是山寨安守一隅,少有大戰,藥材耗量有限,論起獲利,遠不及河北這邊兵戈不斷,買賣好做,久而久之,便少往那邊走動了。」
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全然是唯利是圖、不問世事的純粹商賈口吻。
范全聽罷,辨不出半分破綻,淡淡一笑,不再繼續試探,重新落回藥材交割的正事上,細細敲定交貨時辰、交接地點與查驗規矩,諸事一一妥當。
商談已畢,范全起身告辭,帶著孫安一眾隨從登車啟程。馬車軲轆滾動,緩緩駛離客棧門口,轉過街口,徹底消失在街巷盡頭。
王憲立在門口,目送車馬遠去。
身後一陣輕柔腳步聲悄然傳來,不急不緩。他回頭望去,只見仇瓊英從側邊僻靜巷口緩步走出,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,正是范全一行人徹底離開、四下無人之際。
顯然,她早已在此等候,只為避開旁人耳目。
四目相對,仇瓊英開口,聲線清淺平和:「談成了?」
「談成了。」王憲應聲簡潔。
仇瓊英並未追問交易細節、交割規矩,只是望著遠方街巷,輕聲提點一句:「范全心機深沉、思慮極重,往後與他往來交道,你自行多掂量。」
尋常人聽來,這只是一句善意的人情提醒。
可王憲心中看得通透,內里緣由一清二楚。
仇瓊英雙親盡數死于田虎之手,血海深仇刻骨銘心。她隱忍蟄伏于田虎帳下,不露半分怨色,假意歸順,只為靜待覆仇良機。她孤身一人,身陷敵營,無依無靠,急需一處外力依託,伺機翻盤。
而驟然現身此間、手握資財、立身中立無涉紛爭的王憲,便是她眼下唯一或可暗中借重之人。
今日她特意避人耳目現身提點,並非奉田虎之命試探,全然出於一己之心。
她不會直吐復仇心事,亦不肯自認有心攀附、求取外援,甚至於刻意壓下這層念想。可有意相逢、暗遞好意、私相提點,已然將她本心顯露無遺。
王憲只微微頷首,未曾接話。
仇瓊英見他會意,不再多言,身姿一轉,悄無聲息轉身離去,很快便隱入巷陌深處。
夜色漸沉,暮色籠罩整座小鎮,街巷煙火漸漸沉寂。
王憲返回客棧客房,反手合上屋門,隔絕外界喧囂。
屋內燈火搖曳,光影柔和。他獨坐桌邊,靜靜回想今日諸事。
田虎帳下謀士范全親自登門,藥材之約已然議定,王憲也藉此於河北田虎轄地,立住行商名分,打通明面往來門路。
孫安此人,他已然徹底記下。一句惋惜之言悄然種下,無需急於求成,來日方長。
至於仇瓊英,隱晦示好,暗藏的心事與訴求,已然展露無遺。
諸事皆順遂。王憲起身抬手,吹滅案上燈火。
屋內歸於漆黑,萬籟俱寂,他寬衣躺下,安然入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