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曉破霧,晨光微熹,鄆城縣外的官道浸著隔夜露水,微涼濕重。
曠野寂寥,一騎紅馬自遠處風塵滾滾奔來,蹄聲急促,踏碎晨間寧靜。
馬上女子一身緋紅勁裝,正是扈三娘。
她昨夜趁著扈家莊守衛換防疏漏,冒險翻牆而出,棄了閨閣安穩,孤身跨縣遠逃。整整一夜馬不停蹄,早已熬得身心俱疲。待坐騎堪堪奔至青雲山莊莊門前,扈三娘伏在鞍上,渾身虛乏,全憑一口心氣死死吊著,連坐直身子都費上幾分氣力。稍歇片刻,她方才翻身下馬。
滿頭青絲散亂沾塵,往日英氣颯爽的眉眼,此刻籠著濃重疲憊,神色間藏著幾分惶然,一望便知歷盡艱辛。
莊丁聞聲上前,正自問詢,莊內已然走出一道素衣身影。
白秀英晨起打理莊中雜務,聽聞門外有客登門,移步出莊。她素來心思剔透、察觀入微,眼前這紅衣女子容貌絕艷、氣度不凡,卻滿身風塵、神色倉皇,且張口便直言要面見王憲。
二人素未謀面,她雖隱約聽聞獨龍崗扈家名頭,卻從未見過扈三娘本人。只是瞧對方這般失態急迫的模樣,心知此事非同尋常。她並未反覆追問對方來歷情由,也不曾遲疑耽擱,側身抬手,語氣溫和平淡:「姑娘隨我入莊。」
徑直引著扈三娘往書房而去,將所有分寸與處置,盡數交予王憲。
一路入莊,直達書房門外。
晨光穿窗,落滿一室清雅。王憲靜坐案前翻書,心神安然,半點未曾預料晨間突有來客。聽聞莊丁通報扈三娘登門,他指尖微頓,心頭略生訝異,他此前倒是未曾聽聞獨龍崗有何風波。
房門輕開。
扈三娘抬眼望向案前那道熟悉身影,一路強撐的心防、連夜奔遁的惶懼、連日鬱積的委屈,於此一刻轟然崩碎。
無需言語鋪墊,無需遲疑觀望,她本就是為他千里奔逃、絕境奔赴。
當下腳步一快,徑直上前,縱身撲入王憲懷中。
溫熱懷抱貼合的瞬間,隱忍多日的淚水終於決堤,細碎的嗚咽聲悶悶響起。她埋首在他肩頭,身子微微顫抖,語聲斷斷續續,夾雜著壓抑的抽噎。
隻言片語,零碎零落,聲聲哽咽,道不盡其間的屈辱惶恐。
半晌,方才講清:前些時日她外出在外,祝彪便藉機上門強逼,脅迫扈太公應下婚約;待她歸莊,便被圈禁院中,進退無措,萬般走投無路,才趁著夜色冒險逃出扈家莊。
王憲雙臂環住懷中玉人,靜靜聽著她斷續哭訴,眸色一點點沉了下來。
耳畔聲聲悲戚,心中暗自衡量:以祝彪這般行事,她若是回去,少不得將她嚴加看管,往後脫身千難萬難,安危亦無保障,扈家莊是萬萬回不得了。既有心底情意牽繫,又見這般絕境,心中已下決斷,就此留她安穩在此。
待她情緒稍緩,哭聲漸歇,他才抬手輕柔撫過她凌亂的鬢髮,語氣沉穩篤定,帶著十足的安穩:「來了這裡,便無人能再逼你。安心住下,不必再回扈家莊了。」
一句許諾,落地生根,稍稍撫平她滿心驚惶。
扈三娘淚眼朦朧,輕輕頷首,眷戀地靠在他肩頭,久久不願分開。
王憲鬆開懷中女子,出聲吩咐,命人收拾一處貼近主院、清淨雅致的院落,好生照料,一應所需盡數周全。
扈三娘轉身離去之際,腳步倏然頓住。
四下無人,晨光溫柔靜謐,她心頭羞怯翻湧,卻壓不住滿心的託付與傾慕,回頭踮足,飛快在王憲頰邊落下一吻,隨即耳根通紅,垂首快步離去,身姿帶著少女獨有的嬌羞繾綣。
書房之內,自此歸於寧靜。王憲手撫頰邊,面上隱帶淺笑。
一夜一日光陰悄然流轉。
昨夜扈三娘深夜出逃,夜深莊靜,扈家莊守衛未曾察覺分毫。直至次日日上三竿,丫鬟入閨房伺候,才發現人去屋空,馬廄空置,闔莊頓時大亂。
扈太公心中本就牴觸這樁強逼而來的婚約,心底隱隱反倒暗存一絲僥倖,並沒有速報祝家莊,只命莊中人私下四處搜尋,硬生生耽擱了大半日。
待到四處尋遍、全無蹤跡,他萬般無奈,方才遣人奔赴祝家莊報信。
祝彪得知消息,瞬間怒火攻心。
他太清楚扈三娘的心性,性子素來剛烈叛逆,平日待自己神色也淡淡疏離,此番憑空失蹤,必是刻意逃婚遠遁。
怒極之餘,他立刻帶十數名貼身親信,沿路追索。
鄉野之間,官道歷歷,蹤跡尚可尋覓。他沿途盤問鄉野鄉民,循著殘落馬蹄印跡、路人見聞證詞,一路追索,沿官道往鄆城縣而去,到頭來各樣線索匯集一處,直指青雲山莊。
隔日午後,日頭正中,一行人勒馬,停在青雲山莊門前。
巍峨莊院壁壘森嚴,屋舍連片,氣派恢宏,莊丁往來巡守,一派堡寨格局,遠非尋常鄉間小寨可比。
祝彪勒住坐騎,抬眼望著眼前高牆重門,心中只覺沉甸甸的。
他早有耳聞,青雲山莊財力雄厚,門下集聚不少勇武之人,於地方官府之中亦頗有周旋。線索一路引到此處,他心底隱隱生出幾分異樣,只是一時還理不清頭緒。此處遠離獨龍崗,並非自家勢力範圍,自己身旁不過十餘親隨,內里深淺難料,不宜輕易撕破臉面。
他壓下胸中躁火,令隨從上前遞帖求見。
書房之中,王憲聽聞祝彪追至莊前,神色淡然。
他無意自降身份與小輩當場爭執對峙,當即傳令,命焦挺出門應對。
莊門前久候無果,始終不見王憲身影,祝彪心頭不耐漸盛,上前半步,壓著心底躁氣,語氣帶著試探與分寸,不敢強硬相逼:
「煩請通報王公子,我與扈三娘己有婚約,她算是我未過門的妻子。聽聞她一路途經此地,還請容她出來一見。」
焦挺跨步站到莊門之下,身軀如山,瓮聲瓮氣,聲線粗重,沒有半分婉轉客套。他抬眼掃了一眼階下人馬,語氣平淡敷衍:
「公子正在會見要緊客人,不便出見。扈姑娘昨日來過莊裡,同莊中女眷坐了片刻,順帶說了幾句酒水往來的事,過後便自行離開了。」
寥寥數語,說完便立在原地,不再多言,並無要繼續周旋的意思。
祝彪聽在耳里,心口一陣發悶。直覺此事哪裡不對,可手上沒有半分實據,身在外縣,眼前又是這般一座雄厚莊院,縱有滿腹不快,也無從發作。
他攥了攥手中韁繩,幾番吞吐,終究尋不出半句詰問的言辭,只冷聲道:「既如此,我知曉了。」
說罷翻身上馬,領著一眾隨從調轉方向離去。
行出數十步,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莊院的匾額,眉間鎖著一團解不開的鬱氣,卻也僅此而已。
扈三娘居於莊內深院,有侍女前來回稟,將方才莊前祝彪登門一番經過,細細說與她知曉。
聽得祝彪登門尋人,她身形下意識微微繃緊,指尖輕攥,心頭掠起一縷淺淺懼意。幾日被禁錮、被逼迫的壓抑感,一瞬悄然翻湧。
白秀英正陪著扈三娘在莊中遊歷,帶她熟悉各處院落,此刻靜靜立在她身側,察見她神色間一絲細微失態,便輕聲溫慰,語氣溫柔安穩:「姑娘安心,莊內安穩,無人能逼你。」
淺淺一語,撫平慌亂。扈三娘微微繃緊的身子,緩緩鬆弛下來。
書房之內,焦挺入內復命,將莊前一應經過細細稟明。
王憲靜靜聽畢,微微頷首,神色始終平靜無波。
他稍作沉吟,隨即吩咐楊林,悄然去往扈家莊一趟,只帶一句平安口信,告知扈太公,扈三娘此刻安居青雲山莊,安穩無虞,無需掛念。
至於逼婚、禁足、出逃、祝彪尋事,隻字不提,不挑是非,不留把柄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楊林領命,悄然出莊。
書房之內只剩王憲一人,清風穿窗,拂動書頁,一室寂然。
王憲靜坐沉思:獨龍崗祝家莊盤踞多年,土地廣袤、錢糧充盈、人丁眾多,是周邊地界數一數二的堡壘。
他從來無意將這等地方豪強勢力引為臂膀,莊中的人口財物,反倒令他暗自覬覦。往日不便貿然興兵;如今風波自起,契機自來,衝冠一怒為紅顏,便有了可以向麾下眾人交代的由頭。
祝彪此番悻悻而歸,滿心猜忌不甘,必會生出種種動作,往後試探、尋釁、施壓在所難免。
於此,王憲渾不在意。心中念頭起落,目光直望獨龍崗。是對方自己撞上門來,也算是自取其禍,祝家莊,便是當下要對付的目標。
獨龍崗,祝家莊廳堂。
一路馬背顛簸,祝彪回到莊內,屏退左右,獨自坐於堂中。
白日在青雲山莊門前,心緒紛亂,只知憋悶,諸多念頭來不及細想。待到安坐下來,一樁樁片段在腦海之中來回盤旋,越回味,越覺得處處透著古怪。
扈三娘乃是閨中女子,素來少理莊上商事,怎會千里奔波,專程跑到外縣與人商議酒水買賣。只和女眷略坐片刻,何以要連夜亡命一般奔逃至此。
又想起外界傳聞,那王憲年紀輕輕,容貌氣度過人,聲名四處傳揚。扈三娘不願依從婚約,執意拒嫁於他,寧可捨棄家園、逃奔千里,偏偏落腳在青雲山莊。
少年心性,於男女情事之上最易無端猜忌。他無從知曉二人之間究竟是何等情分,種種臆想卻在心底盤旋不休。
轉念之間,他心底又不由得自我寬慰。白日莊門回話,明說扈三娘不過是同莊內女眷相見,商議商賈往來諸事。一則人逢壞事,總忍不住往好處揣度;二則青雲山莊勢大,自己縱然滿心疑慮,亦是無可奈何。只得強按翻湧心緒,逼得自己姑且採信這套說辭,只是心底的疑竇,終究未能消解。
一樁樁思慮反覆盤旋,心中紛亂無緒,還裹挾著幾分不安。
沉默良久,祝彪眼底沉色漸凝,接連沉聲傳令。
遣數名精幹心腹,潛伏清河境外,日夜窺探青雲山莊動靜,緊盯莊門出入之人,半點不得疏漏。
又備厚重禮資,遣使送往扈家莊,明言擇日親自登門拜會,借婚約名分施壓,牢牢綁定扈家,杜絕後患。
兩道命令落下,廳堂依舊沉悶壓抑。
只是扈太公拒不收納厚禮,叫使者帶回回話:「婚事待尋回三娘再議,禮物請帶回,免得招惹旁人閒話。」這番回話面面俱到,實則是委婉推託,不毀婚約,卻也不肯就此敲定。祝彪得報,心中不快,卻抓不住把柄,無可奈何。
夜已深沉,廳堂之內燭火輕輕搖曳,映在祝彪面上。接連碰壁之下,猜忌與煩悶交織一處,重重疑雲就此在他心底深埋不散。
鄆城與獨龍崗之間,一股無形暗流,已然悄然涌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