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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二百六十三人

2026-09-16 12:58:51 作者: 陌上農

  「二叔,我來晚了。」看著關羽的疲態,劉封聲音發顫,用沾滿泥土與血液的手摸了一把臉。

  荊山山谷又黑又冷,但火堆不敢生得太旺,只有幾堆勉強照出一點微光。火舌將圍坐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投射在兩側陡峭的岩壁上。

  劉封正在計劃明日的行軍路線,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。

  他回頭看見關羽的身體向一側倒下。

  「二叔!」

  「父親!」

  關平和劉封一把扶起關羽。火光映在關羽臉上,他的雙眼緊閉,額角舊傷處有些潰爛,旁邊已凝固的黑痂,正滲出灰褐色的液體。乾裂的嘴唇毫無血色,呼吸急促而微弱。

  「軍醫!」劉封頭也不回地吼著,聲音在狹長的山谷中迴蕩,驚醒了入睡的士兵。

  軍醫背著藥箱小跑過來,蹲下身子,顫巍巍地查看傷勢。

  傷口邊緣發黑,隱隱有膿液滲出。軍醫的手指剛搭上關羽的腕脈,眉頭緊鎖,擠出一道溝壑。

  「如何?」關平單膝跪在父親身邊,雙手死死握著父親的手,聲音發顫,透著從未有過的慌亂。

  

  「回少將軍,」軍醫咽了口唾沫,聲音壓得很低,「君侯的傷耽擱太久了。中箭之後未能及時清理,加上連日淋雨廝殺,如今傷口已化膿。這些天飢餓勞頓,氣血兩虛,導致昏厥。」「小的只能先以草藥敷在傷口,再煎一劑止痛安神的湯藥,讓君侯暫時好受些。若要痊癒,還需一處安穩之地,進行清創排膿,外敷清熱解毒的草藥,加以補氣生血的湯藥,靜養數月方可。」

  眾人陷入沉默,只有火堆偶爾發出噼啪聲。

  山谷外,星星點點的火光正在移動,東吳追兵的呼喝之聲斷斷續續地飄入耳中。

  劉封環視身邊的人。關平左臂上厚厚的布條已被染紅,李平胸口還在滲血,趙累背靠山石,臉色青白,用布條將佩劍綁在自己手上。

  劉封收回目光,壓著嗓子道:「大哥。」

  關平抬頭看他。

  「你帶著二叔和所有傷兵先走。」劉封的聲音很平靜,「沿山谷繼續向西北走。我讓李平帶兩百人護送你們,沿途留下記號。」

  「你呢?」關平雙眼盯著劉封,似乎知道劉封要幹什麼。

  「我帶剩下的人在後面沿途設伏。」劉封的目光掃過那些疲憊的士兵。

  關平沉默了。留下來的人可能就永遠留在這深山了。

  「我不走。」關平斬釘截鐵地吐出三個字。

  「你必須走。」劉封站起身,語氣也不容置疑,「二叔需要你。到了房陵,若是我留在這裡,你還要替二叔主持軍務。你不能也倒在這裡。」

  他說完,不再看關平,轉身走向李平。

  「李平,你帶兩百個士卒,護送君侯和傷兵先走。沿途在岔路口和崖壁上留下記號。」

  「公子放心。」李平拱了拱手。

  劉封又看向趙累。趙累撐著山石站了起來,雙腿有些哆嗦,但脊背挺得筆直。

  「趙都督,你也跟著君侯一起走。」

  趙累沒有回話,把手中的劍插入土裡,朝劉封點了點頭。

  山谷里的霧越來越濃,關平只帶著幾個親兵用樹枝和披風做了一副簡易的擔架,將昏迷的關羽抬了上去。

  關羽躺下後,呼吸似乎平穩了些。幾名輕傷的士卒輪流抬著擔架,沿著山谷向西北方向緩緩移動。

  劉封站在原地,目送他們的身影一個一個被夜色吞沒。直到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黑暗中,他轉身面向自己的士兵。

  劉封拔出腰間佩劍,一劍砍斷身旁一棵大樹的樹幹。

  「我與大家同生共死,若我們能活著回到上庸,我將與大家不醉不休。此次出征陣亡的士兵,我劉封就算傾盡家財,也會讓他們家屬衣食無憂。」

  「眾將士,吃飽肚子,隨我埋伏殺敵!」

  士兵們拿出自己的隨軍糧,一口軍糧一口水。之後在此處埋伏。

  下半夜,一隊東吳士兵來到埋伏處,看見地上的火堆。領頭興奮地喊:「敵軍在這裡停歇過,離開不到兩個時辰,快給我追。」



  刀槍刺入身體,吳軍絕望得慘叫在峽谷迴蕩,近百名東吳士兵被殺。劉封帶人打掃完戰場後,按照李平留下的標記,往前行進。

  荊山深處的峽谷很多是「一線天」地形,最窄處只容一人通過,頭頂的天只剩一線。

  這幾天,每當東吳追兵出現,峽谷兩側的崖壁上和峽谷出入口,便有落石和箭矢傾瀉而下,當吳軍陣型大亂,試圖尋找掩體躲避攻擊時,隱藏在密林與巨石中的士兵會突然殺出。這樣的伏擊他們打了很多次,每一次都能讓追兵付出慘重代價。

  第五天夜裡,埋伏處沒有出現東吳士兵。

  難道東吳已經放棄了追擊?

  劉封沒有立刻動身,帶著人在一處峽谷又設伏了一天,一天都沒有等到東吳士兵,才下令繼續前進。

  第八日午後,他們終於追上了關羽一行。

  關羽仍躺在擔架上,偶爾醒來,醒來時連人都認不清。他額頭的傷在軍醫精心照料下,總算沒再繼續惡化。但人更虛弱了。軍醫說這是氣血虧虛的現象。

  劉封數了數自己的部曲。從出發時的兩千,到如今,連他自己在內,還有兩百六十三人。

  他望著這群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,眼睛泛紅,下令:「輪流抬擔架,繼續走。」

  第十天正午,他們走出了荊山。

  眼前豁然開朗。

  粉水自西邊群山中奔流而來,清澈的河水繞著盆地緩緩流動,兩岸鋪開大片平整的河灘。田地、村落散落在河畔,炊煙裊裊升起。盆地西北方,一座縣城靜靜矗立。

  那裡是房陵。

  劉封站在山口,山風從身後吹來,掀起他滿是血污的披風。他望著遠處縣城上方飄動的旗幟,那還是他們的旗幟。

  「安全了。」他輕聲說。

  身後,關平攙扶著趙累,李平指揮著剩下士兵,幾名士兵抬著關羽的擔架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座小城。沒有人歡呼,靜靜地望著,有些人流下了眼淚。

  劉封回過頭,看向躺在擔架上的關羽。

  關羽在微風中緩緩睜開了眼睛。他的目光穿過人群,落在遠處的房陵城頭,然後又緩緩地閉上了眼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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