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武三年二月,白帝城。
三峽依然寒氣逼人。江面上水汽氤氳,白霧茫茫,連日的陰雨與江風讓空氣濕冷刺骨。
劉備敗退後駐守在白帝城下的魚復縣。為了祈求國家長治久安,劉備將魚復縣改名為永安縣。並在此修建了行宮,名「永安宮」。
永安宮深處,劉備躺在榻上,已多日不能下地。
臥榻之上,劉備面色枯槁,身形消瘦。他自知時日無多,蜀漢在夷陵之戰後國力大損,需要為身後事做最周全的安排。當即強撐殘軀,傳下急詔,命成都的諸葛亮、鎮守上庸的劉封,星夜趕赴永安宮,入宮受命。
驛卒快馬兼程,飛馳兩地。
五日後,諸葛亮攜劉永、劉理兩人入宮。通往內宮的一路上,宮道上空蕩蕩的。偶爾遇見幾個內侍宮女,皆是神色惶恐,眼眶紅腫著。
三人進入內室,劉備正昏睡著。三人跪坐在榻前,等了近一個時辰,直到劉備睜眼。
「孔明……」劉備聲音極低,像從喉嚨里擠出來。
諸葛亮雙手握住劉備伸出的手:「陛下,臣來了。」
劉備點點頭,目光越過諸葛亮,看向他身後的兩個幼子。劉永、劉理怯生生跪著,眼裡滿是害怕。劉備閉了閉眼,又睜開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「先帶他們下去歇著。喚孝直來見朕。」
當日入夜,劉備屏退左右閒雜人等,獨留諸葛亮、法正二人於病榻之前。房內燭火搖曳,劉備靠在軟枕之上,氣息微弱,語速遲緩。
劉備緩緩開口:「禪兒年幼,心性純良,未經世事,日後難以獨掌朝綱、震懾群臣。朕走之後,蜀漢內有世家隱患、派系分歧,外有曹魏虎視、東吳窺伺,處處皆是危局。朕走了之後,這份基業……他撐不起來。」
劉備點頭,又看向法正。
法正亦上前半步叩拜,肅然道:「臣定與孔明同心同德,整肅朝綱、安撫內外。」
劉備望著眼前兩位,稍稍安心。
此後數日,劉備與二人細細商議後事。朝堂權力分配、文武重臣制衡,到益州民生安撫、邊防防務布局,以及應對魏吳兩國的外交方略,一一敲定妥當,為劉禪鋪好了路。
與此同時,遠在上庸的劉封接詔之後,不敢有片刻耽擱。他深知父皇病危、國事重大,即刻整頓行裝,挑選精銳隨行,日夜兼程、狂奔趕路。
接到詔書後的第十二天,劉封風塵僕僕、滿身疲憊地來到永安宮。
劉封踏入永安宮,跪拜於病榻前,抬頭望見劉備枯瘦憔悴的面容,心中酸澀難忍,聲音微顫:「兒臣來遲,望父皇恕罪!」
「封兒。」劉備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。
劉封膝行至榻前,聲音沙啞:「父皇!您怎麼樣了?」
劉備伸出枯瘦的手,按在劉封的頭頂。
「朕想起一事。」劉備的聲音很慢,帶著喘,「那年在大帳里,你臨行前,朕跟你說過什麼,還記得嗎?」
劉封眼淚掉下來,重重叩首:「記得。父親說……您會比宋桓公做得更好,阿斗會比宋襄公更聽勸。」
劉備嘴角動了動,露出一絲釋然之色:「記得就好。你答應過朕,不做袁譚、袁尚,也不做曹丕、曹植。你說,要做子魚。」
劉封哭著點頭:「兒子記得。」
劉備的手掌從劉封頭頂移到他肩上,輕輕拍了拍,「父皇信你。」
劉封抬頭,淚流滿面。此時劉備的眼神平靜。那是一個父親在看自己放不下的孩子。
章武三年四月二十四日,劉備病情惡化,危在旦夕。自知大限將至,他召集重臣於寢宮。諸葛亮、法正、劉封、劉永、劉理、趙雲、李嚴、陳到盡數到場,文武重臣分列兩側,鴉雀無聲。
劉備躺在榻上,側頭,目光掃過眾人。聲音細若遊絲,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朕命不久矣。」
滿殿無人說話,只有壓抑的呼吸聲。
「太子年幼,不能獨理國事。諸葛亮為丞相,錄尚書事,以相父輔政;法正為尚書令,錄尚書事,都亭侯。二人為朕之託孤重臣。朕死之後,國事一以委之。」
諸葛亮與法正一同叩首:「臣等……領命。」
劉備的目光看向眾人,繼續道。
「馬超為驃騎將軍,斄鄉侯,參議涼雍軍務。戰時假節,駐武都下辨,替朕看著涼州。」
「趙云為衛將軍,中護軍,永昌亭侯。掌宮禁,選武官,護京畿。」
「魏延為鎮北將軍,漢中都督,假節,鎮守漢中全境。」
「關平為偏將軍,上庸副都督、監軍,襲漢壽亭侯。」
「孟達仍為平北將軍,上庸太守,都亭侯。」
「申耽為懷集將軍,西城太守,關內侯。申儀為建信將軍,房陵太守。其家眷留在成都。」
劉備的聲音又弱了一些。他停下來,喘了好一會兒,才繼續:「陳到為鎮東將軍,永安都督。李嚴為中都護,留鎮永安,總領巴東峽口防務。」
「封兒,你過來。」劉備喘息著。
劉封來到榻前,跪著。
劉備單手搭在劉封肩上,喉間低啞,一字一句道:「封你為征北將軍,上庸都督。希望你能替為父收復北方。」
說完,仿佛耗盡畢生氣力,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殿內一片死寂。忽然,劉永低聲哭了出來,劉理也跟著哭。趙雲抬頭,老淚縱橫。
諸葛亮上前一步,沉聲道:「陛下放心。臣必將全力輔佐太子,匡復漢室,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。」
法正強忍咳嗽,死死咬住下唇,下唇已有鮮血流出,他聲音嘶啞,喉結艱難地滾動著:「臣,以死報國。」
劉封把額頭緊緊貼在劉備的手背上,流著淚,沒有說話。
劉備去世那日,白帝城大霧瀰漫。城內哭聲如潮,戰旗低垂。唯有城頭的「漢」字大旗,仍在江風中獵獵作響。
五月,丞相諸葛亮等人護送劉備的靈柩從永安出發,逆長江而上,啟程返回蜀漢都城成都。沿途城內舉城縞素,哀聲震天。同時,劉禪在成都繼位稱帝,改年號為「建興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