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興七年，公元229年十月初，淮南大地，清晨秋霜凝於草葉，泛著透明的寒光。
合肥城外，東吳數萬大軍連營綿延數十里，淝水兩岸旌旗獵獵。圍城已經持續半月，吳軍每天都在城外叫陣、挖壕，卻被曹魏守將滿寵阻于堅城之下，戰事陷入膠著。
中軍大帳之內，炭火噼啪作響，案上攤著合肥城防詳圖。孫權披著一件厚重的雪白狐裘，正俯身盯著圖上合肥外各處要道，眉頭微蹙。
忽聞轅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，緊接著是一連串的呼喝聲。
一名傳驛士卒在轅門前力竭滾下戰馬，甲冑上還沾著沿途的霜粒。從懷中掏出一封帛書，嘶啞著嗓子高喊：「成都急報！」
孫權霍然抬頭，沉聲道：「呈上來！」
帳外親衛取過帛書，快步走入帳中，單膝跪地，雙手平舉帛書，與眉齊平。
孫權展開閱覽，目光逐行掃過，原本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，指節微微用力。
閱罷，他對帳外喊道，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振奮：「傳詔，讓全琮、潘璋、朱桓來帳內議事。」
朱桓最先抵達中軍大帳，隨後潘璋和全琮帶著數名親衛來到帳外。
待三人進入帳內，孫權將帛書重重按在案上，雙目微微發亮，胸腔之中翻湧著濃烈的進攻之意。
孫權掃過帳下眾將，聲音鏗鏘：「漢軍在關中大破曹真數萬大軍，曹真身負重傷，狼狽回洛陽養傷。司馬懿倉促從宛城西進，此刻才剛到武功收拾爛攤子。曹魏兩線受敵，曹叡手中已經沒有多餘兵力可以調往淮南支援合肥。這是我們奪取合肥的時機。」
朱桓跨步出列，抱拳道：「陛下，滿寵久鎮合肥，城防堅固，士卒用命。我軍連日強攻，傷亡已重，若再操之過急，恐……」
「恐什麼？」孫權打斷他，指尖重重點在合肥城的位置，「戰機稍縱即逝。等司馬懿穩住關中，曹叡騰出手來，便會調撥援軍東來，再想破城就難如登天。」
他目光銳利，環視諸將，語氣不容置喙：「傳朕的將令，即刻馳告各營。捨棄往日緩困之策，雲梯、衝車、井闌盡數推上前線，諸部輪番攻城，晝夜不停，務必趁魏人無暇東顧，拿下合肥！」
「末將遵旨！」眾將見孫權心意已決，齊齊抱拳領命，甲葉碰撞之聲響徹大帳。
一道道軍令迅速從中軍大帳傳出，原本只是圍困相持的吳軍，瞬間運轉起來。
城頭上魏軍箭矢滾木傾瀉而下，不斷有士卒慘叫著墜落。城頭令旗揮落，一排排火箭拖著刺眼的尾焰朝城外井闌飛去。火種一觸即燃，巨大的井闌瞬間騰起熊熊烈焰，宛如幾座噴發的火山。
城頭之上，滿寵披甲持劍，鬢角沾著灰塵，望著城外鋪天蓋地的吳軍久久沒有移開，面色凝重。身旁副將急聲道：「將軍，吳軍突然增強攻勢，像是瘋了一般！莫不是西線真出了變故？」
滿寵緩緩點頭，聲音低沉：「定是漢軍大勝，孫權得了消息，想趁機破城。傳令全軍，死守垛口，凡後退者斬。合肥是淮南門戶，絕不能丟。」
慘烈的攻城戰從清晨一直持續到黃昏。合肥城牆下，士卒的屍體層層疊疊，暗紅的鮮血滲入土裡，留下一片片血斑。
孫權坐在中軍大陣的令旗之下，目光如鐵，死死鎖住那座孤城。
伴隨著沉重的甲片碰撞聲，前將軍朱桓大步走入中軍令旗之下。甲片縫隙間塞滿了塵土，嘴唇乾裂起皮，眼底布滿血絲。
他重重單膝跪地，聲音沙啞：「陛下，前軍傷亡已逾三千，弟兄們筋疲力盡，但末將還能戰！懇請陛下鳴金收兵，讓將士們喘口氣，明日再攻！」
孫權握緊扶手，看了一眼朱桓，又望向遠處的合肥城。
半晌道：「再攻！」
與此同時，千里之外的郿縣，天空陰雲低垂，刺骨的寒風掠過城頭。
城頭旌旗在寒風中抖動，士卒往來巡邏，軍容整肅。中軍大帳之內，劉封與法正相對而坐，案上鋪著一幅隴右山川輿圖，南安、隴西、廣魏、安定四郡，已被用硃筆圈出。
「司馬懿入武功後，閉城堅守，任憑我軍怎麼派人罵陣挑釁，都按兵不動。」劉封指尖點了點輿圖上的武功，語氣平靜，「我們是否該攻取隴右了？」
「正有此意。」法正身體微微前傾，微微一笑，伸手拂過輿圖西側，指尖輕輕划過四郡邊界，「曹真大敗重傷，回了洛陽，關中魏軍新敗，士氣低落，司馬懿自顧不暇，根本無力西顧隴右。如今我軍已穩占陳倉、郿縣，東線暫時安全；馬超將軍據守天水，兵鋒正盛。隴右四郡守軍分散，本就戰力薄弱，又無援軍指望，正是攻取之時。」
他頓了頓，指尖落在「天水」二字上，繼續道：「馬超將軍當年威震西涼，神威大將軍之名響徹羌胡，羌胡諸部素來敬畏。隴右四郡之中，羌胡雜居，郡守、校尉多有忌憚馬超威名者。若以馬將軍為主帥，提兵西進，先傳檄四郡，陳說利害，再以大兵圍困，兵臨城下，那些郡守見大勢已去，多半會開城歸降。」
劉封聞言頷首，手指順著渭水向西移動，沉吟道：「四郡若降，我們便安撫羌胡，修繕城防，囤積糧草。向西可圖取河西，向東可威逼關中。」
法正點頭。
「好。我即刻傳信天水，令馬超率本部精銳西進，以神威大將軍名義傳檄隴西、南安、廣魏、安定四郡。告諭各郡守將：曹真敗走洛陽，關中無援，開城歸降者，官爵如故，秋毫無犯；據城頑抗者，城破之日，絕不寬貸。令漢中馬岱即刻北上，接替天水防務。」劉封拍案而起。
「再令他分兵扼守各隘口，切斷四郡與關中的聯繫，圍而不攻。」法正補上一句，目光沉靜，「先以恩義撫之，再以兵威壓之，恩威並施，方是長久之計。」
劉封當即提筆，在帛書上一揮而就。片刻後，他將蓋好印信的密信鄭重交予帳外等候的親衛統領，沉聲下令：
「星夜送往天水，不得延誤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