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煙在山谷間緩緩散盡,像戰場沉沉嘆出的最後一口氣。金鐵聲、喊殺聲停了,只剩零星的呻吟、殘火吞噬木料的噼啪,以及忠義社漢子們粗重的喘息和興奮的低語。殘破的官道上橫著倒斃的人馬與歪斜的輜重車,鮮血在冬日灰褐的泥土上洇成暗紅的一灘一灘。清點戰利品的人們臉上又髒又亮,劫後餘生的喜氣從每條皺紋里溢出來。
半個時辰後戰場大致清理完畢。忠義社分走了大部分糧秣和尋常刀槍,李霽川一行除了計劃內採買的物資,額外得了三十張尚可用的金兵步弓、兩百支箭、二十多副皮甲,以及最讓韓隊正眼底發亮的東西——五輛大車上滿載的生鐵錠和銅料,草蓆扎得嚴嚴實實。這正是黑山堡眼下最缺的、打造火器和箭鏃的命脈。
可肩胛上那陣抽痛和心頭紛亂的念頭,讓李霽川沒太多心思去清點這些冰冷的金屬。趙瓔珞的戰場急救及時利落,血止住了,但每次呼吸牽動傷處,都像有一根鈍針在肉里擰。更讓他心神不寧的,是她自承宋室宗親的身份,以及她透露的那個情報——金人正在修復河北漕運。若屬實,背後的戰略意圖足以改變整個抗金戰場的格局。
「李兄傷口新合,最忌顛簸勞頓,三五日內不宜長途跋涉。」趙瓔珞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泠,像山澗溪水,但眼底深處那抹複雜的神色還在,像水面下沒散盡的漣漪。她站在幾步外,目光沉靜地望過來,「瓔珞有一不情之請,望李兄斟酌。」
李霽川在韓隊正攙扶下勉強挺直身體,失血後的虛浮讓額角滲著細汗:「趙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,又有警示之情,但說無妨。」
趙瓔珞的目光緩緩掃過遠處正搬運物資的忠義社眾人,又投向北方暮色漸染的層巒,聲音壓得更低:「瓔珞願隨李兄前往貴寨盤桓數日。一來漕運之事千頭萬緒,非寥寥數語可盡,需輿圖參照細說。二來……」她頓了一下,眼中掠過決絕的微光,「瓔珞已無法,亦不願返回忠義社營地。」
此言一出,李霽川心頭一緊,連韓隊正也眉頭深鎖,目光里多了幾分探究。
趙霆大步流星走來,古銅色的臉上還帶著廝殺後的潮紅,聲如洪鐘:「痛快!真他娘的痛快!李兄弟,你那黑罐子一響,地動山搖,金狗魂都飛了!這一仗夠弟兄們緩好大一口氣!」他笑著,忽見妹妹神色肅然,氣氛不對,笑容收了收,粗獷的眉間浮上關切,「瓔珞?這是……」
「兄長,」趙瓔珞轉向他,語氣平靜卻堅定,「我決意隨李首領前往他們的山寨。」
趙霆臉色驟變:「胡鬧!你一個姑娘家,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作甚?」
「忠義社內如今是什麼光景,你比我清楚。」趙瓔珞直視著他,「那裡已無我安心容身之處。」
趙霆張了張嘴,想反駁,可看著妹妹眼中不容轉圜的決絕,又瞥了一眼沉默的李霽川和韓隊正,滿肚子話最終化作一聲沉甸甸的長嘆。臉上戰場得勝的神采迅速褪去,換上一種頹喪與憂慮交織的複雜神情。他轉向李霽川,鄭重抱拳,聲音低沉下來:「李兄弟……舍妹就拜託你了。她性子倔,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,但她心地良善,識大體。漕運的關竅,她比我知道得詳盡。你……」他喉頭滾了幾滾,最終只是伸出手在李霽川完好的左肩上重重按了按,力道大得讓李霽川微微一晃,後半句話終究沒說出口。
李霽川心中疑雲密布,但眼下不是追問的時機。他強忍肩痛,鄭重回禮:「趙首領放心。李某既允諾在前,必竭盡全力護趙姑娘周全。黑山堡雖陋,亦會以禮相待。」
分別簡單而迅速。趙瓔珞只收了一個不大的青布包袱,將雕花短弓仔細系好,利落翻身上馬。她沒回頭再看趙霆一眼,挺直的脊背透著一股孤絕。李霽川上馬前餘光瞥見趙霆站在原地,望著妹妹漸行漸遠,那雙慣握刀砍殺的大手攥成了拳,指節發白,眼眶竟有些泛紅,冬日寒風裡的身影格外蕭索。
歸途因箭傷不得不放慢速度。趙瓔珞一路沉默,安靜跟在隊伍里,不遠不近。她的騎術極佳,棗紅馬在她駕馭下步履平穩。每當騾車顛簸,李霽川因牽動傷口皺眉時,她總會適時遞過盛清水的皮囊,或輕聲提醒駕車的韓隊正注意路況。細心體貼都在不言中。
第三日黃昏,隊伍抵達黑山堡外圍密林。暗哨從枯藤山石後悄然現身行禮時,趙瓔珞平靜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訝異——這些哨兵隱匿之巧妙、行動之迅捷、紀律之嚴明,與她過往接觸的任何義軍都截然不同,甚至比許多舊日官軍更訓練有素。這讓她對即將抵達的黑山堡,生出了更深的好奇。
進寨不久,李宗禹聞訊親自迎出。看見兒子肩纏染血布帶、臉色蒼白,卻帶回大批物資和一位氣度不凡的陌生少女時,老將軍飽經風霜的眼中欣慰與疑惑交織。
「父親,」李霽川忍著痛簡要稟報了南下聯絡、參與伏擊、負傷經過,最後著重道,「這位是趙瓔珞姑娘,忠義社趙霆首領之妹。她身份特殊,實為宋室宗親後裔。此次隨行,有關於金賊正在秘密修復河北漕運的絕密軍情需當面稟報,此事恐關係未來大局。」
李宗禹目光如電,在趙瓔珞身上迅疾掃過,於她沉靜的氣度與不凡姿容上略作停留,隨即拱手,聲音沉穩:「趙姑娘遠來辛苦,跋涉險地。犬子負傷多賴姑娘救護。伯奮——」他轉向侍立一旁的張伯奮,「為趙姑娘安排一處清淨整潔的宿處,一應所需務必周全。趙姑娘且先安頓歇息,軍情緊要亦不急於一時,明日再議。」
張伯奮應聲上前引路。離去前,趙瓔珞腳步微頓,回首望了李霽川一眼。那一眼裡有關切,有謝意,但更深處是一種仿佛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清冷孤寂,像雪原上獨自綻放的寒梅。
是夜,寨中重歸寂靜。李霽川趴在自己屋舍的榻上,老軍醫正小心為他換藥。箭簇入肉寸許,未傷筋骨要害,可失血加連日奔波仍讓他虛乏無力,每一次敷藥都疼得格外清晰。
「篤篤。」
門被輕輕叩響。
「進來。」李霽川以為是韓隊正或父親。
門扉推開,油燈昏黃的光里映出的竟是趙瓔珞。她已換下騎射服,穿著一套山寨婦人尋常的粗布衣裙,素淡的顏色襯得整個人柔和了幾分。如瀑青絲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,幾縷碎發垂在鬢邊。洗淨征塵後,那張本就絕美的面容在燈下愈發瑩潤生輝,眉目如畫,只是那美里依舊帶著清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她手中端著一個粗陶碗,碗口熱氣氤氳,散出濃郁而獨特的草藥氣味。
「李兄切勿妄動。」趙瓔珞快步上前,將藥碗輕輕放在榻邊搖晃的小木几上,「這是我依據從忠義社帶出的古方熬的湯藥,於外傷癒合、祛瘀生肌頗有良效。」她頓了頓,抬眸看向他,「此外,也是時候向李兄,亦向黑山堡,坦誠一切了。」
老軍醫識趣地收拾藥箱躬身退出,輕輕帶上了門。
狹小的屋裡只剩兩人。油燈偶爾爆出一兩點細微的火花,牆壁上人影晃動。空氣里瀰漫著傷藥與湯藥的混合氣味。
趙瓔珞在榻邊矮凳坐下,沒立刻看他,目光落在那簇跳動的燈火上,仿佛要從那微弱的光明里汲取講述的勇氣。她開口時聲音平靜,像在敘述一段與己無關的舊事:
「我的確是趙宋宗室之後。曾祖父乃英宗皇帝幼子趙頵的庶出之子,傳至我父親這一代,早已是宗室疏族中的疏族,無爵無職,空有一個名頭。家中只靠汴京郊外些許祖產田租和父親在地方任微末小官的薪俸,勉強維持體面,內里早就空了。」
她的敘述沒有太多情緒起伏,卻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。
「宣和七年冬,金兵第一次大舉南下。父親正在河北臨城縣任縣尉,奉命守城。城破之日,父親殉國。母親帶著我和年僅八歲的幼弟隨逃難人潮想渡黃河往南。行至渡口人群驚潰,被亂兵與金人游騎衝散……我親眼看見母親被人流擠落冰冷刺骨的黃河,瞬間沒了蹤影;弟弟在混亂中被受驚的馬匹踩踏……我僥倖被捲入路邊屍堆,靠著裝死才躲過一劫。」她說到這裡,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,旋即恢復平穩,「後來趙霆大哥救了我。他本是我父親麾下一名隊正的獨子,家破後拉起了一支隊伍。他為護我周全,對外宣稱我是他血緣上的妹妹,讓我改姓趙,沿用他亡妹的名字——既避人耳目,也讓我在這亂世有個倚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