臥羊嶺慘勝的消息還未涼透,金軍主力壓境的軍情便緊隨而至,像兩塊巨石接連砸進同一潭死水,濺起的不是浪花,是人心底最深的恐慌。
短暫的勝利喜悅瞬間蒸發,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凝固的絕望。而那道被外部壓力勉強壓住的暗流,此刻終於找到了裂口,洶湧而出。
議事木屋裡油燈的光芒比往日暗淡了許多,燈芯結著焦黑的燈花,偶爾爆開一點火星,將圍坐眾人臉上凝重、焦慮、乃至各懷心思的表情映得明暗不定。空氣里混雜著汗味、血腥氣與潮濕木料的氣味,沉悶得像一口倒扣的鍋。
李霽川坐在角落,目光不時掠過主位旁那張空著的座椅——那是張伯奮的位置。自臥羊嶺歸來,張伯奮便一直昏沉於病榻之上。郎中說傷口雖已縫合,但失血過多,能否熬過今夜尚在兩可之間。李霽川臨來議事前去探望時,張伯奮在半昏迷中攥住了他的手腕,斷斷續續地說了三個字:「別……散了……」那隻手枯瘦如柴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指甲縫裡還嵌著臥羊嶺上未洗淨的血垢與泥土,攥得他腕骨生疼。此刻,那隻手的力道似乎還殘留在他的皮膚上,像一根繃緊的弦,勒在他的骨頭上,低聲說著:這一戰之後,你肩上扛的,不只是你自己的命了。
李宗禹端坐主位,脊背依舊挺直,但眉宇間的疲憊與沉重,仿佛一夜之間又蒼老了十歲。他環視眾人,聲音沙啞地打破了死寂:「情形諸位都已知曉——女奚烈斡魯補親率主力,不下五千,攜攻城器械,不日即至。黑山堡……守不住了。今日召集大家,便是要議一議,我等該往何處去。」
話音剛落,劉猛便猛地站了起來,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激昂:「將軍!這還有什麼可議的?金狗勢大,硬拼只有死路一條!咱們這點人馬,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!依俺看,不如就此化整為零,各部弟兄分散突圍,鑽山溝繞小路,各自尋活路去!保存實力以待將來——這才是最穩妥的法子!」
他這番話,聽起來冠冕堂皇,符合「存人失地」的道理,可在場不少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。所謂「化整為零」,實則就是分裂。劉猛部屬人數不少,一旦分散,他便可帶著自己的核心力量獨立行動,甚至就此脫離黑山堡的體系,不必再受李宗禹,尤其是李霽川的節制。
「化整為零?」張仲熊因兄長重傷而雙目赤紅,聞言立刻反駁,語氣沖人,「說得輕巧!分散開來,力量更薄,一旦被金兵斥候盯上,各個擊破,豈不是死得更快?況且失了山寨根基,糧草何以為繼?傷員如何安置?劉都頭,你這是要大家各自逃命,自生自滅?」
「張二公子!」劉猛臉色一沉,「你年紀輕,不懂利害!聚在一起目標太大,就是等著被金狗一鍋端!分散開來總能活下一部分,總好過全軍覆沒!難道要拖著所有弟兄,包括那些走不動的老弱婦孺,一起給黑山堡陪葬?」他刻意將「老弱婦孺」點出來,試圖爭取更多人的共情,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幾個面露猶豫的老卒。
支持劉猛的一部分老部下開始附和,屋內頓時吵嚷起來,悲觀與分裂的情緒如瘟疫般蔓延。
李宗禹臉色鐵青,看著爭執不休的部下,心中湧起巨大的無力感。他何嘗不知死守是絕路?但分散突圍對於一支成分複雜、並非鐵板一塊的義軍而言,其結果很可能是徹底的星散,再難聚攏。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劉猛——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兄弟,此刻眼中閃動的不是對金軍的恨意,而是一種精於算計的冷光。李宗禹心中一沉:劉猛不是在為弟兄們謀生路,他是在為自己謀退路。
就在爭吵愈演愈烈之際,一直沉默的李霽川站了起來。他的聲音並不高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壓過了滿屋嘈雜: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。劉猛冷哼一聲,抱臂斜睨,等著看他能說出什麼高論。
李霽川走到那張粗糙的山勢圖前,手指重重地點在黑山堡的位置,然後向西劃入太行山深處那一片更加陡峭荒蠻的區域。
「金軍主力前來,所求者乃一舉殲滅我等,蕩平黑山堡這個眼中釘。他們兵鋒正盛,裝備精良,但其優勢在於平原野戰,在於攻堅摧城。一旦進入這群山深處,山高林密,溝壑縱橫,騎兵難以展開,大隊人馬補給困難,指揮協同更難上加難。」
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,語氣斬釘截鐵:「我們若分散,便是以己之短,迎敵之長,任由其獵殺。但若集中力量,主動向大山深處轉移,便是揚長避短——利用我們對地形的熟悉,利用這千山萬壑與之周旋,拖垮他們,疲憊他們,尋找戰機,一口一口吃掉他們的尾巴。」
他猛地轉身,面向眾人,聲音激昂起來:「這不是逃亡!是戰略轉移,是向死而生!我們要讓女奚烈斡魯補知道,這裡是大山,不是他金兵可以肆意馳騁的平原!這裡的每一塊石頭、每一棵樹木,都可能要了他們的命!唯有如此,我們才能最大程度保存力量,才能繼續在這北地扛起抗金的大旗!若就此星散,我等與那些潰兵流寇何異?對得起河間府死難的英靈嗎?對得起我們當初立寨的誓言嗎?」
一番話如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。就連一些原本傾向於劉猛的人,也露出了深思的神色。
「我支持李大哥的決定。」一個清亮而堅定的聲音響起。趙瓔珞站了起來,目光清澈,毫無畏懼地迎向眾人投來的各異目光,「避實擊虛,深入周旋,方是存續之道。分散突圍,看似求生,實則是將主動權拱手讓人,更是斷了日後重整旗鼓的希望。」
她頓了頓,語氣里多了一層旁人難以察覺的深意:「臥羊嶺一役已經證明,只要我們選對地形、用對兵器,金軍並非不可戰勝。而要做到這一點,靠的不是分散逃命,而是集中力量、精密協作——神工營的每一支弩、每一枚震天雷,都是如此誕生的。散了,這些便都白費了。」
這番話,將她從「投名狀」的獻圖者、「後勤線」的軍工管理者,正式推到了「決策桌」前。在座眾人——尤其是劉猛的那些老部下——第一次意識到,這個女子的手,早已不止停留在圖紙與爐火之間。她的支持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,一個宗室女在此刻表態,雖是遠支,其象徵意義不容小覷。
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投向臉色陰晴不定的張仲熊。張伯奮重傷不起,他的態度至關重要。一邊是父親舊部劉猛看似「穩妥」的建議,一邊是李霽川看似「冒險」卻更具氣魄的方案,還有兄長重傷前對李霽川的信任……他內心掙扎痛苦,拳頭握得咯咯作響。可兄長昏迷前最後那句清醒的話,像一根細針扎在他翻湧的情緒中央:「仲熊……聽霽川的……他不會害咱們。」
終於,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後,張仲熊猛地抬起頭,目光複雜地看了李霽川一眼,聲音沙啞卻清晰:「我……同意向深山轉移。」他沒有看劉猛,但這份選擇,已然明了。
李宗禹看著兒子,看著表態的趙瓔珞和張仲熊,心中百感交集,但更多的是一種決斷後的釋然。他深吸一口氣,沉聲道:「既如此,表決。贊成向太行深處轉移者……」
最終,在李霽川、趙瓔珞、張仲熊以及韓隊正等神工營骨幹的表態下,儘管劉猛及其部分親信強烈反對,轉移的決議還是勉強通過。
劉猛臉色鐵青,死死盯著李霽川,眼中最後一絲情分也消失殆盡,只剩下冰冷的怒意與決絕。他猛地一抱拳,對李宗禹道:「將軍既已決定,末將無話可說!人各有志,恕末將不能奉陪了!」說罷竟不再看任何人,轉身大步離去,幾名心腹緊隨其後。
李宗禹望著劉猛離去的背影,嘴唇翕動了幾下,終究沒有出聲。他閉上眼,指尖還殘留著昨夜與劉猛對飲時,對方拍在他肩上的力道——那時劉猛還說:「將軍放心,末將這條命是黑山堡的。」如今那隻手攥成了拳頭,指節發白,卻緩緩鬆開了,連帶著那段並肩殺敵的歲月,也一同從指縫間漏走了。他再睜開眼時,眸中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。
是夜,黑山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與混亂。人們收拾著能帶走的一切,銷毀帶不走的物資,氣氛悲壯而倉皇。
次日清晨,當隊伍準備出發時,壞消息接連傳來。
劉猛已於昨夜帶著直屬的近百名部屬不告而別,私自下山去了。更令人憤慨的是,他們不僅帶走了一批精良的兵甲和相當數量的糧食,竟然還趁亂捲走了神工營好不容易打造出來的部分關鍵煉鋼工具,包括幾套特製的模具和測量器具。
趙瓔珞站在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工坊里,蹲下身,從地上撿起一枚被遺落的鐵質卡規——那是她親手校準過的量具,用於檢驗弩機關鍵部件的精度。她的指尖摩挲著卡規上細密的刻度線,聲音很輕,卻字字如釘:「上個月他派親信來工坊『巡視』,我就覺得不對勁。當時他問的不是產量,而是這些模具的材質和工藝……我當時還替他找了藉口,說都頭關心軍械是好事。」
她將卡規攥入掌心,站起身來,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工具架——那些架子上原本整齊排列的鑽頭、銼刀、量規,如今只剩下深淺不一的印痕,像一排被拔去牙齒的牙床。「模具和量具是神工營的根。沒有它們,我們就算到了深山,也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鍛造兵器,產量和精度都會大打折扣。劉猛帶走的不是幾件鐵器,是我們恢復軍工的火種。」
李霽川聽著,沉默良久。他忽然想起劉猛在議事堂上那句「保存實力,以待將來」——原來,劉猛口中的「將來」,從一開始就不包括黑山堡的將來。
「這個叛徒!」張仲熊得知後氣得渾身發抖,想起兄長昏迷前的囑託,強壓住衝動,拔刀就要去追。
「夠了!」李宗禹一聲厲喝,阻止了他。老人的臉上是深深的疲憊與痛心,「由他去吧……追上去不過是自相殘殺,讓金人看笑話。」他望著劉猛等人離去的方向,喃喃道,「但願他……好自為之。」
李霽川看著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工坊角落,心中冰冷。劉猛的背叛,不僅帶走了力量,更帶走了他們未來快速恢復軍工生產的可能。這一擊,比金軍的刀劍更為傷人。
內憂外患,分崩離析。黑山堡曾經的堡壘,已從內部出現了無法彌合的裂痕。
前途未卜的轉移之路,註定將更加艱難。隊伍在悲憤而壓抑的氣氛中默默開拔,向著更加未知、也更加險峻的太行山深處,逶迤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