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童找那塊醫案,找了很久。沈知白原本已坐回榻邊,等了一陣,沒聽見動靜,又抬頭看過去。藥童還蹲在木箱前。箱子不大,裡面卻塞了不少長短不一的木牘,有些用麻繩捆著,有些就那麼疊在一起。
「可是不少。」
秦儉正在給那個左臂中箭的軍卒重新包傷口,聽見兩人說話,也沒回頭:「找不到就明天找。」
「快了。」
藥童又翻了一陣,拿來一塊木牘。秦儉接過去,只看了一眼便說不是。
「這也是手傷。」
「這是左手。」
藥童又回去了。沈知白靠在榻邊:「霍校尉經常傷?」
「軍中誰不傷。」
「我問的是霍校尉。」
「他也是人。」
沈知白沒再問。又過了一會兒,藥童終於從箱底抽出一塊,秦儉這次看得久了一點,才遞給沈知白:「是這個。」
木牘不長,字也不多。右掌刀傷,創淺,血止,敷藥。沈知白翻到背面,空著。
「沒了?」
「沒了。」
他問起受傷的日子,秦儉接回木牘,看了最上面的日期,告訴他是前些日子。後來換沒換藥,秦儉不知道,只能從下面兩個小字認出,當時是軍醫許安處理的,人在西邊傷帳。
沈知白點了一下頭。秦儉把木牘放到藥案邊:「看出什麼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看半天。」
「沒看出來才要多看兩眼。」
秦儉看了他一眼,低頭繼續處理傷口。沈知白又拿起木牘。右掌刀傷,創淺,血止,敷藥。很正常,至少他看不出哪裡不正常。掌心本來就常要活動,霍去病還騎馬、握刀,今天重新裂開也不奇怪。
他放回木牘:「許安明天在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們軍醫連誰在哪兒都不知道?」
「我知道他今天在哪兒。」
「明天呢?」
秦儉終於抬頭:「明天的事,明天再問。」
沈知白點點頭:「有道理。」
秦儉沒搭理他。傷兵吃過東西,一個接一個睡了,帳里漸漸安靜。沈知白也躺下,閉眼前又看了一眼藥案,那塊木牘還在那裡。
第二天醒來,木牘已被秦儉收走。霍去病沒有再叫他過去,等到藥都喝完了,也沒人來。沈知白待到近午,實在待不住,便出去走走。這次藥童沒攔,只提醒他別走遠。
「知道。」
「秦軍醫回來問,我就說你自己跑的。」
「本來就是。」
藥童點點頭:「那就好。」
雪開始化了,營道比前幾日更難走。雪水混著泥,被馬蹄踩得一腳深一腳淺,沈知白只能慢慢走。軍中比昨日更忙,有人在重新捆箭囊,有人把一捆捆草料往車上搬。
馬欄邊有人正在查看幾匹馬的蹄子。老周蹲在地上摸一匹馬的腿,沈知白經過時,他連頭都沒抬。再往前,一隊騎卒正在換甲,卸下來的甲堆在腳邊,換上的輕了許多。有人坐在地上重新綁護腿,也有人把箭一支支抽出來,磨過的放回箭囊,鈍了的扔到一旁。
沈知白站著看了一會兒。這幾日他見過備馬,也見過點騎,今天卻有些不一樣。至於哪裡不一樣,他說不上來。
「你怎麼又出來了?」
陳伍站在不遠處,右眉上那道舊疤還是很顯眼。沈知白回頭:「出來走走。」
陳伍看看他身後:「一個人?」
「嗯。」
「秦軍醫知道?」
沈知白頓了一下:「應該不知道。」
陳伍點頭:「那就對了。」
「什麼對了?」
陳伍已經往前走:「趙隊率讓我找你。」
沈知白跟上,想問找他做什麼,陳伍卻也不知道,趙破奴根本沒說。他忍不住道:「那你就來找?」
陳伍看了他一眼:「不然呢?」
兩人往校場去,還沒走近,先聽見密集的馬蹄。一隊騎兵從場中掠過,沒有披重甲,弓掛在鞍側,每人身後只有一個不大的行囊。趙破奴站在場邊,手裡拿著木牘。陳伍上前交人,他才抬頭問沈知白準備去哪兒。
「隨便走走。」
「別再往西營走。」
今天那邊在點騎。沈知白問不能看嗎,趙破奴低頭繼續看木牘:「能。站這兒看。」
沈知白沒動,過了一會兒才問:「你找我就是為了這個?」
「不然呢?」
「我還以為有事。」
「你少給我惹事就行。」
趙破奴說完繼續點人,沈知白只好站著。場上又一隊騎兵過去,十人一列,到場尾散開,再重新回來,速度一次比一次快。他看了一會兒:「他們在練什麼?」
趙破奴沒理。陳伍在旁邊道:「騎射。」
「我知道是騎射。」
「那你還問?」
沈知白沒再說話。一隊騎卒從面前馳過,到場尾又折回來,有人留下,有人被叫到一旁,後面的人繼續上馬。
「他們在挑人?」
陳伍應了聲,卻說不出挑去做什麼。沈知白看他,他又道:「真不知道。」
前面喊出一個名字,一名騎卒出列上馬,跑一圈回來,趙破奴對著木牘看了一眼:「留下。」
那人牽馬站到另一邊,下一個名字很快又被叫到。沈知白站在那裡,忽然覺得不太對。不是這些騎卒,是這個年月。
元朔六年。
校場另一頭傳來馬蹄聲,他抬頭,看見霍去病騎馬進來。
十八歲。八百。
他記得,霍去病十八歲時,帶過一支只有八百人的騎兵。
霍去病騎的還是昨日那匹馬。他沒有下馬,沿校場慢慢走了一圈,看了幾隊人的騎射。其中一騎放箭慢了半拍,他便勒住馬:「剛才誰?」
那軍卒出列:「屬下。」
「再來。」
軍卒翻身上馬,重新跑了一遍。這次箭出去得更快,偏了。
霍去病道:「再來。」
第三次,箭釘在遠處草靶邊緣。霍去病還是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,只問:「剛才為什麼慢?」
軍卒喘著氣:「怕射偏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還是偏了。」
旁邊有人低頭笑了一下。霍去病沒笑:「再來。」
軍卒第四次上馬。沈知白站在場邊看著,這次那人沒有再刻意等,馬過半場,箭已出去,正中草靶。
霍去病這才道:「記住剛才那一下。」
「諾!」
下一隊繼續,沒有人停下來慶祝。沈知白看著場上一隊隊經過的騎卒,又看了一眼霍去病。
趙破奴忽然道:「看什麼?」
沈知白回過神:「這些人都是你們剛挑的?」
「有些是。」
「挑多久了?」
趙破奴看了他一眼:「今天怎麼對這個有興趣?」
沈知白停了一下:「隨便問問。」
趙破奴沒答,他也沒再追問。霍去病已從另一邊過來,看見他站在場邊,並不意外:「能走這麼遠了?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秦儉知道?」
沈知白停了一下:「應該不知道。」
霍去病笑了一聲:「那你今晚有得喝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剛才碰見秦儉,他還在問你去哪兒。」
說完,他已轉向趙破奴問人數。共六十三,能出的五十八,少的五個里,兩個傷沒好,三個馬不行。
「換。」
「已經在換。」
沈知白站在旁邊聽,沒有插嘴。霍去病又問了箭、水囊、備用弦,說得很快,趙破奴一項項答。最後他道:「明早再點一次。」
「諾。」
霍去病調轉馬頭,沈知白忽然叫了一聲:「霍校尉。」
霍去病回頭:「嗯?」
沈知白看著他。霍去病等了一會兒:「什麼事?」
「沒什麼。」
趙破奴在旁邊皺眉,霍去病倒沒追問:「那就回去。」
人騎馬走了,沈知白還站在原地。陳伍問他剛才想說什麼,他只說忘了。
「這麼快?」
「嗯。」
陳伍看了他一眼。趙破奴收起木牘,讓陳伍送他回去。走出校場時,沈知白回頭,霍去病已到了另一隊騎卒那邊,還是沒有下馬。
秦儉果然知道了。沈知白剛進軍醫帳,藥童就往旁邊躲。
「你說的?」
「不是我。」
「那是誰?」
藥童怯怯指向秦儉:「他自己。」
秦儉正在藥案後磨東西,頭也沒抬便叫沈知白過去。他剛說自己只走了一圈,秦儉就讓他伸手,搭了一會兒脈,又摸額頭:「胸口疼沒有?」
「走快了有一點。」
秦儉抬眼,沈知白改口:「沒走很快。」
問明他沒咳,秦儉才鬆手,讓他坐著。沈知白坐下來:「我以為你會罵我。」
「有用?」
「應該沒有。」
「那不罵。」
秦儉把剛磨好的藥倒進碗裡,叫他喝。沈知白看著那碗東西:「這什麼?」
「讓你今晚睡得著的。」
「我睡得著。」
「喝。」
沈知白接過,才喝一口,臉色就變了:「這個比昨天的藥還苦。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多了一味。」
沈知白停住。這句話好像前幾天聽過。他看了秦儉一眼,秦儉正在收藥,沒什麼表情,他只好把剩下的喝完。
藥童從木箱那邊過來,把霍校尉前幾日的手傷醫案和另外兩塊木牘放到案上。他說,這幾塊原來捆在一起,昨天繩子斷了,才散在箱裡。
秦儉伸手拿過來,一塊塊翻,沈知白也湊過去。第一塊就是昨晚那份:右掌刀傷,創淺,血止,敷藥。第二塊是左肩擦傷,無礙。第三塊卻記著風寒,發熱一日,服藥。
沈知白的目光停住:「什麼時候的?」
秦儉看日期:「去年冬天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沒了。」
沈知白拿過來翻到背面,還是空的。秦儉看他:「怎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他放回木牘,又拿起手傷那塊,問許安今天在不在。聽說還在西傷帳,便站起身。
秦儉問:「去哪兒?」
「去問許安。」
「問什麼?」
沈知白舉起木牘:「這塊。他當時用的什麼藥。」
秦儉沒說話。沈知白看著他:「怎麼?」
「先坐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剛回來。」
「我沒事。」
秦儉從他手裡抽走木牘:「坐。」
沈知白坐回去。秦儉低頭看了一遍:「藥沒記。」
「嗯。」
「很正常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急什麼?」
沈知白沒說話。秦儉放下木牘:「明天我去問。」
「你去?」
「我認識他。」
「我也可以自己去問。」
「明天我去。」
沈知白停了一下:「行。」
秦儉重新捆好三塊木牘,放在自己藥箱旁邊,沒有放回原來的木箱。沈知白看見了,也沒說什麼。
帳外天已黑了,遠處校場偶爾還有馬蹄聲傳過來。沈知白靠在榻邊閉上眼,腦子裡卻還是白天那一隊又一隊的輕騎。他又睜開眼:「不會這麼快吧……」
藥童在旁邊抬頭:「什麼?」
沈知白閉上眼:「沒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