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來的不是七十多個,是八十六個。趙破奴報出這個數的時候,秦儉正在喝水。他把碗放下:「昨天不是七十多?」
「昨晚又加了十二個。」
秦儉看著他,趙破奴又道:「校尉加的。」
秦儉沒說話。沈知白坐在旁邊,手裡已經拿好了木牘。趙破奴看了他一眼:「今天你問?」
「嗯。」
「會嗎?」
沈知白想了想:「昨天看了一天。」
趙破奴沒評價,秦儉已經起身:「叫人。」
第一批還是十個。沈知白坐在案後,第一個人走過來時,他下意識看向秦儉。秦儉正在整理東西,沒看他,沈知白只好自己開口。
「名字。」
「程廣。」
「以前傷過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沈知白抬頭,和程廣對視了一會兒:「再想想。」
旁邊的秦儉手停了一下。程廣愣住:「真沒有。」
刀傷、摔馬,程廣都說沒有。問到箭,他才想起前年後背被擦過。沈知白低頭記,程廣看著他寫:「這也算傷?」
「算不算不是我定。」沈知白指了指秦儉,「他定。」
秦儉終於抬頭:「脫。」
程廣一愣:「什麼?」
「上衣。」
程廣把甲解開,後背靠近肩胛的位置果然有一道舊疤,已經長好了。秦儉按了幾下,又問拉弓時疼不疼,程廣都說不疼。
「過。」
程廣鬆了口氣,走以前又看了沈知白一眼。沈知白已經低頭寫下一個名字。第二個、第三個,問得慢慢順了:名字、舊傷,近幾日有沒有發熱、咳嗽,哪裡疼。遇到說「沒事」的,他也學會了不急著往下記,先抬頭看一眼。
有的人被他看兩眼,自己就改口了:「其實腰有一點。」
秦儉在旁邊聽見,便叫人過去。也有人咬死了說沒事,秦儉檢查完,確實沒事,沈知白就在木牘上記一個「無」。到第二批,秦儉已經很少打斷他,只在人走到面前以後自己檢查。
第三批里來了陳伍。沈知白抬頭,陳伍也愣了一下。
「你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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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。」
陳伍看向秦儉。秦儉道:「他問。」
陳伍只好站好。沈知白低頭:「名字。」
「你不知道?」
「這是規矩。」
「陳伍。」
「以前傷過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沈知白抬眼,目光落到他右眉那道疤上。陳伍沉默了一下:「臉上不算。」
「誰說不算?」
「這都多少年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十二三歲。」
「怎麼傷的?」
陳伍看著他:「你連這個也要記?」
沈知白想了想:「不記。別的呢?」
「沒有。」
秦儉忽然道:「左手,伸出來。」
陳伍把左手伸出來,虎口有一道很深的舊口子,沈知白以前沒注意。秦儉按了一下,問了幾句。那是去年留下的刀傷,握韁不疼,拉弓也不疼,秦儉點頭:「過。」
陳伍把手收回來。沈知白在木牘上補了一行:左虎口舊刀傷。陳伍看見了:「不是說我答什麼你記什麼?」
「秦軍醫問的。」
陳伍沒話了,轉身走了兩步,又回頭:「病骨先生。」
沈知白抬頭:「嗯?」
「字確實不好看。」
旁邊有人笑了一聲。沈知白看著陳伍,陳伍已經走了。秦儉道:「下一個。」
沈知白低頭:「名字。」
八十六個人看完,已經過了午。當日新留下八個。再加上昨天留下、還等著複查的杜成,旁邊一共站著九個。秦儉沒再解釋,趙破奴也沒問,只把名字另記下來。
秦儉看見他:「你怎麼還在?」
「我今天沒發熱,也沒出汗,嗓子也好了。」
秦儉抬眼。杜成問:「我能去了?」
秦儉放下手裡的東西,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,讓他張嘴看過,又搭了脈。
秦儉點頭,接著問杜成今日的飲食和不適。杜成吃了兩碗,沒有拉肚子,也不頭疼。秦儉想了一會兒:「去吧。」
杜成沒動:「能去?」
「趁我沒改主意。」
杜成立刻轉身,走了幾步,又跑回來:「軍醫。」
秦儉皺眉:「又怎麼?」
杜成咧嘴:「多謝。」
說完就跑了。秦儉看著他的背影:「跑這麼快,看來真沒事。」
沈知白低頭,在杜成名字旁邊添了一行:次日無熱。秦儉看見了,沒說什麼。
下午,沈知白沒有重新抄。他把昨天和今天的木牘全攤開,占了大半張藥案。藥童端著藥回來,沒地方放。
「你這是做什麼?」
「找杜成。」
「他不是走了?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知白翻出昨天那塊,又找到今天的,放在一起。
藥童看了一會兒:「那你找他幹什麼?」
「看看。」
藥童已經習慣了這個答案,端著藥走了。沈知白看著並排的兩塊木牘,過了一會兒,拿起一塊空的,把杜成的名字寫在最上面,再將兩日的記錄抄到一起:
第一日。聲啞,夜汗。留。第二日。無熱,無咳,能食。過。
寫完,他自己看了一陣。秦儉拿著剛曬過的布回來,問起藥案上的木牘。沈知白把新寫的那塊遞給他,說兩日的記錄放在一起,下次再見杜成,就不用找兩塊了。
秦儉低頭看了一遍:「浪費木牘。」
「可以寫背面。」
「還是浪費。」
「那你有別的辦法?」
秦儉沒回答,把木牘放到案上。過了一會兒,才道:「這樣倒是好找。」
他又看了看桌上散著的木牘:「剩下的也弄了。」
沈知白抬頭:「全部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是說浪費木牘?」
「是浪費,但省事。」
沈知白看了一眼鋪滿藥案的木牘:「我現在開始後悔了。」
秦儉已經轉身:「晚了。」
天快黑時,霍去病來了,趙破奴跟在後面,兩個人身上都帶著泥。沈知白還在整理木牘,桌上已經多了十幾塊重新寫過的。霍去病看見那一桌東西,腳步停了一下,問起這些木牘。
沈知白沒抬頭:「浪費木牘。」
秦儉在旁邊道:「他浪費。」
「你讓我寫的。」
「你先寫的。」
「你後來讓我全寫。」
趙破奴聽了一會兒:「所以到底誰浪費?」
兩個人同時看他。趙破奴停了一下:「當我沒問。」
霍去病拿起杜成那塊,兩日的記錄都在名字下面。他又看了韓石的,也是單獨一塊。沈知白還在寫,只說這樣好找;秦儉則提起,昨天找霍去病那塊手傷醫案,翻了快半個時辰。
「誰想的?」
秦儉指了指沈知白。
「先試試。」沈知白繼續低頭寫。
霍去病看了沈知白一會兒,問這東西叫什麼。
「醫案。」沈知白抬頭,看著桌上的木牘,想了想,「病歷。」
趙破奴聽得皺眉,沈知白便說還是叫醫案。霍去病問起病歷的意思,沈知白說,就是把一個人的傷病從前到後放在一起。
霍去病看著手裡的木牘:「那我的呢?」
沈知白抬眼。秦儉看向他,趙破奴也看過來。
「你以前的找不全。」
「那就從現在開始。」霍去病把手裡的木牘放回去,「反正你不是喜歡記?」
沈知白沒有馬上回答,秦儉忽然道:「可以。」
沈知白轉頭。秦儉正在看霍去病:「以後你的傷、用過的藥,都單獨放。」
霍去病道:「行。」
秦儉道:「正好。你的傷也不少。」
霍去病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沈知白低頭拿了一塊新的木牘:「名字。」
「你不知道?」
「要記。」
「霍去病。」
旁邊趙破奴沒忍住,笑了一聲。霍去病看了他一眼,趙破奴立刻收住。沈知白已經低下頭,筆落在木牘上。
霍去病。三個字,寫得不算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