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村藏在兩座山樑夾出的褶皺里，十幾戶人家，黃土夯的牆，茅草鋪的頂，屋檐下掛著紅辣椒和干玉米。村口有棵老槐樹，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不過來，樹冠遮了半條街。
張大彪跟著李雲龍走進村子的時候，夕陽正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蒼雲嶺之戰後的第三天，新一團接到了旅部的命令——休整，補充兵員，然後接受整編。李雲龍選中了楊村作為臨時駐地，理由是「這地方背風，地勢高，鬼子一時半會兒摸不上來「。
但張大彪從李雲龍的表情里讀出了另一層意思——這地方離獨立團的防區很近，近得只隔著一道山樑。
「大彪，「李雲龍走在前面，頭也不回地喊，「你的一營駐村西頭，那片打穀場夠大，夠你折騰。二營三營駐村東頭，團部設在村中那家地主院子裡。「
「是。「
「另外，「李雲龍頓了頓，「旅部新派了個政委來，叫趙剛，抗大畢業的，讀書人。一會兒你見見，別給老子丟人。「
張大彪心裡一動。趙剛。終於要見到那個貫穿整個《亮劍》的、有勇有謀的趙剛了。
村中地主院子門口，站著一個穿著嶄新灰布軍裝的年輕人。
二十五六歲年紀，中等個頭，戴著一副圓框眼鏡，文質彬彬，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書。他身後站著一個更加引人注目的人——光頭，膀大腰圓，穿著一身明顯小了一號的八路軍軍裝，虎背熊腰，往那兒一站像堵牆。
張大彪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光頭。
魏大勇。魏和尚。
原著里那個武功高強、性格直爽、最後慘死在黑雲寨土匪手裡的魏和尚。此刻他正站在趙剛身後，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路過的人，那雙豹子似的眼睛在夕陽下閃著光。
「老李！「趙剛看見李雲龍，合上書，大步迎上來，「你可算來了。旅部命令早就到了，我還以為你半路被鬼子截了呢。「
「截老子？「李雲龍哈哈大笑，「老子剛從蒼雲嶺干翻坂田聯隊回來，哪個不長眼的鬼子敢截老子？「
趙剛笑了笑，目光越過李雲龍，落在張大彪身上：「這位就是張大彪吧？蒼雲嶺上捅穿坂田指揮部的那位？「
張大彪立正，敬禮：「政委好！新一團一營營長張大彪！「
趙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點了點頭：「不錯。年輕，精神，眼神里有殺氣。老李，你手下真是藏龍臥虎。「
李雲龍得意洋洋：「那當然！老子帶出來的兵，哪個不是好樣的？「他轉頭看向趙剛身後的魏和尚，「這大個子是誰？你的警衛員？「
趙剛側身讓開：「這就要說到正事了。老李，這位是魏大勇，中央軍七十二師的，從鬼子集中營里逃出來的，一身好武藝。路上幫了我大忙。我想把他留在獨立團，你看……「
李雲龍走到魏和尚面前，仰起頭——魏和尚比他高了半個頭，壯得像頭牛。李雲龍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：「肌肉挺結實。會打仗嗎？「
「會！「魏和尚聲音洪亮，「俺在少林寺練過十年，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！「
「少林寺？「李雲龍嗤笑，「老子不信那套。打仗靠的是槍，是炮，是戰術，不是花拳繡腿！「
「花拳繡腿？「魏和尚眉毛一豎，「團長，您這是看不起俺？「
「不是看不起，是不信。「李雲龍抱著胳膊，「這樣，你跟老子過兩招。你要是能碰到老子的衣角，老子就讓你當警衛員。要是碰不到，去炊事班背鍋！「
「此話當真？「
「老子說話，一口唾沫一個釘！「
趙剛在一旁皺眉：「老李，別傷了和氣……「
「沒事！「李雲龍擺擺手，「老子心裡有數！「
戰士們紛紛圍攏過來，讓出一片空地。張大彪也站到一旁，饒有興趣地看著。
魏和尚把步槍交給旁邊的戰士，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，發出咔咔的響聲。他擺出一個架勢，雙腿微屈，雙拳護胸——正是少林拳的起手式。
李雲龍則是街頭打架的架勢，弓著腰，雙手張開，像頭準備撲食的豹子。
「來！「李雲龍勾勾手指。
魏和尚沒動。他盯著李雲龍，目光如電，忽然開口：「團長，俺要是贏了，真讓俺當警衛員？「
「贏了老子給你當警衛員！「
「好！「
話音未落，魏和尚動了。
那速度快得驚人，像一道黑色的閃電。李雲龍只覺得眼前一花，魏和尚已經到了跟前，一隻大手如同鐵鉗，直抓他的肩膀。李雲龍側身閃避，同時一記勾拳砸向魏和尚肋下。但魏和尚像是提前預料到了，身體詭異地一扭，讓過拳鋒，右手順勢一推——
「砰！「
李雲龍整個人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，重重摔在兩丈開外的地上，屁股著地，摔得齜牙咧嘴。
全場鴉雀無聲。
趙剛愣住了，隨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「好！「張大彪第一個鼓掌。
李雲龍趴在地上，半天沒爬起來。他的屁股像是裂成了八瓣，腰也閃了，疼得直抽冷氣。
「團長，承讓了。「魏和尚走過去伸手要扶他。
「滾蛋！「李雲龍一把打開他的手，自己掙扎著爬起來，揉著屁股，臉上青一陣紅一陣。
他盯著魏和尚看了半晌，忽然哈哈大笑：「好小子！好小子！有把子力氣！老子服！「
他轉向趙剛，指著魏和尚：「老趙，這人老子要了！給老子當警衛員！「
趙剛微笑：「你不是說要給他當警衛員嗎？「
「放屁！「李雲龍瞪眼，「老子是團長，他是警衛員，他保護老子，就是給老子當警衛員！你少跟老子摳字眼！「
全場哄堂大笑。
魏和尚撓撓光頭：「團長，您這……算俺贏了還是輸了？「
「算你贏了！「李雲龍一瘸一拐地走過來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從今兒起，你就是老子的警衛員！跟緊老子，老子去哪你去哪！但有一點——「
他湊近魏和尚，壓低聲音：「以後有外人在，給老子留點面子。別一巴掌就把老子扇飛了，聽見沒有？「
「聽見了！「
張大彪走過去，向魏和尚伸出手：「魏同志，歡迎加入獨立團。我是張大彪，一營長。「
魏和尚握住他的手，感覺對方手掌寬厚、力道沉穩，不由得多看了兩眼：「張營長，俺聽說過你。蒼雲嶺上正面打鬼子，是個漢子！「
「彼此彼此。「張大彪微微一笑，「以後有機會，咱們切磋切磋。「
「好！「
李雲龍在一旁看著，忽然眼珠子一轉：「大彪，你來得正好。有件大事要跟你說。「
他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。周圍的笑聲漸漸平息，所有人都看向團長。
「蒼雲嶺這一仗，咱們打贏了，但旅部也來了命令——「李雲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展開，掃了一眼又折起來，「新一團要拆。一部分人跟我去獨立團，另一部分人留下，補充給新來的團長。「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張大彪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聽懂了李雲龍的意思——新一團要被「分割「了。這意味著，一營可能會被拆散。
「團長，「他上前一步，「一營怎麼辦？「
李雲龍看著他，沉默了幾秒：「一營是尖刀，不可能拆。旅部的意思是，一營整體跟老子走，去獨立團。但……「
「但什麼？「
「但二營、三營要留下。還有團部直屬的偵察連、炮兵排，也要分。「李雲龍的聲音越來越低，「老子跟旅長拍了桌子，只保下了你的一營。其他的人，老子……保不住。「
張大彪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。他轉頭看了看身後的虎子、老周、孫德勝——這些人都是新一團的老兵，從蒼雲嶺的血火里一起爬出來的。如果二營三營留下，他們就要和新一團的其他人一起，留在原來的番號下，跟著一個陌生的新團長。
「團長……「虎子的聲音有些發顫，「二營的兄弟們……怎麼辦？「
李雲龍沒有回答。
遠處，夕陽正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沉下去，把整個楊村染成一片暗紅。打穀場上，新一團的戰士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，有的人在低聲議論著什麼，有的人沉默地擦著槍。
張大彪站在那裡，覺得胸口悶得透不過氣。
他知道歷史上的新一團確實被拆分了，李雲龍帶著一部分人去了獨立團。但當這件事真正發生在眼前的時候，那種撕裂感比他想像的要沉重得多。
張大彪抬起頭，看著李雲龍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，有疲憊，有不舍，但更多的是堅定的光。
「團長，「他深吸一口氣，「一營跟著您走。「
「好。「李雲龍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明天一早，整隊出發。「
當天晚上，楊村的打穀場上燃起了幾堆篝火。新一團的戰士們圍坐在一起，有的人在喝酒，有的人在唱歌，有的人沉默地望著天上的星星。
張大彪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，手裡捏著一支繳獲的日本香菸。他不會抽，但此刻他想做點什麼——好像點燃一支煙，就能讓時間慢下來一些。
「張營長。「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張大彪回頭，看見趙剛正走過來，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缸子，裡面是熱水。
「政委。「
「叫我老趙就行。「趙剛遞給他一個缸子，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，「怎麼，捨不得？「
張大彪接過缸子，沒有喝：「政委，您從抗大來的，見過很多部隊整編吧？「
「見過。「趙剛推了推眼鏡，「但每一次，都不好受。部隊就是人，人就是兄弟。兄弟分開，當然難受。「
「那……您怎麼調整？「
趙剛沉默了一會兒：「往前看。分開是為了更好的戰鬥。獨立團需要你，需要一營。而你，也需要獨立團這個平台。「
張大彪沒有說話。
遠處，虎子和幾個戰士在篝火旁掰腕子，笑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。更遠處，二營的營地上傳來低沉的歌聲，聽不清唱的是什麼，但調子很熟悉，像是陝北民歌。
「張營長，「趙剛忽然開口，「我聽說，你的一營裝備很特別？蒼雲嶺上，有些槍不像是日軍的制式裝備。「
張大彪心裡一緊。他知道趙剛遲早會注意到那些「來路不明「的裝備，但沒想到這麼快。
「政委，那些槍是繳獲的。坂田聯隊的指揮部里，搜出了一些德國貨。具體來歷我也不清楚，但打鬼子挺好使。「
趙剛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再追問。但那雙鏡片後的眼睛，分明寫著「我不完全信「。
「行了，「趙剛站起身，「今晚早點休息。明天就要出發了。獨立團那邊，還有硬仗等著咱們。「
他走了兩步，又回過頭：「張營長，我不管你的槍從哪來。只要槍口對準鬼子，你就是好同志。「
張大彪望著他的背影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。
天完全黑了。篝火的光在夜風中搖曳，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長忽短。
張大彪起身走進自己的臨時帳篷。他從系統空間裡取出那支Kar98k狙擊型——四倍瞄準鏡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——放在行軍床枕頭旁邊。
明天，他要帶著一營，跟著李雲龍走進獨立團。
那裡，將是新的戰場。新的敵人。新的故事。
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睛。
「系統，「他在心裡默念，「一營跟我走，獨立團那邊，情況怎麼樣？「
【叮——獨立團情報概覽。】
【駐地：楊村以北四十里，趙家峪。】
【團長：孔捷（原獨立團團長，因山本特工隊偷襲被降職）。】
【部隊狀態：被山本特工隊重創，士氣低落，裝備匱乏。】
【建議：儘快完成換防，穩定軍心，重建獨立團的戰鬥意志。】
張大彪睜開眼睛，望著帳篷頂漏下的幾縷星光。
山本特工隊。獨立團。孔捷。還有那個還沒露面的山本一木。
「老子來了。「他低聲說，把Kar98k往懷裡抱了抱，「山本一木，你等著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