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，後山的松樹林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。露水掛在松針上，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，打在枯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虎子帶著四個兵，扛著鐵鍬，順著昨晚摸黑走過的路上了山。他走得很快，靴子踩在濕漉漉的腐殖層上，發出悶悶的噗噗聲。身後幾個人跟著，誰也沒說話，但都憋著一肚子疑問——營長昨晚跟虎子單獨上山，挖了半夜坑，今早又讓他們來「挖東西「，這事怎麼看怎麼透著蹊蹺。
「虎子哥，到底挖啥啊？「一個年輕戰士忍不住問了。
「少廢話。「虎子頭也不回，「營長讓挖就挖，問那麼多幹啥。「
他記得昨晚營長說「明天你來檢查，會多出一些東西「。語氣很平靜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但虎子跟著張大彪打了半年仗，知道他從不做沒來由的事。他說會有東西，就一定會有的。
林子到了。那棵歪脖子松樹還立在那兒，樹下那片泥土確實被翻過，枯枝和落葉蓋著，但仔細看能看出痕跡。
虎子蹲下去，伸手扒開一層枯葉，露出下面的新土。他拿起鐵鍬，輕輕往下挖了半尺。
鐵鍬碰到了什麼東西。不硬，是油布的那種柔韌的觸感。
他放下鐵鍬，用手去扒。濕泥從指縫裡擠出來，涼絲絲的。他扒開一層土，油布的邊角露了出來。他抓住那塊油布，用力一掀——
晨光從松針縫隙里漏下來，照在那些槍身上。
三十支Kar98k，整齊地排列在淺淺的土坑裡，槍身擦過油，烤藍在霧氣中泛著幽藍的冷光。槍托是胡桃木的，紋路清晰，每一支都像是剛從工廠的流水線上下來。
虎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張著嘴，眼睛瞪得溜圓。他低頭看了看那些槍，又抬頭看了看松樹林的樹冠，然後又低頭看了看那些槍。晨風從林間穿過，吹動他額前的碎發，但他紋絲不動。
身後，那四個兵也湊上來，然後全部愣在了原地。
「我滴個老天爺……「一個兵喃喃道。
「這是……這是啥槍？咋沒見過？「另一個兵伸手想去摸，被虎子一把按住。
「別碰。「
虎子的聲音有些發顫。他緩緩蹲下去，拿起一支Kar98k，掂了掂分量。槍身比三八式短一些，但更沉、更厚實，金屬部件散發著濃郁的槍油味。他拉開槍栓，動作生澀但準確——這槍的構造和三八式完全不同，拉機柄是彎曲的，閉鎖方式也不一樣。
他把槍放下，又掀開旁邊的一塊油布。十五支MP40衝鋒鎗，摺疊槍托收攏，短小而精悍，彈匣插槽空著，旁邊碼著幾盒9毫米子彈。
第三塊油布下面，是三挺MG34，暗綠色的槍身，密密麻麻的散熱片，50發彈鼓摞在旁邊，每個都用布袋子裝著。
虎子蹲在那裡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。
他當了兩年兵，見過的槍不少——漢陽造、老套筒、三八式、捷克式、歪把子。但眼前這些東西，他只在營長手裡見過。那支被稱為「德國造「的短槍，那支能在一瞬間掃翻一排鬼子的快槍。
現在，它們成堆地埋在土裡，像是有人提前種下去等著收穫的莊稼。
「虎子哥……「身後的兵小心翼翼地開口，「這些東西……哪來的啊？「
虎子沒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林子邊緣，往山下望去。趙家峪的屋頂在晨霧中若隱若現，一營的駐地那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，炊煙正從灶房升起，飄散在灰色的天空里。營部的方向，那間半塌的土房安安靜靜地立著，門板還關著。
「營長……「虎子自言自語，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，「你到底是什麼人？「
他記得蒼雲嶺。那時候營長從帳篷里出來，手裡就多了十支嶄新的三八式，說是從偽軍哨卡摸來的。他記得馬家河子炮樓，營長說地下室里藏著重機槍，挖開果然有。他記得黑風嶺那一夜，營長衝進山本一木的房間之前，腰間別著的還是那把刺刀，衝出來的時候手裡卻多了一桿MP38。
還有那些永遠不會幹涸的彈藥，那些來得恰到好處的手榴彈，那些在關鍵時刻出現的救急物資。
虎子一直告訴自己，營長有門道，有渠道，有不該問的事就別問。但此刻，看著土坑裡那些嶄新的德國步槍，他第一次意識到——營長的「門道「，遠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。
「虎子哥！「那兵又喊了一聲。
虎子回過神來，深吸一口氣，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進心底。
「搬。「他說，「全部搬回營部。輕拿輕放，別磕著碰著。這些東西比你們全家的命都金貴，傷了一丁點，營長扒了你們的皮。「
「是！「
幾個兵小心翼翼地跳進土坑，把那些油布包裹一件一件地抱上來。Kar98k三十支，碼了兩摞；MP40十五支，裝了兩箱；MG34三挺，一人抱一挺；彈藥箱七口，沉甸甸的，搬得人胳膊發酸。
虎子走在最後，把那塊油布重新疊好，猶豫了一下，塞進了自己懷裡。
他總覺得，這東西以後用得上。
下山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從東面的山脊上完全升起來了。金色的光芒照在那些嶄新的槍身上，映出一片流動的冷光，像是林子裡忽然多了一群沉默的金屬精靈。
虎子扛著三支Kar98k走在隊伍最前面，晨風迎面吹來，吹乾了額頭上的汗。他的腳步比上山時沉了一些，但腰杆挺得比上山時直。
他不明白營長到底有多少秘密。
但有一點他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營長是來打鬼子的。而這些槍，這些炮，這些鐵傢伙，全都要打在鬼子的腦袋上。
這對他來說，就夠了。
營部那間土房的門終於開了。
張大彪站在門口，看著虎子帶著幾個兵扛著那些油布包袱走下山來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他只是微微側了側身，讓出門口：「搬進來，放牆角。「
虎子指揮著把裝備一箱一箱碼好，然後揮退了那幾個兵。等人都走了，他關上門，轉過身，看著張大彪。
「營長，我有話想問你。「虎子的聲音有些低啞，「那些槍……到底哪來的？「
張大彪正在檢查一支Kar98k的槍機，聞言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「虎子，「他說，「你覺得呢？「
「我不知道。「虎子搖頭，「但我知道那些槍不是從戰場上撿的。戰場上撿的槍有劃痕、有磨損、有編號交叉，可那些槍——全是新的，連槍油都是剛塗上去的。「
張大彪放下槍，走到虎子面前。
「你說得對。「他說，「那些槍確實不是從戰場上撿的。「
虎子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「但是，「張大彪的聲音很平，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處浮上來的，「它們會被用在戰場上。會用在一營手裡，用在打鬼子的時候。這就夠了。「
他拍了拍虎子的肩膀：「有些事，你知道了反而不安全。你信我，就別問。「
「好。「虎子點頭，「我不問了。「
他轉身要走，又停下來：「營長，明天娘子關，那些槍能用了？「
「能。「張大彪拿起一支Kar98k，遞過去，「你先熟悉一下。讓突擊班的幾個人也練練。明天打娘子關，先頭用這批新槍。「
虎子接過那支Kar98k，撫摸著槍托上的胡桃木紋路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「行。「他說，「俺去打鬼子。「
他推開門走出去，晨光從他身後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。門關上了，屋裡重新暗下來，只剩下張大彪一個人站在那些嶄新的德械裝備中間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。右手掌心的老繭，左手繃帶下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口。
明天，娘子關。
「系統，「他在心裡默念，「一營現有裝備清單。「
【一營裝備現狀：】
【步槍：三八式×1037支，Kar98k×65支（含本次兌換）。】
【衝鋒鎗：MP40×23支（含本次兌換）。】
【機槍：MG34×6挺（含本次兌換），歪把子×14挺，九二式重機槍×4挺。】
【火炮：九二式步兵炮×1門，81mm迫擊炮×3門，50mm擲彈筒×8具。】
【彈藥：充足。】
張大彪看著那串數字，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六十五支德國步槍，二十三支衝鋒鎗，六挺通用機槍。
明天，這些鋼鐵會開口說話。
而娘子關的鬼子，將是第一批聽見它們聲音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