據點裡的硝煙還沒散淨。虎子從炮塔里鑽出來的時候，夕陽正把主樓廢墟的影子拉得老長。偽軍俘虜已經押到圍牆邊蹲成一排，槍械在空地上碼得整整齊齊。張大彪蹲在一堆繳獲的文件前面，手裡捏著一頁紙，臉色越來越沉。
「虎子，你過來看看。「他說。
虎子走過去，接過那頁紙。紙是日文的，他看不懂，但紙的抬頭他認得——第X師團作戰課，上面蓋著一個四方形的紅印章。張大彪用指頭點著其中一行：「這行說的是增援命令：一式反坦克炮隊，明日拂曉前抵達平安縣。這行，說的是山本特工隊——你聽聽，'獵殺支那裝甲部隊，優先破壞其油料、零件與後方基地'。「
虎子的後背一下子繃緊了。
「今天咱們打據點，打得痛快。「張大彪把那頁紙折起來，塞進懷裡，「可鬼子的刀，已經架到咱們脖子上了。一式反坦克炮，五百米能打穿六十多毫米的鋼——今天白天那一炮，虎子，你車上的凹坑還在呢。「
虎子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車體正面的裝甲。那個拳頭大的凹坑還嵌在鋼板上，邊緣的漆卷著邊。他忽然覺得，這五台鐵殼子，從今天起就不只是「眼中釘「了——它們是獵物。
「叮——「
淡藍色的水印浮出來，虎子眼皮一跳。
【戰果結算：中型據點攻堅任務完成。主樓摧毀＋300；碉堡壓制＋200；偽軍繳械（87人）＋300；物資繳獲＋300。當前戰功點：3350。】
【兌換兌現：步坦協同電台×5已送達（油線護航任務同步完成判定）。本次交付：車載電台×5、備用天線×3、蓄電池×4。】
「營長，電台到了！「虎子的聲音一下子亮起來，「五台車的電台！「
張大彪愣了一瞬，隨即也反應過來：「那還等什麼？裝！「
裝電台是個細緻活。虎子蹲在炮塔里，把電台主機固定在車長座右側的支架上，擰緊螺栓，接上天線——天線從炮塔後部伸出去，像一根豎起的鞭子。他擰開頻率旋鈕，對著送話器喊了一嗓子：「鐵拳一號呼叫鐵拳二號，鐵拳一號呼叫鐵拳二號，聽到請回答！「
耳機里先是一片雜音，像颳風，然後「滋啦「一聲，二驢的聲音傳進來：「鐵拳二號收到！車長，你這嗓門隔著鐵皮都震耳朵！「
「成了！「虎子一把摘下耳機，笑得露出後槽牙，「以後五台車，不用扯著嗓子喊了！「
他正要鑽出炮塔，忽然想起什麼，轉頭問張大彪：「營長，白天那個負傷的步兵呢？叫什麼來著？「
「石頭。「張大彪說，「衛生員說，彈片打在右肋，劃破了脾臟邊上的血管，血止住了，可人還在燒。他想見你。「
虎子沒說話，鑽出炮塔，跟著人往臨時救護所走。救護所設在據點西牆下的一間廂房裡，門帘是撕下來的軍裝布。虎子掀開門帘，看見石頭躺在門板上，臉色蠟黃，嘴唇乾得起了皮，右肋裹著厚厚的繃帶，繃帶下面洇出一片暗紅。
「石頭。「虎子蹲下來，叫他。
石頭的眼皮動了動，睜開一條縫，看見虎子，嘴唇咧了一下：「車長……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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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別說話。「虎子說，「好好養著。「
「俺不累。「石頭的聲音很輕，「車長，俺就是想問問……你那坦克，俺能……俺能摸摸不？「
虎子的鼻子一酸。他想說「等你好了再說「，可看見石頭眼睛裡那點光，他改了口：「能。現在就摸。「
他彎下腰，把石頭背起來。石頭太輕了，輕得虎子心裡發慌——他記得白天這個兵跟著坦克衝鋒的時候，跑得比誰都快。他把石頭背到自己的坦克旁邊，讓他靠坐在負重輪上，然後拉開車長艙蓋，讓石頭把手伸進去，摸到了炮閂。
石頭想起來白天的事。他跟著坦克衝過那片開闊地的時候，一發流彈打過來，他就覺得右肋被人狠狠踹了一腳，然後眼前就黑了。倒下去之前，他看見那台鐵灰色的坦克停住了，發動機的聲音低下來，像一頭大牲口在喘氣。那台坦克一直沒動，一直等到他被戰友架著撤到牆後面，才開始重新轟響。石頭當時迷迷糊糊地想：這鐵傢伙，是等著俺呢。
石頭的指尖碰到冰涼的炮閂時，整個人都安靜了。他摸了摸炮閂的稜角，又摸了摸炮膛口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眼睛都彎了：「值了。車長，俺算是……坐過坦克的人了。「
虎子背過臉去，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：「石頭，等你好了，俺教你裝炮彈。你以後，就給俺當裝填手。「
「真的？「
「真的。「
石頭咧嘴笑，笑著笑著，眼睛閉上了。他睡著了，嘴角還掛著那點笑。虎子把他放平，讓衛生員抬回救護所，自己在坦克旁邊站了很久。
天黑透的時候，據點裡點起了火堆。清點物資的戰士報告：繳獲三八大蓋一百二十支、歪把子六挺、九二式步兵炮一門、炮彈若干、還有十幾箱子罐頭和兩袋子鹽。張大彪說：「這一仗，值了。「
虎子蹲在火堆邊，拿了一顆繳獲的九二式步兵炮炮彈，在手裡掂了掂。這炮他熟——鐵拳營的時候，繳獲過一門，全營當寶貝供著，打一發都要請示。如今據點裡繳了一整門，還有十二發炮彈，擱在從前，夠獨立團過年了。可虎子看著那門炮，心裡想的卻是別的事：坦克是猛，可猛貨費油、費彈、費零件。鐵拳營那會兒，一根鐵拳能放倒一台鐵王八；如今一台四號坦克，一頓炮擊打出去，頂得上半個鐵拳營的家底。「打得起，養不起。「他自言自語了一句。二驢聽見了，湊過來問：「車長，你說啥？「「我說，得趕緊把豹式的圖紙湊齊。「虎子把炮彈放回彈藥箱，拍了拍手，「四號是夠用，可豹式的炮更狠、裝甲更硬，零件也更金貴——咱得在鬼子把四號的命門摸透之前，再往上走一步。「
虎子沒接話。他蹲在火堆邊上，忽然看見火光照不到的牆角，蜷著一個小小的影子。他走過去，看清了——那是個孩子，八九歲的樣子，瘦得脫了相，穿著一件大人的破褂子，光著腳。孩子抬起頭，看見虎子，嚇得往後縮了縮。
「別怕。「虎子蹲下來，從兜里掏出一塊乾糧，掰了一半遞過去，「餓了吧？「
孩子盯著乾糧看了半天，忽然撲上來，接過乾糧就往嘴裡塞，噎得直打嗝。虎子趕緊從水壺裡倒水給他順下去。
「你叫什麼？家在哪？「虎子問。
孩子咽下最後一口乾糧，低著頭，聲音悶悶的：「俺叫小石頭……爹娘，都讓鬼子打死了。鬼子把俺抓到這兒，讓俺搬磚。「
虎子的手僵了一下。小石頭。跟那個負傷的兵，一個名兒。
他把剩下的半塊乾糧也塞給孩子，拍了拍他的腦袋：「小石頭，往後跟隊伍走吧。等打完仗，俺帶你去趙家峪，那兒有個嬸子，納的鞋底可結實了。「
孩子抬頭看著他，眼睛裡那點光，跟白天石頭摸炮閂時的光，一模一樣。
與此同時，四十里外的日軍聯隊指揮部，一盞馬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。山本一木站在地圖前，手裡捏著那封剛送到的戰報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「中型據點，從炮擊到陷落，不到一個下午。「他輕聲說，「正面攻堅，皇軍攔不住。「
他對面站著一個參謀，小心地問：「中佐，要調戰車聯隊正面決戰嗎？「
山本一木，帝國陸軍大學出身，曾在德軍觀摩裝甲與特種作戰，回國後一手組建特工隊。他信一條：打仗要打七寸。戰報上那些「皇軍勇士玉碎「的套話，他一個字都不信，他只信數字：中型據點從炮擊到陷落，不到兩個鐘頭；五台中型戰車，無一損傷。這意味著正面硬碰，皇軍暫時啃不動這塊骨頭。
「不。「山本一木放下戰報，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，落在一個村莊的名字上，「坦克的軟肋，不在裝甲，在油料、在零件、在後方的村子。一支沒有油、沒有零件的裝甲部隊，就是五台廢鐵。「他的手指在那個村莊名字上重重一點，「趙家峪。「
「您的意思是——「
「正面，用反坦克炮隊拖著他們。「山本一木直起身，「背後，我來。讓支那人的坦克，先變成一堆開不動的鐵殼子，再慢慢收拾。「
深夜，據點外的曠野里忽然響起一聲尖嘯——那是哨兵的信號槍。緊接著，東南方向的黑暗裡騰起一片火光，緊接著又是幾處，火光照亮了半邊天。
「油料車！油料車起火了！「有人扯著嗓子喊。
虎子從睡夢中驚醒，一把抓過送話器：「全車集合！發動！東南方向！「
五台坦克幾乎是同時吼叫起來。虎子車最先衝出據點，車燈沒開，全靠炮塔探出的觀察孔和月光。他看見東南方那幾處火光——三輛油料車有兩輛已經燒成了火架子，第三輛的司機正跳下車，往這邊跑。
「鐵拳三號，你帶四號、五號去救火！鐵拳二號跟我來，正面接敵！「虎子對著送話器吼，「別開燈！開燈就是活靶子！「
話音剛落，黑暗中「咻「的一聲尖嘯擦著虎子車的炮塔飛過，落在身後，炸開一團橘紅色的火。是反坦克炮！山本的刀，已經先出了鞘。
「右前方！火光位置！「虎子透過夜視潛望鏡，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——但他不需要看清。他抓起送話器：「鐵拳二號，右前方約四百米，反坦克炮陣地，我掩護，你繞左翼！「
「鐵拳二號收到！「
黑暗中，兩發高爆彈同時出膛。炮口焰在夜色里炸開兩團白亮的光——這一瞬間，虎子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對面陣地的輪廓：三門一字排開的反坦克炮，炮手正在裝彈。緊接著，鐵拳二號的炮彈從左側砸進陣地，一門炮被掀翻，炮管彎成了麻花。
「打中了！「二驢在炮塔里喊。
虎子沒來得及高興。車體猛地一震——又一發炮彈擊中了他的坦克，這一發打在車體側面，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，像有人用鐵鋸鋸鋼板。虎子一頭撞在炮塔壁上，眼前發黑。
「側面！側面被擊中了！「二驢吼，「沒打穿！但履帶——履帶好像有問題！「
「停車！「虎子嘶吼，「二車，正面火力壓制！三車，救完火立刻過來！「
他鑽出炮塔，跳下車，借著火光看見自己那台坦克的右側履帶——一塊履帶板被炮彈掀飛了，履帶松松垮垮地搭在負重輪上，像一條斷了筋的蛇。
「老陳！「他喊。
「在！「老陳已經拎著工具從駕駛位鑽出來，「履帶斷了三節，備用銷子有，得十五分鐘！「
「我給你十五分鐘。「虎子咬著牙，靠著坦克側面站定，拔出手槍，「鬼子的反坦克炮，想上來補刀，先過我這關。「
夜戰持續了半個多小時。鬼子的戰車是從火光後面鑽出來的，兩輛九七式，車燈全關，炮管在月光下泛著暗光，想趁亂從側翼抄到油料車那邊。虎子透過潛望鏡看見那兩個模糊的輪廓，抓起送話器喊：「鐵拳三號、四號，右側兩輛鐵王八，交給你們！「他話音沒落，三號車的炮口就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，曳光彈在夜色里拉出一道筆直的光線，準確地釘在頭一輛九七式的炮塔上。那輛戰車像被砍了一刀，炮塔里噴出火來，緊接著殉爆——橘紅色的火球在夜裡亮得刺眼。第二輛九七式拼命倒車，倒得歪歪扭扭，一頭撞進路溝里，炮塔朝天，像一隻翻不過身的甲蟲。鐵拳二號、三號、四號用電台協同，把三門反坦克炮全部掀翻，還擊毀了兩輛試圖從側翼包抄的九七式戰車。當東方露出第一線魚肚白的時候，槍聲停了。日軍撤了，留下七具屍體、三門被打爛的反坦克炮、兩輛還在燃燒的戰車殘骸。
虎子靠在坦克側面，看著老陳把最後一節履帶銷子裝好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虎口震裂了，血已經幹了。他忽然想起白天石頭說的那句「值了「。這鐵殼子確實狠，可再狠的玩意兒，也是靠人一條命一條命撐起來的。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灰，對著送話器補了一句：「四號、五號，天亮前跟營長走，路上機靈點，電台別關。「
「營長。「他對著送話器說，「油料車燒了兩輛，還剩一輛。柴油燒了將近一噸，三台車的油箱見底了。「
耳機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張大彪的聲音傳來：「團部急電。平安縣方向，日軍一個聯隊正在集結，戰車中隊、反坦克炮隊都到了。旅長命令，裝甲隊天亮北上，牽制日軍主力。「
虎子握著送話器的手緊了緊：「……趙家峪呢？「
「電文里沒說趙家峪。「張大彪頓了頓，「山本特工隊，去向不明。「
虎子抬起頭。遠處，趙家峪方向的天空已經泛起灰白，炊煙正在一縷一縷地升起來。他想起了柱子娘，想起了那雙新鞋，想起了據點牆角那個叫小石頭的孩子。
「營長，「他說，「北上之前，能不能給我半個鐘頭？「
「幹什麼？「
「回去一趟。「虎子說，「給趙家峪，留兩台坦克。「
耳機里，張大彪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虎子以為他已經關了送話器。然後，他聽見那個沙啞的聲音說：
「留三台。趙家峪，不能出事。「
虎子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什麼，喉嚨里堵得厲害：「……是。「
天亮前，虎子把據點裡那個孩子領到柱子娘面前的時候，柱子娘正在灶台前燒火。她看見虎子身後那個瘦脫了相的孩子，先是一愣，然後什麼也沒問，彎下腰，把鍋里的粥舀了一碗，端到孩子面前。孩子端著碗，眼淚大顆大顆地掉進粥里。柱子娘蹲下來，用袖子給他擦了擦臉：「別哭。進了這院門，就是家裡人了。「虎子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鼻子酸得厲害。他想起柱子，想起柱子娘當初把他扶起來時說的那句「別跪「。他把小石頭留在趙家峪，不是留一個孤兒——是給柱子娘留一個念想，也是給自己留一個必須回來的理由。
他鑽回炮塔里，擰開電台頻率，對著送話器，聲音穩得像一塊石頭：
「全車聽令。鐵拳一號、二號、三號，天亮前，向趙家峪機動。四號、五號，隨營長北上平安縣。「
「從現在起，趙家峪，就是咱們的坦克要守的家。「
遠處，山本一木站在山坡上，放下望遠鏡。他看著那五台鐵灰色的影子在晨霧裡分成兩股，一支向北，一支向西，嘴角慢慢彎起來：
「分兵了。分兵，就好辦了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