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到達湘陽開始,直至如今離開湘陽,一直是大晴天。驕陽高懸長空,萬里雲翳盡散。空氣濕熱凝滯,船夫和護衛們汗出涔涔,衣衫黏貼肌膚。其他人還好,身穿甲冑的士卒就有些難受,好在著甲士卒都在船艙休息,心裡的抱怨相對來說也少了些許。
因增加了划槳的人手,此時商船已至洪水線中游,預計明晚就能通過洪水線拐口。王覓眯眼看著澄澈湛藍的天空,心裡默默念叨著,一定要等我們到達陵州水域再下雨啊。
早些時,商船上的老船夫預估,最近兩天必然有場大雨,王覓不置可否,覺得這話十有八九為真,千萬不要懷疑人家吃飯的本事。雨天行船都有些危險,更別說遇上水匪,或是遇上其他牛鬼蛇神。
日光不是很足的時候,王覓會令士卒護衛輪番在甲板操練,甲板太小,站十幾個人已是極限。王覓也沒有胡亂指揮,讓伍長帶著士卒和護衛訓練,蔡府的護衛大部分只學過刀法劍法,沒有接受過軍中操練,只有幾個人是罷卒出身。但實際上訓練方式差不多,只是軍中更務實,沒有太多花哨的動作而已。
眾人心中有些無奈,哪有在護衛的商船上操練的道理,但見王覓始終跟著眾人一起訓練,甚至他們輪換過後,王覓也不曾休息,周猛也在其中,也就壓下了心中的怨言。
說到周猛,就沒有哪個士卒見到他不哆嗦一下的,實在是太過驚人。有幾個見獵心喜的士卒經過周猛的同意後,想要拿起「虎躍」試試,都是咬牙使出全力,才勉強雙手持斧在身前揮了一下。然而周猛單手就能將鐵斧拿起,並在操練時舞的虎虎生風,這誰看了不害怕。士卒還遭到了蔡府護衛的鄙夷,嘀咕士卒們沒見過世面,其實是因為他們在南陵就見過了。
經過一起訓練的相處,眾人對王覓這個年輕領隊有了初步的認識,只要聽從指揮就很好說話,私下裡也常和眾士卒有說有笑,大家都以為王覓是個隨和的世家子弟,直到操練結束時大家才對王覓有了新的認識。
船上飯菜比較單一,蒸餅和少量肉乾,很少生火做飯。王覓知道還能生火做飯時,有些吃驚,這實在是他的知識盲區。向船夫打聽過後,才在艙內看見一個船型灶,灶面上留著幾個灶眼,可以架鍋煮飯燒水,甚至還有封閉的火膛、火門和煙囪。
王覓決定獵幾隻野味給眾人加餐,走到甲板上觀望了許久,始終沒有目標。片刻後,在遠處岸邊草叢中發現了幾隻鵪鶉。
甲板上的一眾人見王覓取出弓,從箭袋中抽出三支箭,在箭尾穿上細麻繩。王覓目測了一下距離,大概不到三丈,也就是不到十米。留好足夠長度的麻繩,拇指套上護具,搭箭屏息凝神,「嗖」的一箭飛出,命中草叢處的一隻鵪鶉,其餘的受到驚嚇向林中躲躥,有幾支撲扇著翅膀向一側飛去,飛的並不高,反而增加了難度。王覓快速兩支連珠箭,「嗖,嗖」兩聲,將飛起不遠的兩隻鵪鶉射下。眾人吃驚不已,連伍長都張大嘴巴觀望,射術是軍中訓練的必修課,他們很清楚其中的難度。
短暫的沉默過後,是眾人的驚呼喝彩聲,伍長也是連連驚嘆道:「郎君,好射術啊」
王覓臉上洋溢著淡淡的微笑,向眾人拱拱手,讓人將鵪鶉拉回船上。這種射法叫做弋射,原本是為了活捉飛禽而存在,王覓第一次知道,也是聽一起射箭的朋友提起,他用這種方式釣魚。按理來說,直接射殺在休息中的鳥類,在古代是有傷天合的,王覓哪管這麼多,這船上的人不都挺高興的。
給眾人加餐只是一方面,重要的是威信,王覓總不能去和伍長過兩招,輸了成事不足,敗事有餘,贏了更不利於團結。他需要讓眾人知道他不光隨和,在遇到危險時也有能力帶領眾人。雖然這只是很片面的,但習武之人就是比較吃這一套。
前面的吳家商船上,吳淑和柳兒已換上輕便的短裾袍,此時正百無聊賴的靠在木欄杆上望著風景,忽然聽到後面的商船傳來一陣陣喝彩聲,有些驚奇,遂向船尾走去,遇上去查看發生什麼事的白英。三人到了船尾聽站哨的護衛有些興奮地說道:「是王君剛剛在船上射殺了岸上的鵪鶉,仆看的很清楚,一共三箭,箭無虛發」
吳淑和柳兒聽得有趣,她們並不知道這有什麼難度,但白英知道,之前周猛還真沒誇大,不自覺地想到王君有沒有戴著她送的護具。
「那鵪鶉就扔在岸邊了?」柳兒呆呆問道。
「原來如此」柳兒認真地點點頭,吳淑也在一旁跟著頷首,想了想又耷拉著腦袋趴在木欄杆上,萎靡不振的說道:「哎~王君不在船上,著實有些無趣,看那邊多開心」
「還沒有鵪鶉吃」柳兒補充道。
白英無奈搖頭,淡淡說道:「又不是出來玩的,以前不也是這般」
「哎~是啊」吳淑輕嘆,她將圓潤的臉頰輕輕靠在手臂上,鳳眼微眯,這個角度顯得水面離她很近,看著不斷擴散的水浪,水光晃得眼眸微眩。
夜晚,王覓靠在艙壁休息,並未脫下甲冑,不知不覺就陷入了夢境,他夢見小的時候,媽媽騎著自行車,他就坐在后座上,用小手緊緊拽著媽媽的衣角,因為自行車一直在搖晃,媽媽個子有些矮,自行車對她來說也有些高,蹬起來很吃力,王覓不記得母子二人打算去哪裡,但他依稀能感覺到小小的自己心中充滿了期待。
「噼啪,噼啪」
一陣聲音讓王覓從睡夢中緩緩醒來,他揉了揉睡眼,眯眼看向窗外,不知何時,已下起雨來。王覓晃晃悠悠的站起身,向艙外走去,撥開門帘,漫天冷雨簌簌垂落,兩岸黑的昏沉,瀰漫著雨霧。船夫見王覓醒來,趕忙冒雨跑來稟告道:「郎君,不能再提速了」
「好,那就保持安全船速」王覓點頭說道,像這種專業問題,他一向很聽勸。
伍長聽見說話聲,也緩緩走來,向王覓抱拳說道:「郎君,這鬼天氣,想必水匪也老實的很」
「但願吧,汝去休息吧,我來巡視下半夜」王覓溫煦笑道。
伍長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默默走進了船艙。王覓自然明白他的意思,人都有僥倖的心理,王覓也有,但他時刻提醒著自己,既然做了,那就堅持到底,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。
王覓穿好蓑衣斗笠,巡視一圈甲板,蓑衣數量有限,站哨的人數從八人減至四人。王覓暗暗嘆了口氣,果然,難免會有疏漏,臨行前他還真沒想起此事,但事已至此,只能讓人將船艙內的稻草試著做成簡易的蓑衣來使用。
第二日雨也沒有要停的跡象,反而越來越大。烏雲將天光盡數吞噬,雲團之中時而銀白電光倏然撕裂雲層,緊隨其後的是沉雷轟然炸響,疾風和驟雨相互拼命的拉扯。
王覓剛休息了一會兒就被雷聲驚醒,看著此情此景,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學過的一篇散文詩,不禁念了起來:「在蒼茫的大海上,狂風卷集著烏雲。在烏雲和大海之間,海燕像黑色的閃電,在高傲地飛翔。一會兒翅膀碰著波浪,一會兒箭一般地直衝向烏雲,它叫喊著,就在這鳥兒勇敢的叫喊聲里,烏雲聽出了歡樂。」
酉時,更深沉的黑暗籠罩了整個天地,暴雨還在不停地揮灑,站在前方的甲板上,甚至已經看不見前面的商船。經驗豐富的老船夫預計應是快至洪水拐角處,要再減慢船速,以防與頭船相撞。正當王覓凝眉思考時,船尾的護衛,急忙前來稟告道:「郎君,後方發現船隻,已經很近了!」
王覓渾身一震,賊人還是來了。他急匆匆地跑向船尾,將斗笠推起,眯眼在雨幕中看到一艘商船就在十丈左右的距離,電光一閃,將對面船隻甲板上,賊人手中的刀照的一亮。王覓深呼吸定了定心神,轉身快步走向船艙,大聲吶喊道:「敵襲!」
眾人一驚,伍長最先做出了反應,厲聲喝道:「都愣著作甚!拿盾,弩上弦!」
王覓沒有理會眾人,大步走向船頭甲板,抽出一支鳴鏑箭,觀察著遠處船隻的方向,最後索性向側前方射出。
「咻——」響聲因大雨的緣故,明顯有些悶,聲音也沒有迴響。王覓立刻又射出一支鳴鏑箭,等了片刻,終於聽到前方傳來「咻——」的一聲悶響。
前方的吳家商船上,白英眉頭緊蹙,冷冽的目光看向後方,然而暴雨遮擋住了全部的視線,白英將弓收起,對船夫問道:「還有多久能到洪水線拐口?」
「說不準啊,白管事,這...依仆看…最多半個時辰」船夫顫顫巍巍的說道。
白英嘆了口氣,她沒想到,還真讓王覓推測中了,只是不知到底是什麼人,又是為何而來。就這個天氣,來人是水匪的可能實在是太低了。現在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,王覓說過如果前方出現賊船堵道,我方船隻想要通過是很難的。
「什長,將弓弩手都安排在船頭甲板上,其他士卒待命,前方可能會有賊船襲擊」白英冷聲說道。
「喏」什長嚴肅應道。
「阿姐!」吳淑和柳兒站在船艙門口呼喊白英,就算是她們倆,此時也意識到出現了突發情況。白英疾步走到吳淑面前,用儘量鎮定的語氣說道:「沒事,卿等不要離開我的身邊」
二人皆是鄭重點頭,柳兒從腰間掏出一把短劍,將劍抽出,站到了吳淑身前。
而後方的船隻,此時已經遭受了敵方的箭矢攻擊。起初只是一兩支箭射來,但隨著敵船的不斷靠近,箭矢越來越多,伍長慌忙喊到:「快入船艙,快!」
王覓從船頭甲板跑進船艙,見此一幕,厲聲喝道:「不要慌!有風箭射不進來幾支,進了艙內,敵人就跳舷殺進來了,伍長帶十人在後甲板擺開盾陣!」
伍長猶豫片刻,咬了咬牙,舉起盾牌喊道:「一伍二伍跟我來!」
話音剛落,十個持盾士卒,將盾牌護在身前隨著伍長緩步走出船艙。王覓也拿起一面盾牌跟在後面,周猛見兄長都出去了,也快跑幾步,舉盾走到王覓前面。
「列陣!」來到船尾甲板,伍長下令道。
五人一排,最前面一排單膝蹲下將盾牌舉至微微低於額頭,剩下五人躬著身將盾牌架在下方盾牌的空隙之上。「咚,咚」零星幾支箭矢射在盾牌上,大部分箭都被風吹偏。王覓小心地從盾陣的縫隙中觀望敵船的情況。只見敵船大約在五丈外,正在嘗試從側面追趕上王覓的商船,但因雨勢過大,天色太黑,難以把握船身與側岸的距離,冒然追擊很有可能會翻船。
一陣試探後,敵船選擇了同樣很危險的方式,用他們的船頭接王覓的船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