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的覆滅與反擊,歸德府是開端。
那是七月,林嘉園到河南已經半個月,才第一次走進真正的官家糧倉。不是樣板倉,是西鄉倉。隱在一片蘆葦後面,圍牆剝落,鐵鎖幾乎鏽死。
倉門開時,一股霉味裹著灰塵湧出來。林嘉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等眼睛適應昏暗,才看見第一排糧垛——麻袋是塌的,他蹲下去摸地,潮氣從青磚里往外滲。匕首割開袋口,糧食已經結塊,送到鼻端,一股酸腐氣。
「五年。」林嘉園自言自語。這批糧從入倉至少五年,沒輪換過,也沒被翻開過。翻開的人一定會發現,整垛糧食已經死了。不是陳化,是爛透了。
一個老倉吏站在他身後,提著盞半滅的燈,輕聲說:「少東家,您有一刻鐘。」
林嘉園沿糧垛疾走,手觸、眼看、鼻聞,逢十抽一,從每垛不同位置拎起麻袋,在手裡一掂,再放下。轉完最後一垛,踩著一刻鐘的點,走出糧倉的大門。
值房裡,林嘉園取出一隻錦袋,放在老人面前。倉吏沒接,只看著那袋子:「十三年前,我在令叔身邊,往邊關運過糧。」
林嘉園肅然起敬。跟著叔父在邊關走過的人,都是一等一的漢子。可他心裡也起了疑:跟過林榕的人,怎麼不懂糧?怎麼還能讓歸德府的官倉爛成這樣?
「可惜,可惜了啊!」倉吏嘆了口氣,等著林嘉園追問。林嘉園自從十三歲到糧鋪當夥計,聽得最多的就是叔父的舊事與傳聞,因此學會了閉嘴。
林嘉園不接話,老倉吏興致不減,渾濁的眼睛透出精光,低聲道,「其實當年宣大前線的人,都知道他心裡裝著誰,也知道他為何不娶妻。」倉吏說完,眼睛望向遠方,仿佛回到了金戈鐵馬的日子,宣大是大明宣府鎮與大同鎮的合稱,大明九邊防禦體系的核心。林嘉園則觀察著眼前的值房,所謂值房,其實與糧倉隔了一道帘子,牆角一堆老鼠屎。
「沒娶妻,我怎麼聽說,後來他有了一個兒子。」老倉吏覺得眼前的年輕人不識趣,繼續找話說。
「是啊,姬妾生的。」
「哦?姬妾,是個什麼樣的女人?」老倉吏十分興奮。
「我也沒有見過,我堂弟出生後她就去世了。」那個女人,不僅林嘉園沒見過,事實上,林家所有人都沒見過。林榕當年突然離開京城,一年之後,抱回來一個兒子。孩子沒有母親,一時間流言蜚語四起,後來林榕在京郊建了鳴劍山莊,帶著兒子住了進去,離群索居。
「是嘛?」倉吏來了興趣,他上下打量著林嘉園,似乎做了一番評估,接著身體前傾,「你叔父有了親兒,以後把家產給你還是給他兒子?」
這話沒辦法繼續說下去,林嘉園索性不繞彎子,直接問,「歸德府官倉,實際有多少糧食?」
「你是糧商,關心這個做什麼?」倉吏的聲音冷下來。
林嘉園當然關心。這次河南洪澇,黃河在歸德府境內決了口,朝廷下旨命林家:「捐糧賑災,紓解河南災荒,與歸德府一起,安撫災民。糧食不足,著林家酌情添補。」他來歸德府,送來了五萬石糧食,聽口風,官倉糧食不夠,林家還要添補,是補一萬,還是十萬,現在還沒準話。
倉吏見他茶也沒喝,憤憤道,「你們林家,把持著邊關軍糧的供應,又兼著鹽引的差事,富可敵國,捐點糧食怎麼了?」
林嘉園不由得苦笑,這是倉吏的想法,也是天下人的想法,甚至是皇帝的想法。世人只覺得林家有的是銀子,卻不知這些銀子要供著軍糧,要供著內廷,還要一層層打點朝廷南北官員,表面風光,不過是朝廷的丫鬟而已。
倒是倉吏,回身倚在牆上,「你們林家,發什麼樣的財,我倒不眼紅。這根基,是拿命換的,當年林榕走野狐嶺送糧,那可是賭上全部身家,九死一生。」話未落,倉吏手腕一翻,只見銀光一閃,一隻老鼠被細刀扎在磚縫裡。林嘉園沒想到,這樣的老人,居然有這樣的功夫,倉吏看出他心中所想,「少東家,我也是走過野狐嶺,跟蒙古韃子拼過命的人。」
老鼠抽搐兩下,不動了。可牆根下又出來一隊,一隻接一隻,順著牆腳慢慢爬。倉吏的豪情熄滅了,又恢復家長里短的老人家樣子,他最後的正氣變成一句囑託:「歸德府的老鼠太多了,我管不了,你也管不了。少東家,交接完糧食,儘快回京城吧!」
林嘉園別了倉吏,翻身上馬,帶著隨從又跑了兩個鄉倉。天擦黑才回到住處。燈下,他鋪開糧倉分布圖,把查過的三個倉逐一標上。按照戶部的冊子,歸德府官倉該有十萬石糧食。目前這三個倉,能篩出來的可食用糧,不到三成。如果歸德府府的官倉都是這個樣子,那推算官倉總數,不過三萬石。
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這三萬石,要分給十五萬災民,還要撐到明年夏收。
幾乎不可能。
七月的天正熱,燈下圍了一圈蚊蟲。林嘉園心想,「如果叔父在這裡,他會怎麼辦?自己即將繼任家主,能撐起林家的家業嗎?」
正出神,門輕輕一響,林嘉園抬頭。一個女人不知何時進了屋,手裡把玩著一截黑色的鞭梢。燭光從她背後透過來,將她的身形勾勒得飽滿而矯健——胸前豐盈,腰身卻極窄,那道從腰到臀的弧度像一張拉滿的弓,每一寸曲線都蘊藏著隨時可以繃緊的力道。
「我想找你做個交易。」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