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落,漫過青州城鱗次櫛比的高樓,將整座繁華都市籠進一層昏沉的薄暗裡。
林子楠靠在臥室柔軟的床沿,緩緩舒展緊繃了半月的肩背,眉心卻擰著一絲一絲煩躁,尚未褪去。
夢裡,撞見最荒誕的一幕——相戀數年的女友蘇雅與徒弟張小可,在他的車裡,親密的依偎在在一起。
被撞破私情,蘇雅沒有半分愧疚,只滿眼厭棄地呵斥他滾開,字字冰冷,直言張小可才是她的真心所愛。
醒來的那一刻,荒謬與膈應纏滿四肢。
林子楠低低嗤笑一聲,抬手揉了揉眉心,只當是連日高強度工作熬出的亂夢。
「什麼亂七八糟的,呸呸。」
他低聲吐槽一句,起身下床。
連續大半個月連軸運轉,南灣分公司數個重磅項目落地,壓在他肩頭的重擔終於卸下。作為青州醫藥行業摸爬五年、從底層銷售硬生生拼到總經理位置的人,這份來之不易的雙休,他盼了太久。
廚房台面乾淨整潔,擺滿了他一早精心採購的新鮮食材。
焯淨血水的牛腩顆顆規整,鮮活的鮮蝦瀝盡水分,各類配菜切得厚薄均勻、擺放整齊。
這些,全是上周蘇雅隨口一句想吃,他便默默記在了心裡。
打拼五年,閱盡職場冷暖,他早已習慣獨來獨往。唯獨對這份多年的感情心存熱忱,總想趁著難得空閒,做一桌好菜,彌補平日陪伴的缺失。
溫水在鍋中微微沸騰,發出細碎的咕嘟聲,暖意漫在小小的廚房裡。
林子楠擦乾淨手上水漬,指尖帶著微涼的濕意,撥通了蘇雅的電話。
漫長的嘟聲過後,電話終於接通,聽筒那頭卻格外嘈雜,酒杯碰撞的脆響、人聲喧鬧的氛圍,清晰傳來。
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敷衍的慵懶,倉促又疏離:「子楠,公司臨時聚餐,我今晚回不去了。」
林子楠垂眸,望著案板上精心準備、件件都是她喜好的食材,心底那點暖意輕輕晃了晃。他壓下微末的失落,語氣依舊溫和:「沒事,少喝點酒,我給你留著……」
話音未落,一道年輕張揚的男聲突兀竄入聽筒,帶著熟稔的親昵:「阿雅,快點,大家都等你呢!」
是張小可。
林子楠的指尖驟然一僵。
下一秒,蘇雅的聲音變得愈發急促,匆匆打斷他的話:「我先不跟你說了!」
「嘟——」
一鍋溫水依舊沸騰,熱氣裊裊升起,像一場無人奔赴、轉瞬落空的歡喜。
方才縈繞在心間的溫柔期許,瞬間被徹骨的涼意席捲,散得一乾二淨。
林子楠靜靜佇立原地,望著滿桌精心籌備的食材,心口空蕩蕩的,堵得人發悶。
這段時間蘇雅所有的反常,在此刻盡數湧上心頭。
日漸頻繁的晚歸、敷衍潦草的回覆、刻意疏離的態度、躲閃迴避的眼神……從前無話不談的親密愛人,如今多說兩句,都滿是不耐與冷淡。
他從前總替她找藉口,安慰自己是工作壓力太大,拼命壓下心底的疑慮,不肯多想半分。
可此刻,所有自我寬慰的謊言,悄然裂開一道縫隙。
沒了做飯的興致,他關掉爐火,將所有食材一一收回冰箱。
滿室煙火褪去,只剩死寂的冷清。
林子楠懶得獨自享用這桌落空的晚餐,隨便泡了一碗速食麵果腹,便換了外套出門。
晚風裹挾著涼意拂面,沿街路燈次第亮起,拉長孤伶的人影。
他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道緩步走著,紛亂的思緒反覆翻湧。
直至行至十字路口,前方連鎖酒店的旋轉門前,兩道熟悉到刺眼的身影,驟然撞入眼底。
夜色霓虹之下,男女並肩而立,姿態親昵得近乎刺眼。
蘇雅側身依偎,手臂親昵挽著身旁男人的胳膊,仰頭笑語,眉眼溫柔繾綣,是他許久未曾見過的鮮活模樣。
而站在她身側,身姿挺拔、意氣風發的年輕男人,正是他傾盡資源、親手栽培,一路從新人提拔到核心崗位的徒弟——張小可!
兩人低聲說笑,並肩轉身,從容踏入酒店大門。
一瞬間,天地寂靜。
晚風驟停,燈火失溫。
林子楠雙腳如同被釘在原地,渾身血液驟然冰封,四肢百骸涌遍刺骨寒意,大腦一片空白。
所謂公司聚餐,所謂身不由己,全是精心編造的謊言。
遲歸、冷淡、疏離、敷衍……所有反常的細節串聯成線,拼成一張赤裸裸、殘酷至極的真相大網,狠狠將他籠罩。
情愛盡毀,師徒反目。
可笑,又荒唐。
滔天的酸澀與憤怒翻湧胸口,悶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短暫的失神過後,「真沒想到我的夢就這樣成真了?」更多的是徹骨的清醒。
他驟然聯想到近日公司漫天的流言:總公司高層下周將至南灣分公司,開展專項核查整頓。
從前他百思不得其解,如今一切豁然開朗。
哪裡是臨時核查?
這根本是一場早已布好、專門針對他的死局!
張小可野心勃勃、急功近利,入職以來在採購項目中小動作不斷,私下勾結供貨商、暗吃回扣,他早有察覺。
念及師徒一場,念及是自己親手帶出的人,他始終心存姑息,不曾徹底追責,只是悄悄留存了所有證據——回扣記錄、私下轉帳、違規單據,樁樁件件,完整清晰。
他本想尋個時機敲打規勸,盼對方迷途知返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,對方貪的不止是他的職位、他的資源。
還有他愛了數年的戀人。
真心錯付,肝膽皆寒。
巨大的心痛褪去,極致的冷靜席捲全身。
林子楠立在路燈陰影里,指尖死死攥緊,泛出青白之色,良久,緩緩鬆開。
他沒有衝上前撕破臉面,沒有歇斯底里質問糾纏。
爛人爛事,不值得他失態分毫。
轉身,他步履平穩,走回空曠冰冷的公寓。
一夜無眠。
風暴的降臨,比他預料的更快、更洶湧。
隔日,一份針對性極強的實名舉報材料直達總公司。
字字直指林子楠利用總經理職權收受回扣、縱容分公司違規交易。
材料經過精心篩選、刻意偽裝,看似證據確鑿,滴水不漏。
總公司調查組不求甚解,未曾深度核查前因後果,一紙免職通知火速下達。
五年深耕,兢兢業業,創下無數亮眼業績,一朝被莫須有的罪名打落塵埃。
南灣分公司全員震動,流言四起,人心惶惶。
數日後,總公司領導親臨分部召開全員大會,當眾宣布新任負責人任命。
高台之上,接過任職文件、意氣風發的男人,赫然是張小可。
那個踩著他的真心、他的栽培、他的位置,扶搖直上的背叛者。
會議室人聲鼎沸,掌聲喧鬧。
林子楠立在角落,神色平靜無波,冷眼旁觀這場荒唐的鳩占鵲巢。
一切,早就在他預料之中。
散會之時,蘇雅挽著張小可的手臂,身姿嬌矜,滿臉得意,刻意從他身前走過。
她腳步微頓,眼底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與惋惜,輕聲開口:「子楠,你太穩、太固執,給不了我想要的風光未來。小可年輕有魄力,他才最懂我。」
張小可側首,笑容張揚又涼薄,抬手輕拍他的肩膀,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:「師父,時代早就變了。你那一套老規矩,早就過時了,該翻篇了。好好回家歇歇吧。」
師徒恩情,數年愛戀,至此,碎得徹底,片甲不留。
林子楠抬眼,眸光淡漠無波,無怒無悲。
多餘的爭辯,皆是徒勞。
他從容拿出珍藏許久的全套證據鏈,完整遞交至總公司紀檢核查部門。
鐵證如山,無可辯駁。
風光上任不過數日,剛剛坐穩高位的張小可,直接被紀檢人員當眾帶走調查。
昔日囂張氣焰蕩然無存,臉色慘白如紙,狼狽不堪。
等待他的,是確鑿的罪證,是難逃的牢獄之災。
美夢破碎,一瞬跌落深淵。
站在人群中的蘇雅,瞬間血色盡褪,渾身冰涼。
她猛地轉頭,死死盯住人群中身形依舊挺拔的林子楠。
那個曾經對她溫柔備至、百般包容的男人,此刻看她的眼神,平靜淡漠,像在看待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。
極致的恐慌瞬間吞噬了她。
她不顧一切衝上前,死死拽住他的衣袖,精緻的妝容崩碎,聲音嘶啞哽咽,滿是懊悔:「子楠,我錯了!我真的知道錯了!你罵我、打我都可以,我們重新開始,好不好?」
全場目光聚焦,議論譁然。
一場難堪至極的鬧劇,當眾上演。
蘇雅指甲死死扣住布料,滿心都是押錯籌碼、錯失所有的恐懼與悔恨。
林子楠垂眸,看著她狼狽卑微的模樣,沒有半分波瀾。
他抬手,一字一頓,輕輕抽回自己的衣袖。
聲音很輕,卻冷得徹骨,斷絕所有過往:
「蘇雅,你髒了。」
愛恨歸零,再無瓜葛。
風波落幕,惡人自食惡果,可林子楠心底,沒有半分快意。
他清清楚楚看清了這家企業冰冷的規則——不問功過,不辨黑白,只憑一紙舉報,便能輕易否定一個人數年的勤懇與付出。
寒心,亦失望。
五年熱血深耕,一腔赤誠熱忱,盡數付諸東流。
青州這座城,承載了他所有的榮光與打拼,也刻滿了他情斷義絕、職場傾覆的傷疤。
此地,再無半分留戀。
他提筆寫下辭職申請,利落辦完所有離職手續。
走出熟悉的辦公大樓,陽光落在肩頭,卻暖不透心底的荒蕪疲憊。
打包簡單行李,他驅車駛離繁華喧囂的青州,奔赴那座久未歸返的故鄉小城。
深山老宅,荒寂多年。
父母早逝,院落斑駁殘舊,無人問津,無煙火喧囂,唯有寂靜相伴。
歸來此地,他切斷大半外界聯繫,閉門謝客,只想在故土安然靜養,撫平滿身傷痕。
一日收拾老屋雜物,挪開牆角積滿厚塵的老舊木箱。
木箱最底,一本泛黃脆薄的線裝手抄本,靜靜沉眠塵埃之中。
封皮字跡模糊,歷經歲月侵蝕,古樸厚重。
林子楠俯身拾起,指尖輕輕拂去層層灰塵。
祖輩遺留的工整字跡躍然紙上,一段塵封千年的隱秘記載,一個陌生地名,赫然入目——
百塘藏徐庶廟,川洞子。
扉頁之處,四句筆力蒼勁的小詩,穿越悠悠歲月,靜靜等候他的到來:
台雲今古同,瀾夢越千重。
林隱三國事,歸心一寸衷。
風起老宅,紙頁微揚。
一場跨越千年的三國宿命,自此,悄然開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