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第三日,正午。
八台山的烈日懸於蒼穹正中,天光透亮得沒有一絲雜質。
山間林霧盡數散盡,平日裡幽暗潮濕的深山絕壁,此刻被筆直的日光盡數鋪滿,每一寸山石溝壑、岩縫青苔都被照得纖毫畢現。熱風穿過層層林海,捲起枝葉簌簌輕響,褪去了深山常年的陰冷,只剩盛夏獨有的滾燙與明朗。
林子楠背著簡單的登山行囊,站在後山絕壁下方的林間空地,抬眼望向眼前連綿陡峭的崖壁。
這裡是人跡罕至的險地,崖壁陡峭如刀削,怪石嶙峋、藤蔓交錯,尋常時節望去,只剩一片渾然一體的堅硬岩石,別說山洞,就連一絲凹陷的岩縫都難以察覺。也難怪數十年來,無數戶外探險愛好者、尋寶之人慕名而來,最終都只能無功而返,無人能尋得傳說中的川洞子秘境。
「果然和古籍記載的一模一樣。「
林子楠心底暗自感慨,再度印證了祖輩手抄本的玄妙。世人窮盡山海尋覓不得,從來不是秘境虛無,而是差了最關鍵的天時機緣。唯有夏至三日後的正午時分,日光照射角度達到全年唯一的精準刻度,才能破除山川的天然遮蔽,讓隱藏千年的古洞入口,顯露真容。
這是獨屬於時光與山川的密碼,也是林家祖輩代代守護、從未外傳的千年天機。
「子楠,你這老家的山水,果然藏著大玄機!「
一道沉穩的男聲自身後響起,大拿快步走出林間,一身專業的探險裝束,登山靴、強光手電、收納背包一應俱全,裝備精良且規整。
他站在林子楠身側,仰頭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絕壁,眼中滿是驚嘆與熱切。作為混跡圈內多年的資深探友,大拿走遍川渝無數深山秘境,見過無數自然奇觀與古代遺蹟,卻從未見過這般渾然天成的隱秘之地。越是看似尋常無物,越是暗藏絕世機緣。
兩人昨日線上敲定約定,今日準時赴約,無需多餘寒暄。
只是表面平和默契的相處之下,二人心底,都藏著各自的盤算與私心。
林子楠目光平靜,神色淡然,看似隨性打量著周遭山勢,內心卻極為警惕。他手握祖傳手抄本的全部秘辛,知曉洞內藏有徐庶歸隱遺蹟,更有未知的傳世信物。這份跨越千年的機緣,是林家專屬宿命,絕不能輕易與人共享。
大拿是探友沒錯,但人心隔肚皮,江湖探險,最考驗人性。尤其涉及千年古物,再深厚的網友情分,也抵不過至寶誘惑。
而一旁的大拿,看似坦蕩豁達、只為探秘尋寶,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精亮算計。他近日頻繁聽聞八台山異動,圈內傳言山中藏有三國古物至寶,這才特意主動私信邀約林子楠。他看中的,正是林子楠本地人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,想要借著對方的熟悉,闖入秘境尋得機緣。
在大拿心裡,秘境寶貝自然是得者居之,若是真尋到絕世古物,多一個人便多一份瓜分利益的對手。最好的結果,便是自己獨占機緣,空手而來,滿載而歸。
兩人各懷心思,面上卻依舊是一副並肩探秘、志同道合的模樣。
「時辰剛好,日光角度正好對準崖壁,洞口應該現世了,我們上去。「林子楠收斂心神,輕聲開口。
「走!「大拿應聲點頭,眼底期待更甚。
二人一前一後,踩著山石凸起的落腳處,抓著結實的藤蔓,小心翼翼朝著絕壁中層攀爬而去。正午的日光直直灑在身上,溫熱刺眼,山間熱風裹挾著草木清香撲面而來。
不過片刻,兩人便登上絕壁中層。
原本渾然一體的岩石壁面,在正午精準的日光折射下,赫然出現了一道一人高的狹長洞口。洞口被光影明暗巧妙分割,若非此刻特定時辰、特定角度,就算是站在洞口跟前,也只會將其當作普通岩縫,根本無法察覺異常。
「太絕了!真的有洞!「
大拿瞳孔驟縮,忍不住低呼出聲,滿臉震撼。混跡探險圈多年,他第一次見到這般依靠天時地利才能顯現的天然秘境,心中對洞內的寶物愈發渴望,心底的算計也愈發深重。
林子楠神色依舊沉穩,眼底掠過一抹瞭然。祖輩記載,字字屬實,從無虛言。
「進去看看,裡面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徐庶歸隱遺蹟。「
林子楠率先邁步,彎腰走進洞口。洞內微涼潮濕,與外界的滾燙盛夏截然不同,撲面而來一股陳舊悠遠的潮濕氣息,混雜著千年歲月沉澱的古樸味道。
大拿緊隨其後,立刻打開頭頂探燈,光束刺破洞內的昏暗,照亮了前方蜿蜒曲折的通道。
洞穴通道並不寬闊,曲徑通幽,兩側岩壁光滑溫潤,顯然是常年風化、流水沖刷所致,絕非人工開鑿,天然形成的古洞,更添幾分神秘。
一路向內深入,周遭安靜得只剩兩人的腳步聲與輕微的呼吸聲。
走了約莫數十米,前方通道豁然開朗,出現數個分叉小洞,縱橫交錯,如同迷宮一般。
大拿停下腳步,抬手晃動探燈,打量著四周錯綜複雜的洞口,眉頭微蹙:「這裡分支太多了,亂走容易迷路,浪費時間,不如我們分頭檢索,效率更高,找到線索再互相呼喊匯合。「
這句話,恰好說中了林子楠的心思。
兩人各懷私心,都想著獨自探尋,獨占機緣,分頭行動,是最好的選擇。
林子楠不動聲色,順勢點頭應允:「可以,那就分頭走,注意安全,切勿深入過遠,遇到情況及時喊話。「
「沒問題!「大拿爽快應下,轉身隨意擇了一條寬敞的岔洞,快步探尋而去。他心底打著如意算盤,寬敞通道大概率直通主遺蹟,更容易尋得古物至寶,只要搶先找到寶貝,便不愁這場探險空手而歸。
看著大拿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,洞內腳步聲漸漸遠去,林子楠終於放下所有顧忌。
他取出貼身收好的祖傳手抄本,借著微弱的燈光翻看頁面,目光鎖定最後記載的隱秘線索。
川洞子主遺蹟之外,另有一處隱藏岔洞,極為隱蔽,不在主通道之列,藏於側邊最狹窄的暗縫之中,是徐庶當年隱居時珍藏隨身信物的隱秘之地,極少有人能偶然發現。只有手握秘錄的林家後人,才能知曉的終極線索。
林子楠收好手抄本,轉身踏入了旁人不會留意、狹窄逼仄的側邊暗洞通道。
這條通道極為低矮,需彎腰躬身才能前行,內壁布滿濕潤青苔,靜謐幽深,越往裡走,周遭的古樸氣息越是濃郁,仿佛隔絕了現代世間的一切喧囂。
一路順著秘錄指引的方位前行,短短數分鐘後,前方幽暗盡頭,出現了一方獨立的石室小洞。
這間石室不大,約莫十餘平方,乾淨平整,沒有雜亂的碎石雜草,顯然是被人刻意打理過。石室四壁光滑,隱約能看見模糊的古老刻痕,是經年累月留下的筆墨印記,雖歷經千年風雨侵蝕,字跡斑駁模糊,卻依舊能窺見幾分魏晉風骨。
這裡,正是徐庶當年隱居悟道、靜心清修的隱秘洞府。
石室正中央的石台上,一枚暗青色的玉佩靜靜沉睡。
它的樣式古樸得幾乎沒有任何修飾,卻在昏暗的光線中流轉著一層如水般的溫潤光暈。就在林子楠目光觸及它的那一瞬,他的太陽穴猛地一跳,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腦海深處碎裂開來。
那不是陌生的感覺。是久別重逢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,輕輕觸碰上玉佩光滑的表面。
「嗡——「
一聲極輕的嗡鳴,像是古琴餘韻,順著指尖瞬間傳遍四肢百骸。所有關於青州的疲憊、所有被背叛的錐心之痛,在這一刻被一股溫和而宏大的力量滌盪一空。他閉上眼,甚至能「看到「八台山上千年來的雲捲雲舒,能「聽到「古戰場上隱約的馬蹄與嘶鳴。
無詭異寒意,無暴戾氣息,只剩純粹溫潤與祥和。
林子楠小心翼翼將玉佩拿起,握在掌心細細摩挲。入手微涼,頃刻生溫,貼合掌心紋路,大小剛剛好,仿佛為他量身打造一般。
「果然是傳世信物。「
林子楠心中篤定。他瞬間想起祖訓那句沉甸甸的告誡:得之必用於濟世救人,切莫貪心。
他瞬間明白,祖輩代代守護的機緣,從來不是金銀財寶,而是這枚藏著千年秘密、神秘的玉佩。
心念流轉,林子楠深知懷璧其罪的道理。大拿尚在洞內探尋,人心難測,至寶露白必生禍端。今日時機特殊,不宜在此地深究秘密。
沒有絲毫猶豫,林子楠將古樸玉佩貼身藏入內袋,緊緊貼合心口位置,穩妥收好。
「等回家之後,再細細參悟其中玄機。「
收好玉佩,石室之中再無旁人,周遭萬籟俱寂。
林子楠望著斑駁的石壁刻痕,心神觸動,下意識輕聲念出了手抄本扉頁的四句預言詩:
「台雲今古同,瀾夢越千重。
林隱三國事,歸心一寸衷。「
話音落盡的剎那。
驟然!
天旋地轉!一陣眩暈!
一股極強的拉扯力瞬間裹住他的身軀,渾身失重,意識瞬間被抽空。
短短一瞬,林子楠眼前一黑,徹底失去了對現代世界的所有感知。
川洞子主通道。
大拿拿著探燈,在各個石室、岩壁角落瘋狂搜尋,眼神急切,翻遍了所能抵達的每一處角落。
可入目所及,只有陳舊的石壁、風化的碎石、零星的殘舊陶片,別說絕世至寶,就連一件完整的古物都沒有找到。
隨著時間推移,洞內光線逐漸變暗,正午最佳時辰緩緩逝去,他心底的期待一點點落空,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焦躁與不甘。
「怎麼會什麼都沒有?圈內明明說這裡有重寶!「
大拿低聲暗罵,臉色難看至極。他不甘心地反覆搜查數遍,依舊一無所獲。整片秘境空空蕩蕩,只剩歲月殘留的痕跡,沒有半分值錢的物件。
又在洞內僵持搜尋半個時辰,徹底確認無任何收穫後,大拿終於徹底死心。
他猛然想起分頭行動的林子楠,全程沒有傳來任何動靜,洞內死寂一片。一個念頭莫名竄上心頭:難道對方遭遇塌方迷路,或是在深處遇險了?可轉念一想,八台山本地人熟悉這裡的山勢洞穴,大概率不會出事。還有一種可能就是:尋到了寶貝,已獨自悄然帶走,刻意隱匿行蹤。
權衡片刻,大拿沒有半分折返探尋、等待匯合的耐心。所說的秘境沒有任何特別之處,他覺得留在這裡毫無意義。
「多半是沒找到東西,自顧自出去了。「
大拿冷哼一聲,不再多想,轉身快步朝著洞口走去,徑直離開了川洞子秘境。
他滿心遺憾、空手而歸,從頭到尾都不會想到,就在他四處徒勞搜尋的片刻,這場探險最大的機緣、足以顛覆古今的傳世玉佩,早已被林子楠所得。
更不知道此刻的林子楠已徹底開啟了一場跨越千年的三國宿命。
與此同時。
一千八百多年前,東漢末年,建安年間。
八台山荒山野嶺,秋風蕭瑟,草木蕭瑟,血色浸染大地。
悽厲的兵刃交擊聲、慘叫哀嚎聲劃破曠野,一群蒙面山匪持刀肆虐,正在瘋狂屠戮一支趕路的隊伍。
屍橫遍野,血流滿地,滿目瘡痍。
林子楠從昏睡中醒來,一種刺骨的痛,從胸口傳遍全身,用手一摸,全是鮮血,這才發現,胸口赫然插著一柄寒刃,倒在荒草之中。
林子楠仔細回想腦海中的記憶,探秘川洞子發現玉佩,念出了手抄本上的詩句,然後腦中一片空白,然後出現在這裡。
難道我遭遇到了小說中所說的穿越?這也太扯了吧,還在我穿越之後沒清醒的時候被人來了一刀。沒有那麼慘吧,不會巴比Q吧。
林子楠猛地睜眼,感受著肺里灌進的是帶著鐵鏽與血腥氣的冰冷空氣。眼前是一張近在咫尺、沾滿泥土與驚恐的臉,此刻正瞪著死魚般的眼睛,直直地盯著他。
林子楠低頭,看到了自己胸口那柄貫穿而過的刀。劇痛也隨之像潮水般湧來,但同時湧來的,難道就是眼前這傢伙,趁我還沒清醒時,給了我致命的一刀。林子楠尚未分清是夢是幻,得想法自救求生的本能,從心底升起,不能糊裡糊塗的穿越,不能糊裡糊塗的結束。
林子楠撐著刀柄,踉蹌著抬起頭,看見一個身披染血青衫、肩頭還插著斷箭的文士,正死死盯著他。那文士的面色慘白如紙,眼神卻銳利得仿佛能洞穿魂魄。是徐庶在手抄本中有簡單的畫像,難道真的穿越了?
與此同時,林子楠懷中的那枚玉佩,發出了一陣只有他能聽到的、滾燙的震顫。
三國亂世,徐庶在場。
千重瀾夢,終落此間。
屬於林子楠的三國征途,於生死一線間,轟然開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