勘合上的簽名是真的。
這件事沒有讓空倉變滿,只讓林衡少了一條最容易走的退路。
院外的催問又響了一遍。孫成站在他身側,盯著那頁勘合,像在等他把十二日的簽名重新認領一次。
「林主事,您既已落過押,今日不過補驗。」
「軍情急迫,先行具結也不是沒有。」孫成把聲音壓低,「如今糧已轉撥大半,倉里自然不滿。您把驗訖二字補齊,前後便都說得通。」
林衡提起筆。
孫成肩膀鬆了一線。
筆尖落在簽名旁邊,寫下的卻是:未經驗明,不得據此交割。
墨跡橫過原本留給補押的空處。孫成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「你說糧已轉撥。」林衡放下筆,「文書拿來。轉了多少,何時出門,交給誰,走哪一處驛鋪。」
孫成沒有立刻答。他先朝院門方向看了一眼,那裡已有兩名騎卒下馬,正與守門倉役爭執。大軍近在數里之外,所有人都知道再拖下去會有什麼罪名。
林衡也知道。
可越是急,越容易把一張未驗的紙變成已經發生的事實。
院外的騎卒終於闖到廒前。為首的人把一面催糧小旗卷在腕上,開口便問今晚能交多少。孫成立刻要把轉撥簿遞過去,林衡卻先問他奉誰的令、只催現糧還是連昨日轉出也一併接收。騎卒答不清後半句,只反覆說行營缺糧。
「缺糧是真的,帳也可以是假的。」林衡說,「我若寫滿數,你回去按滿數安排,夜裡少的那一份從哪裡來?」
騎卒怒道:「軍前誤糧,你擔得起?」
「所以我給你現數,不給你紙數。」
他讓蔣福另起一頁,只登記門口已經見到、可以立即發出的真糧,旁邊空出復點欄。騎卒拿不到滿倉憑據,只得留下姓名和來處,帶走一張註明「未復點」的臨時數。那張紙救不了林衡,卻讓第一個催糧的人不能再說自己領到的是九百餘石。
他讓蔣福進來。蔣福是原主從京裡帶來的隨行書吏,午後一直在外院清點行李,此刻額角全是汗。看見梁下的周謹,他先退了半步,才向林衡行禮。
「你何時隨我到倉?」
「昨晚戌時後。城外查關防耽擱了半個時辰。」
「十二日呢?」
「還在宣府路上。」
這只能證明人不在倉,不能證明簽名不是提前寫的。林衡讓他將抵達時辰單獨記下,又請兩名在場倉役各自落押。隨後才命人把周謹放下來。
繩結沒有割斷。兩名倉役托住屍身,一人從樑上解繩,原樣盤在草蓆邊。供狀先由蔣福照抄一份,再連同發現位置、門閂積灰和在場人名寫入新紙。原件仍放在木板上,四角壓住,誰也不許揣走。
孫成冷眼看著:「主事這是要審命案?」
「我沒有審命案的權。」林衡說,「所以只記眼前是什麼樣。往後誰來審,至少不必聽我們四個人把話說成一種。」
屍身移到背陰空屋,門上沒有換鎖,只貼了三人騎縫具名的紙條。做完這些,酉時的影子已經爬到主廒門檻。
林衡回到倉里。
先前他只看出垛後是空的。要在正式文書上反駁九百餘石,不能只憑一聲迴響。
倉里本有丈量木料和垛腳的倉尺。林衡先讓孫成指出此倉一尺所據的舊尺樣,再由蔣福與兩名倉役分別量東西牆、柱間和檐下可堆高度。四個人的數字並不完全相同,最多差了寸余。他沒有叫他們統一,只取較寬、較高的那個數。
「為何只取大的?」蔣福問。
「免得有人說我故意把倉量小。」
他又讓倉役取一隻完好的糧袋,照倉中慣例實裝,用倉斗量滿,再扎口平碼。袋子裝得過鼓,堆高后容易滑;裝得太松,同樣地方更放不下。他叫人按最緊密的方式在地上擺出兩層,量袋與袋之間實際留下的縫。
接下來不必寫什麼新奇算法。
一列能放幾袋,一間能排幾列,堆到舊糧線以下有幾層,倉役日日做的就是這些事。還要扣掉離牆防潮的空處、柱腳和至少一條容人查看的窄道。若連門都堵死,帳上再多糧也發不出去。
倉役最初不肯開口。林衡便讓他們按平日垛糧的辦法動手,不問誰作假,只問一袋壓在另一袋上時麻繩結應朝哪邊,靠牆要留多寬,遇到霉袋從哪條道抬出。一個老倉役下意識糾正了蔣福的擺法,說袋口全朝外會從中間滑垛。話出口,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給出了真實堆法。
林衡依他的話重擺。真實堆法比帳面假設更占地方,也更能承重。廒內最高的舊糧痕中間斷過兩次,說明從前分垛留道,並非從牆到牆堆成一整塊。門後那面看似齊整的袋牆,則把袋口一律藏在內側,只求從門外看不出破綻,根本經不起連續起運。
他又隨機割開五袋。最外兩袋是能入口的陳谷,第三袋半是秕殼,第四袋裝著摻砂霉糧,第五袋底部塞了碎磚。五袋不能代表全倉,卻足以說明連門口的「現糧」也不能按袋數直接發給軍士。
林衡把每一步都寫在紙上,讓孫成自己重算。
孫成算到一半,停了。
即便將廒間從牆角塞到梁下,取所有數中對倉方最有利的一邊,也容不下簿上九百餘石。若按倉柱舊痕和正常垛法,上限還要再少。
「帳上寫的不是現存。」孫成把筆擱下,「昨日入倉,夜裡已轉出四百二十石。主事眼下量的是空處,怎能拿來反證昨日?」
這個解釋並非沒有可能。
門口的真糧可能是轉出後剩下的,垛後的空處也可能原先堆過袋子。林衡蹲下看倉地。靠近門口有拖拽和穀粒碾碎的痕跡,裡面的夯土卻積著薄灰,鼠糞成串,只有臨時撒下的穀殼,沒有大批糧袋昨夜移走後該留下的新擦痕。
但地面痕跡也不是鐵證。有人可以清掃,糧可以放在木板上,昨夜的忙亂也未必處處留痕。
「所以我要轉撥文書。」他說。
孫成終於讓人從帳房東櫃取來一冊薄簿。封面寫著「八月轉運」,裡面列了四百二十石糧,分一百八十六輛車,於昨夜亥時前後出北門,經北驛送往行營。
每輛車的領糧數不盡相同,車戶姓名也有長有短,看上去比那三套整齊的大帳更像真的。
林衡先不看總數,只查其中一批。
起運抄件上寫「玄字四十七號」,沿途交割簿與收糧簿卻都寫成了「玄字七十四號」。他又翻轉撥簿,轉出的仍是「玄字七十四號」。
他再往後查了十頁。同一名車戶在兩冊里一個寫「郭滿倉」,一個寫「郭滿侖」;轉撥簿偏偏跟著後一種錯字。還有一處把北驛值夜人的姓從梁寫成粱,三個本該分別落筆的地方都多了那一點。一次倒號可以是眼花,兩種同樣的錯法連續出現,便很難再說各處都是照原件獨立登記。
若只是倉里謄錯,起運端不該跟著錯;若起運端原件是真,後面三本便不是各自依據所見登記,而是照著同一份錯表往下抄。
「這處誰寫的?」
孫成看了一眼:「字多手雜,記不得。」
「四本三個衙門,錯得一樣,也記不得?」
「數目無差便是。四十七還是七十四,都是一批糧。」
「對真正見過這批糧的人,不會是同一批。」
林衡將四處頁碼抄在異議紙上,沒有說假帳已經坐實。倒號能證明幾本帳之間有共同底稿,不能證明糧沒有裝車。要推翻昨夜轉撥,還得去北驛。
院門忽然一陣騷動。
一個渾身泥水的驛卒被人扶進來,鞋只剩一隻。他不是從北門官道來的,而是翻過東側土梁,褲腿上全是被灌木刮開的口子。
「北驛梁驛丞遞話。」驛卒喘得說不成整句,「昨夜大雨,北溝漲水……酉時後路就斷了。驛里有三輛空車陷在溝口,到現在還沒拖出來。」
林衡讓人先給他水,沒有立即拿轉撥簿逼問。驛卒緩過氣後才說,昨夜北驛總共只放過兩撥輕騎,都是在溝水完全漫過路面以前。三輛空車想搶過溝,頭車折了轅,後兩輛堵在坡上;此後連馱馬都只能繞土梁單行。
「一百多輛車能不能從你來的土梁過去?」蔣福問。
驛卒看了他一眼:「空馬走快了都要折腿。車若上去,第一輛翻了,後面的連轉頭都沒地方。」
「有沒有從別處繞開北驛?」
「往西繞,得多走大半日,還要過兩處查驗。往東就是小道,車過不了。」驛卒頓了頓,「何況昨夜驛里備給大車的草,一束也沒動。梁驛丞怕今日追責,才叫小的冒險來報。」
孫成手裡的轉撥簿輕輕一抖。
林衡翻回那一頁。
一百八十六輛滿載糧車,亥時經北驛。
而那條路,在酉時已經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