著火的第三輛車裡,裝著林衡親筆簽過的勘合。
第二輛和第一輛更重,捆在車上的都是大冊。三百本帳里,近半數壓在這兩輛車上。有人把最重、最難推的車挪到東廊,把輕車留在院心,不是為了騰地方。
「先救車,不進屋!」林衡喝道。
他把院裡的人分成三處。兩名隨行軍士帶人推車;四名倉役去主廒揭掉近火一側的草簾,把能燃的空麻袋搬開;其餘人沿井台傳水,只澆東廊樑柱和兩側未著火的屋面,不許把水胡亂潑進帳房。
「裡面還有人!」有人喊。
林衡回頭:「誰在裡面?」
那人卻答不上姓名,只指著煙說方才見過影子。
火場最容易用一句「還有人」把更多人騙進去。林衡叫各處倉役按名答到。孫成不在,顧通不在,兩個值夜人也不在;其餘能叫出名的人都在院裡。沒有人能說清屋內那道影子是誰。
「繼續喊,見人再救。兩人一組,不許獨自進。」
第一輛重車的輪子卡在檐柱和石墩之間。眾人往外推,車身只晃不動。林衡讓人先割外側捆繩,把大冊一捆捆拋到空地,再減輕車重。落地的冊子不能堆在一起,免得一粒火星把搶出來的東西再燒一遍。
第二輛車的油布已經起火。有人端水潑去,水把燃著的紙灰衝進車縫,底下立刻冒出更濃的白煙。林衡叫人用濕氈蓋,不再向整車灌水。紙經火燒會毀,經水浸同樣會糊成一團,救火不是水越多越好。
東廊後突然傳來馬的慘嘶。
周謹屍身所在的輕車也被挪到了牆邊,車前還拴著一匹臨時借來的瘦騾。騾子受驚亂踢,韁繩卻在車轅上多繞了一道死扣,越掙越緊。車上草蓆邊緣已經捲起火苗。
兩名倉役不敢近前。林衡拿濕布裹住手,貼著車輪繞到騾子側後。他沒有去解死扣,直接用刀割斷韁繩。騾子掙脫時後蹄掃過車轅,險些踢中他的肩。
「推到空地!」
草蓆下的屍身隨著車身滾動,頭部撞在木板上。原本盤放的繩結還在,供狀木板卻滑出半截,一角已經燒焦。蔣福從院門外跑來,懷裡抱著自己保管的供狀抄件和點交紙,見狀立刻壓住木板。
「主事,副本還在!」
「先帶人和東西出門,在門外逐項記。別再回來。」
蔣福沒有逞強,叫一名軍士幫著把屍車推出倉門。周謹的屍身被煙燻過,衣角燒破,供狀原件焦去一邊,但字跡大部尚存。抄件在蔣福懷裡,點交紙也完整。
第三輛車忽然往裡一斜。
車輪下墊著的木楔被人抽掉了。院地朝東廊微微下坡,車一失住,便帶著滿車文書向火里滑。林衡與兩名軍士撲到車後,用肩抵住車幫。木輪碾過他的靴尖,痛得他眼前發黑。
「木楔!」他喊。
一根長柄火鉤從濃煙里伸出來,沒有去勾車輪,而是猛地掃向他的膝彎。林衡被掃得跪下,車身又向前滑了一尺。火鉤第二次探來,直頂他胸口,要把他連人帶車送進塌落的檐下。
旁邊軍士揮刀砍在木柄上。火鉤縮回煙里,只留下一截焦黑的斷木。那人穿什麼衣、往哪邊走,都被黑煙遮住。追進去只會再送一個人。
林衡把斷木踢到空地,叫人單獨留著。隨後用石塊卡住車輪,扯開燒穿的油布。卷著三道封線的紙套就在最上面,外層已經焦黃。封口的三道短線還連著,證明它起火前沒有被拆開。
他沒有當場開封,只把整套交給門外的蔣福登記。車底其餘文書燒得更重,有些字頁邊緣尚可辨認,有些一碰便碎。眾人能搬多少搬多少,先按車次分開放,不在火場清點頁數。
帳房屋頂又塌了一角。
這次裡面真的傳來咳聲。
一個年輕倉役從窗下爬出來,後背衣服燒著。兩人用濕氈把他裹倒,拖到空地。倉役左臂灼傷,嗓子只能發出氣聲。他指著屋內,斷斷續續說:「東櫃……經手簿……」
東櫃記的不是糧數,而是誰領鑰、誰換封、誰抬過哪一批帳。總帳可以重抄,經手人的次序最難補造。
林衡看了一眼樑柱。帳房正門上方已經燒穿,西側小窗下的磚牆尚未變色。兩名軍士把濕氈披在身上,從小窗進去,只取離窗最近的東櫃抽屜,不往火頭深處走。第一隻抽屜里是空白紙,第二隻卡死;他們用火鉤拉斷抽屜臉,拖出一本薄冊。
冊子邊緣起火,落地後用濕布按滅。封皮「經手」二字還看得清,後半冊被水浸透。能不能讀,要等一頁頁陰乾以後才知道。
第三次塌梁前,他們不再進去。
院裡救出的東西被分成四處:未燒的大冊、邊緣焦損的大冊、被水浸透的散頁、單獨封存的供狀與勘合。第一輛重車搶出一半,第二輛只剩車尾幾捆,第三輛保住勘合和少量散冊。東廊里尚未裝車的庫簿、人夫冊與轉運底稿,大半成了黑灰。
顧通終於回來時,火勢已經壓住。
他身後跟著孫成和十幾名軍士。孫成看見燒毀的東廊,第一句話便是:「林主事執意扣帳,怎會偏偏在他查出虧空後走水?」
顧通沒有立刻應聲。他先去看自己收領的車,再看點交紙。七輛車都還在,車上的東西卻再也不能與點交時一一相合。
「誰讓你拆捆搬冊?」他問林衡。
「不拆,整車已經進火。」
「證物歸我,你擅自翻動,又進帳房取走薄冊。」
「經手冊由兩名軍士從窗口取出,在場人都看見。」
孫成道:「誰知道火不是他叫人放的?虧糧供狀上本就有他的名字,勘合也有他的押。只要帳燒了,便沒人能再算清他虧了多少。」
這三件事拼在一起,足夠形成一套對林衡不利的說法:預簽勘合、拒絕交割、強留帳冊;等上峰接管,帳房便起火,而他恰好從火里挑出了對自己有用的東西。
林衡沒有急著喊冤。
「先記火從何處被誰看見,水桶何時擺好,三輛車是誰挪到東廊。」他說,「再記顧承差離場、我去北驛和各自回來的時辰。縱火、毀證、虧糧,哪一項指我,都請分別寫,不要混成一句。」
顧通冷聲道:「你倒會替自己列罪。」
「不列清楚,往後什麼都能算在我頭上。」
顧通到底叫人另起了火場記錄。他仍不許林衡主寫,只讓隨行軍士、倉役和井邊提水的人各說各的。第一個敲鑼的人稱自己看見東窗冒煙;擺水桶的人卻說桶是孫成午後叫備的,為防大軍駐營時灶火走水。孫成承認叫人備桶,不承認挪過車輛。他說顧通收證後院中擁擠,車是誰推到廊下,無人留意。
守門兩人也被找回來。他們一個說奉顧通口信去尋騾子,一個說見軍士調車,便沒有阻攔。顧通否認傳過這種口信。兩人的供述互相撐不住,卻都無法直接指出是誰點的火。
那截斷掉的火鉤被放在濕地上。木柄是倉場常見的榆木,鐵鉤也沒有刻記。握手處纏著一圈麻布,已經燒去大半,剩下的紋路看不出屬於誰。林衡只讓人記「火中有人以鉤推人及車」,沒有寫成「縱火者行兇」。趁亂自保的人、想毀證的人,甚至誤以為他阻礙救火的人,都可能揮出那一鉤。
顧通看了他一眼:「你連是誰要殺你都不敢說?」
「我只看見一根鉤。」
「那你憑什麼說有人害你?」
「鉤沒有去拖梁、拉車、撥火,只推我的膝和胸。這個動作,兩名軍士看見了。至於握鉤的是誰,他們也沒看見。」
兩名軍士當場複述,一個說先掃膝,一個說先抵車。林衡照舊不許蔣福把兩人的話改成一樣。
火勢徹底壓下去後,顧通重新接管院門。未燒大冊仍按原捆放回車上;焦損本每一本外纏麻繩,不再翻動;水浸散頁夾進乾草紙,平碼在木板上;經手薄冊、供狀、勘合紙套和斷火鉤單列一箱。箱蓋由顧通上鎖,林衡只在鎖外又貼了一道寫明件數的紙封。
這不能防止上峰開箱,只能讓下一次打開留下新的破口。
林衡脫下靴子時,右腳兩根腳趾已經腫起,膝後也被木柄掃出一道青紫。他還能走,不能再騎快馬。年輕倉役左臂灼傷,需隨車帶走;另有兩人手掌起泡,無人死在火里。周謹的屍身則多了一處煙燻和燒破衣角,須在記錄里註明是火後新增,免得日後被當作死前痕跡。
清理水浸散頁時,一名軍士從東櫃抽屜的夾板里發現了薄薄一層紙。夾板受熱翹開,裡面藏著數張裁小的私記。最外兩張燒成了半邊,第三張只焦了左角。
不是正式官帳,字也不是周謹供狀上那種歪斜筆跡。
林衡隔著濕布展開。上面記著幾處倉名、日期和短促批語,其中一行墨色最重:
土木堡無糧,皇帝不可北行。
落款只有一個「林」字的起筆,後半被火燒掉。
大明皇帝的行在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