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座小倉,沒有一座適合存糧。
西倉是舊料院,屋頂不漏,院裡卻堆著干木;北倉離城門近,門窄得只能小車進;東倉能容大車轉向,地面靠井一側返潮。
林衡給三處各寫一個不能超過的數。不是按房間能塞多少,而是按一輪至兩輪的城門用糧。存得少,補得勤;一處失火或被堵,不會燒掉整日糧。代價是每天多三次交接、多三處看守,也多三處可以偷換和重複記帳的地方。
三處的量具也不同。西倉有舊斗,北倉只有袋數,東倉從前存料,用的木斛口沿已裂。若把各處臨時數都折成石,會把不同量具誤差藏進一個總數。林衡要求途中只按起運封袋計數,破袋才用大倉帶來的同一隻量具重裝;小倉不得自己重折一遍。
這隻量具每天隨一名戶部書手移動,又會造成等候。三倉同時破袋,只有一處能先量。謝知微提出每倉備一隻,卻須先互校。臨時找來的三隻木斗裝同一袋糧,結果差出近半升。於是第一日只用一隻母斗,其他兩隻在口沿刻校線,次日復看木料受濕是否變形。
一個小倉方案尚未運糧,已經需要量具、看守、鑰匙、書手和空地。地圖上多畫三個點很容易,真正讓三個點能收能發,每個點都欠下一串人和物。
倉官最先反對:「糧從大倉出一次帳,到小倉再入一次,城門再收一次。你剛查完一袋入三倉,又自己造三道帳。」
「所以小倉不記成新存糧。」林衡說,「只記接力中的暫存。大倉出數不銷到底,掛在當日轉運項;城門收訖後才結。小倉只記進、出和當下余袋。」
這樣會讓大倉總冊一天內懸著未結數。若城門回票遲到,糧仿佛既不在倉、也不在門。林衡規定每輪到暮前未結的,必須寫實際停在哪座小倉,不許直接並成已送。
西倉先清木。木料不能丟,是守城工役要用。四輛車把干木移到院外一處有牆隔開的空場,耗掉半輪運力。兵部書手問為何不用倉役抬,木長且重,抬得更慢,還會占搬糧人。啟用小倉之前,先付出一趟看不見糧的車程。
北倉門只容一輛小車,林衡將院內畫成單向:東門進,南邊小門人力出。大車只送到街口,由兩輛小車倒裝。倒裝多一次破袋,第一輪二十袋中就裂了一袋。散糧以木盆收,損耗記在北倉,不從車戶或城門收糧數里消失。
東倉返潮處鋪木板仍不夠。倉役用乾草墊地,林衡拒絕把糧靠井牆堆滿,只留半間不用。少存一輪,換糧袋不直接貼濕地。負責此倉的人抱怨別人兩輪、自己一輪,日後若斷糧會被問責。于謙的臨時令於是寫明各倉上限不同,以現場條件為準,不拿同一滿數考三處。
看守從哪裡來又成問題。每處若配六人,五門就少十八名搬役。兵部主張各放兩名軍士,戶部出一名書手;倉方認為三人守不住夜。最後白日三人,夜間由鄰近巡隊按更次經過並簽到,不另設常駐六人。巡隊可能漏更,也可能只簽不到,仍需次晨看門封和地面腳印。
附近居民也不同意。西倉移出的木料堵了兩戶後門,北倉小車整日經過一口公井,東倉夜間點燈有火險。官署若只把院子當空倉,不問周圍誰在用路、用井、用牆,第一天便會有人自己拆標、挪車或斷燈。
林衡讓三處各留一張鄰戶異議頁。西倉木料須留出一條人行縫,北倉每輪車過後開放井口一刻,東倉只能用罩燈、禁在糧邊生火。異議頁並不能讓居民願意軍糧車經過,只固定了官署占用哪些日常空間。
有人問戰時為何聽兩戶百姓講後門。謝知微答:「你不留縫,他們夜裡會自己搬木。到時你只看見路標又被動過。」
三處鑰匙不交給林衡。兵部、戶部各持一把,開倉須兩人同到;緊急出糧可先破封,但破封人、時辰和去向須半日內補簽。雙鑰會在一人遲到時卡住糧,破封例外又可能被濫用。兩種風險都寫在臨時牌上。
第一輪大倉補西、北兩倉,東倉只收一輪。為避主街木料車,三隊錯開一刻出發。車身不掛倉名,只在車轅系紅、黑、白三色布條,對應三處小倉;路口也系同色短繩,車戶無需識字便能辨。
顏色並非人人都認得一樣。一個年老車戶把褪色黑布說成藍,暮色裏白布又容易沾灰。林衡在三色外加了結數:紅一結、黑兩結、白三結。車戶摸繩也能分。但路口布條仍只憑顏色,來不及全部改結;這處欠項被寫進第一輪試行。
車籌還需與色標相合。紅隊籌邊剪一道缺口,黑隊兩道,白隊三道。若中途換倉,必須換籌,不能只換布。這樣多一道核對,也讓持刀軍士難以在路邊解下一根紅繩便把白隊調走。
公開圖貼在發車倉、三處車店和五門當值處。圖只畫短運,不畫大倉位置與總糧;然而哪種顏色通向哪門,人人看得到。謝知微要求每隊車戶在出發前走一次頭兩個轉角,不讓一張圖替他們認路。
西倉紅隊首輪順利。十二輛大車到院外,八十餘袋分兩廒暫存;四輛隨即返空,另八輛由小車和人力接向兩門。相比直運,主街等待少了,交接卻多用三名書手和兩刻時間。
北倉黑隊在窄門外排長。錯峰沒有解決倒裝台只有一處的問題。林衡把後六輛留在街口,不許全擠進巷;先卸的空車從另一端退出。第一輪比原估晚一刻,但沒有堵死返程。
東倉白隊發現一塊墊木下返潮更重,臨時減掉十袋。兵部要求從西倉補,路程和色標卻不相合。林衡沒有讓紅隊中途改白繩,只把十袋列次輪差額。臨時改色若沒有新籌,會讓到站回票落錯倉。
到午後,三小倉送出的糧都到達城門。大倉外不再同時停滿五門車隊,返空車也提前回了半輪。表面看,接力有效。
損耗也比直運多:兩次倒裝破三袋,一輛小車輪裂,西倉移木耗四車,三處合計多用九名看守與書手。林衡把這些與少堵的時辰並列,不把「糧到得快」寫成沒有成本。
還有一筆更難看見的損耗。每座小倉為等下一輪都留了幾袋餘糧,五門總數加起來少了這批「路上存糧」。若只看城門到糧,會以為短運減少了糧;若把三倉余袋全部算作可發,又會忽略下一輪裝車和開門時辰。暮報因此分成門內已收、小倉暫存、大倉未出三欄,三欄不能相加後都稱現有。
韓惟敬要求小倉餘糧夜裡全部歸大倉,免生新帳。歸回會多一次搬運,也使次晨失去接力存量。最終每倉只留首輪下限,超出部分日落前轉出;留多少由次晨第一批門糧決定,並由兵部簽。臨時小倉開始擁有一小部分跨夜糧,也就開始欠夜封和次日復點。
第二輪開始前,巡路軍士報告紅標被移。林衡讓車隊暫緩,派趙野沿三個轉角核牆痕。前兩處短繩位置不變,第三處原牆釘仍在,紅繩卻被完整解下,繫到相鄰死巷。
他們把繩移回,另在牆角劃記。沒有抓到搬繩人,也不知道是惡作劇、商戶嫌車堵門,還是有人故意斷糧。只憑一根繩不能定性。
紅隊車戶已經等得不耐。領隊說自己認得原路,不必再看標。林衡准他帶第一小隊先行,其餘按間隔出發。
第一隊五輛車在第二個轉角後不見了。
不久,前方有人跑回報信:巷口也有一根紅繩,系法一模一樣。領隊跟著它拐進一座窄院,正門隨即從裡面關上。
那根繩不在下午巡路範圍內。它可能早已系好,也可能就在第一隊出發後才出現。紅隊領隊認得前兩個轉角,卻在第三段仍選擇信繩,因為公開圖告訴他紅色終會到西倉。標記幫助不識全路的人執行,也替錯誤標記借來了官府的可信。
公開圖上,那裡從來不是一座倉。
院門裡,也沒有卸糧的聲音。
只有門栓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