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刀,斬皮甲。
站在旁邊的老鐵匠跑上前,把皮甲從木樁上解下來。皮甲正面裂了一道口子,從左肩一直開到右肋,內襯的麻布翻出來,像張開的嘴。校場四周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。
將台上,那個青袍中年人只揮了揮手,示意繼續。
第二刀,斷舊刀。
軍士搬出一柄軍中常用的橫刀,擺在木桌上。沈煉走上前,示意兩個軍士把舊刀固定。他抽出第二把天工刀,刀身窄長,刃口帶魚鱗紋。沈煉沒有用蠻力,刀鋒從斜上方落下,正劈在舊刀刀身三分之一處。
「當」的一聲,舊刀斷成兩截。斷口齊整,像被大剪子鉸過。斷掉的那截彈出去半丈遠,落在泥地里,發出悶響。
校場上的議論聲更大了。有兵卒往前擠,被軍官喝住。沈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天工刀,刃口只有一道極淡的白痕。他用手抹了一下,白痕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第三刀,刺馬槊杆。
馬槊杆芯是硬木所制,外面裹著桐油浸過的麻布。沈煉要用刀刺進去,考驗的不是鋒利,而是刀尖剛性和握持穩定。他換了把短刀,刀刃厚實,刀尖銳利。沈煉沉腰,右臂後撤,然後猛地刺出。刀尖扎進馬槊杆半寸,木屑飛濺。沈煉再加了一分力,刀身彎出個危險的弧度,卻沒有斷。等他把刀拔出來,刀形恢復如初。
「行了。」青袍中年人終於開口。
沈煉收刀站定。太陽已經升到半空,他渾身是汗,耳朵里嗡嗡響。他抬頭看向將台。那中年人慢慢站起來,從台上走下來。他走路很慢,像每一步都帶著試探。
「你叫什麼?」中年人問。
「沈天工。」沈煉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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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本名。」
沈煉沉默了一下:「沈煉。」
中年人走到那一排刀前,拿起一把。他沒用手指試刃,而是把刀橫在眼前,看刀身的魚鱗紋。那紋路在陽光下像活水流動,層層疊疊,細密得驚人。
「這刀,軍器監能不能打?」他問旁邊一個官員。
那官員忙道:「回將軍,不能。這鋼質,非我方所有。」
中年人把刀放回去,看向沈煉:「十把刀,全留下。名字,我記了。以後天工刀入軍中,你每月供刀多少?」
沈煉道:「我現在沒有工坊,只有隨身帶的料。想要成批,得讓我回京兆府。」
中年人笑了笑:「那就回京兆府。我給你一隊人,護你過去。再給你一個身份,省得路上被盤問。」
沈煉心裡一動。他要的就是這個。有了官方身份,他在古代的活動會方便太多。
「什麼身份?」沈煉問。
「軍器監外作。」中年人說,「歸西營管。你在京兆府開鐵鋪,所出刀器,西營先看。若有藏匿,軍法不饒。」
沈煉點頭:「可以。」
中年男人從袖中取出一塊銅牌,扔給沈煉。銅牌不大,入手沉甸甸的,正面刻著「西營外作」幾個字,背面有編號。沈煉接了,朝中年人抱拳。
「你比我想的要穩。」中年人說,「今日試刀,你露了臉,西夏人會更想要你。你怕不怕?」
沈煉把銅牌收進懷裡:「怕,所以我不一個人走了。」
中年人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大笑。那笑聲又干又短,像刀在石頭上刮過。他拍了拍沈煉的肩膀,力氣大得沈煉差點跪下去。
「行。就沖你這份明白,我不讓人看著你了。只要你有本事,西營替你擋著。」
說完,他轉身走了。幾個軍官跟著離去。劉厚從旁邊過來,臉上難得露出點笑:「你這下是真入了門了。還不快謝謝秦頭?是他替你遞的話。」
沈煉朝秦軍官看去。秦軍官抱著刀站在幾步外,神情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。
「謝了。」沈煉說。
秦軍官「嗯」了一聲:「別謝我。謝你那些刀。」
當天下午,沈煉被帶到西營東南角一處小帳。他的銅牌管用,營中給他單獨立了名冊,還分了兩套舊軍服。折月如坐在他帳前擦刀,看見他出來,把刀往腳邊一插。
「聽說你過關了。」她說。
「過關了。」沈煉說,「以後我在京兆府開個鋪子,西營給身份。」
折月如點頭:「這倒是個正路。至少比你在西市蹲著賣強。」
沈煉看著她:「我準備回京兆府。你跟我去,還是跟三叔回府州?」
折月如皺眉:「我還沒好利索,你就想甩開我?」
沈煉道:「不是。我怕你跟著我,有危險。」
折月如笑了一聲:「沈煉,你這個人,別的都好,就是想得太多。你要去京兆府,我正好也要去。我三叔會先回府州報信,我留在這邊,替折家看著你。」
沈煉想說「你們折家是看著刀吧」,可看她那表情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這姑娘認定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三叔也說過,折月如做什麼,除非她爹親自來,否則誰也攔不住。
晚上,沈煉一個人在帳里點著油燈,用磨刀石輕輕修整最後幾把刀。折月如就坐在帳外,和兩個折家子低聲說話。風從營外吹來,帶著刺槐花的苦香。沈煉偶爾抬頭,能看見她的側影投在帳布上,像一柄未出鞘的刀。
天工尺就在他手邊。第二個符號亮得穩定,像在呼吸。沈煉把短尺拿起來,對著光看。第三個符號還是暗的,但比前幾日好像淺了一點,像被水泡過的舊痕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亮。也許下一次生死關頭,也許忽然就亮了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經不能像剛來時那樣只想著還債。還債是第一關。第一關還沒完,路卻越走越深。邊軍、西夏、折家、西市,還有那些在麥田裡彎腰的人,都開始和他有關。
沈煉放下短尺,閉著眼靠了一會兒。迷迷糊糊中,他好像又聽見父親在喊他。父親說:「小煉,刀要直。人心可以彎,刀不能彎。」
他猛地睜開眼。眼前只有油燈在跳。帳外,折月如的影子還映在布上,像在替他守夜。
沈煉躺下去,把短尺貼在胸口。他知道,明天要回京兆府了。那裡有等他的鋪子、西市、何老闆、吳老二,還有那些躲在暗處看他的人。
但他已經不怕了。他現在有刀,有身份,還有一個願意替他擋箭的折家女。
這一趟,他要把路走直。像父親說的那樣。刀不能彎。人心,也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