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煉在府州折家西跨院住了下來。西跨院不大,兩間磚房,一明一暗。明間對著庭中四棵老槐,暗間靠著半堵青磚照壁。天冷,折月如讓人搬了兩隻炭盆進來。炭是府州本地的硬木炭,燒起來不響,只是紅得發悶。沈煉後來才聽折家下人說,這種炭叫「鐵炭」,煙少,火硬,能在風口裡不滅。折家老一輩傳下來的說法是,鐵炭和折家人一個脾氣。
沈煉就著炭火,把要用的東西在案上一字排開。細鐵絲,銅條,艾草,硫磺,豬油,麻布,還有幾捆折家從馬廄後翻出來的舊韁繩。折月如坐在門檻邊,用一塊磨石磨她那柄黑刃。磨幾下,就著燈光看刃,再磨。她沒看沈煉,卻一直知道沈煉在幹什麼。
「你這鐵絲太軟了。」折月如突然說。
沈煉「嗯」了一聲:「所以要雙股絞。再用炭火過一道。冷後有韌勁,不脆。」
折月如沒再說話。她知道沈煉動手時不愛分神。她也知道,這個年輕人總能在一些極不起眼的小東西上,做出些讓人意想不到的事。
沈煉先做絆馬索。他把兩根細鐵絲絞成一股,兩股再絞,最後成一根極細的線。比馬鬃粗不了多少。他讓折月如幫著把線繃緊,離地半尺,橫在院裡兩棵老槐之間。折月如用腳試了試,人踩上去沒感覺。沈煉說:「人輕,踩不斷。馬重,前腿一磕就倒。要的就是馬倒,不是人倒。」折月如抬頭看他,說:「你連馬腿都算計。」沈煉說:「我沒想傷馬。只想讓騎馬的人摔下來。」
沈煉又把剩下的鐵絲彎成幾十個三尖小鉤。鉤子只有拇指大小,兩個尖朝上,一個尖朝下,像三片散開的小葉。折月如拿了一個,在手裡轉著看。沈煉說:「這是撒在雪地里的。馬踩上去,鉤子會扎進蹄心裡。馬一疼,會驚。驚了的馬,誰也拉不住。」折月如問:「人踩到呢?」沈煉說:「這鉤子輕,人穿著厚底鞋,不一定扎透。但光腳的人不行。所以我不會多放。只在最該放的地方放二十個。」
然後他做煙繩。艾草先曬得半干,再搓成小兒臂粗的繩子。沈煉把豬油燒化,把繩浸透,再趁熱撒上硫磺粉。豬油一冷,硫磺就粘在繩上。折月如問:「點起來會怎樣?」沈煉說:「明火不大,煙極濃。夜裡看不清,馬聞到會發瘋。」折月如盯著那幾根煙繩,像在看一條條盤起來的黑蛇。
他們忙到深夜。折月如沒走。沈煉也沒讓她走。兩個人一個做,一個看,偶爾說句話,更多時候是沉默。直到子時過了,折月如才站起來,說:「睡兩個時辰。明晚他們若不來,後日也必來。」沈煉說:「你怎知道?」折月如說:「灰旗部的人,我打過。吃了虧就要討回。他們不會等到雪化。」
沈煉信她。這個時代的人,對危險的嗅覺比現代任何預警系統都准。折月如說他們會來,就一定會來。沈煉合衣躺下,把短尺和銅哨都貼在胸前。炭火在夜裡明滅不定,像一隻呼吸極輕的獸。他閉眼時,腦子裡還反覆過著河灘的地形。來路,退路,風從哪邊來,煙往哪邊飄。他要把這一切都刻在腦子裡。
灰旗部是在第二天夜裡來的。
雪剛停。府州城外的河灘上,月光照得雪地像一整塊冷白的玉。沈煉和折月如帶著二十個折家子,早早就出了城。他們沒走正路,從西邊一片老榆林里穿過去。雪很厚,人踩上去沒聲。折月如沒騎馬。灰旗部要來,他們就不能讓馬先驚。
河灘上,冬市已經收了大半。幾堆草料還碼在河灘邊,幾個空牛車停在雪地里,車軲轆被凍在地上。沈煉讓人把最值錢的貨都撤走了,只留了幾個破棚子和幾捆乾草。遠遠看去,像一處還沒完全散盡的野市。折月如問:「你留這些,是當餌?」沈煉說:「他們不是要搶嗎?總得留點東西給他們碰。」
二十個折家子分作三路。一路藏在河灘西邊矮坡後,一路伏在灘邊枯葦里,另一路跟著折月如,負責接應。沈煉和折月如在最前面。兩個人趴在雪地上,身上蓋著白麻布,和雪地渾然一色。風吹過去,像兩片微微起伏的雪。
子時過了,北邊雪線上出現了一串黑點。先是幾個,接著十幾個,最後約莫四十騎。沈煉心裡一沉。灰旗部這次不是來試探的。四十騎,對於這種邊地馬幫來說,已經是小半副家底。折月如把刀柄握緊,低聲說:「比上次多了一倍。」沈煉說:「越多越好。多了才會亂。」折月如沒說話。她的手極穩,眼睛在黑夜裡亮得像狼。
灰旗部的人沒有直接沖。他們先放出三騎,繞著河灘轉了一圈。那三騎從沈煉和折月如藏身的矮坡前不到三十步處經過。沈煉聞到了馬糞味,還有騎手身上那股子陳年羊膻。折月如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沈煉閉了閉眼,不讓自己去看。三騎轉完,朝後頭打了個呼哨。大隊這才慢慢壓上。
他們進了河灘。最前面幾騎走到那幾堆乾草前,有人下馬,用刀挑開草堆,想找鹽和鐵器。什麼也沒找到。有人罵了一句。沈煉聽不懂,折月如卻聽見了。她在沈煉耳邊說:「他們要找你的糖。」沈煉沒說話。灰旗部上次從沈煉手裡得了一包糖。那包糖,讓整個灰旗部都記住了「天工」兩個字。今天他們來,一半是雪恥,一半是搶糖。
時機到了。
沈煉輕輕拉了一下手邊一根細繩。那根繩連著河灘北邊第一道絆索。絆索被拉緊,離雪半尺。最前面一騎正好起步,馬蹄前探,撞在鐵絲上。馬沒馬上倒,只一個踉蹌,騎手忙去夾馬腹。可這一夾,馬反而沖得更快,後腿還沒跟上,前蹄已經別進第二道索里。那馬嘶叫一聲,轟然側倒,騎手被甩出兩丈。雪地太滑,人落地後滾了幾圈,又被自己後面的馬踩住衣角。隊伍一下就亂了。
煙起來了。
折家子們從矮坡後甩出七八根點著的煙繩。煙繩落在灰旗部隊伍兩側,豬油遇火,先騰起一股黃光,接著就是大團大團灰白色的濃煙。煙貼著雪面滾,像活的一樣,從馬蹄下、人腿間鑽進去。灰旗部的馬開始狂躁,有的原地打轉,有的拼命扯韁,還有幾匹把主人顛下來後朝河灘外狂奔。灰旗部的隊形徹底炸了。
沈煉從雪地上一躍而起。他手裡沒刀,只舉著一支火把。折月如跟在他身側,黑刃出鞘,但沒有主動殺人。她只把兩個想摸向沈煉的灰旗部漢子踢翻。沈煉迎著濃煙朝前走。他走到那幾輛空牛車旁,把火把往地上一插。火光一起,折家子們從三面壓上。灰旗部的人被煙燻得睜不開眼,被鐵絲絆得爬不起來,又被火把晃得不敢向前。有人想跑,折月如一個眼神,十幾個折家子已經把退路堵了。
「灰旗部的旗留下!人可以走!」沈煉喊。
頭領沒動。他忽然打騾,朝沈煉衝來。折月如要上前,沈煉按住她。沈煉從雪地里抄起一根已經點著的煙繩,橫著甩出去。煙繩不重,可帶著火和煙,正打在騾子臉上。那騾子猛地揚蹄,把頭領掀了下去。折家子一擁而上,把他按在雪裡。
勝負已分。
沈煉走到頭領面前,蹲下。頭領半張臉貼在雪裡,還在喘。沈煉說:「你們不是馬幫。你們是西夏人放出來的狗。」頭領喉嚨里「嗬嗬」響了兩聲。沈煉不看他,繼續道:「回去告訴你主子。京兆府沈天工,不是只有糖。他還有別的東西。今天沒見血,是給灰旗部留條命。下次再來,我讓他連北都回不去。」
頭領沒再說話。折月如讓人把他拽起來,又將灰旗部還活著的、還能走的都趕向北邊。那些馬和騾子,折家只留下三匹,其餘全放了。沈煉知道,這些馬受驚後不會回灰旗部。它們會變成野馬,或者被更北邊的部落撿走。灰旗部這次,等於丟了半支隊伍。
折月如走到沈煉身邊。兩人都還站在雪地里。煙還沒有完全散盡,像一層淡灰色的霧掛在河灘上。折月如把刀插回鞘中,低聲說:「你今晚沒殺一個人。」沈煉說:「不殺比殺難。」折月如說:「我爹知道,會更高看你。」沈煉沒說話。他抬頭看天。雪又下起來了。細密的雪粒落在河灘上,把灰燼、腳印、馬蹄印一點點蓋住。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折月如忽然說:「明日我們回京兆府。爹答應了。」
沈煉轉頭:「他也知道京兆府不能沒人?」
折月如搖頭:「他說,你在府州露了名,西夏人早晚會查到折家。我們回京兆府,明面上是看鋪子,實際上是替折家把外頭的眼引開些。」
沈煉說:「那你跟著我,更危險。」
折月如說:「我什麼時候怕過這個。」
沈煉看她。折月如也看他。兩個人站在雪裡,像兩株剛剛從雪中長出來的樹。沈煉忽然伸手,把折月如肩頭積的雪輕輕拍掉。折月如沒躲。她只是把臉偏到一邊,說:「走了。再站下去,腳要凍住了。」
沈煉跟上去。他們並肩往回走。身後是折家子們收攏馬匹、清理河灘的響動。前面是府州城的燈火。那燈火不遠,卻像隔著一層雪幕。沈煉走在這條路上,忽然覺得,自己在這個世界,已經不再是客了。
他有了想護的人,也有了想立的名。灰旗部退了,可西夏人還在北邊。京兆府在等他,西營在等他。他還有債沒還完,還有刀沒打完。
可今晚,他只想好好走完這段雪路。和折月如一起。在這片又冷又亮的月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