瀋陽的九月末已經能嗅到雪的味道。
盛京皇宮的清寧宮裡,地龍燒得噼啪作響,炭是上好的銀絲炭,是從遼陽的煤礦里挖出來的,燒起來沒有煙,只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,混著殿角銅鼎里煮的奶茶香——奶茶是蒙古大妃哲哲親手熬的,加了酥油和青鹽,盛在鑲銀的羊脂玉碗裡,碗壁上凝著一層奶皮子。皇太極坐在矮榻上,榻上鋪著白虎皮,是他去年秋獵時親手射殺的,虎頭的眼睛是用兩顆紅寶石鑲的,在昏暗的殿內泛著幽光。
他四十歲,面闊須濃,下巴上的鬍鬚編成了三股小辮,這是建州貴族的樣式,鬍鬚上沾了一點早上喝奶茶時濺的奶漬,已經幹了,發著白。手指上戴著一枚鐵扳指,是努爾哈赤臨終前傳給他的,扳指內側刻著「天命」兩個字,磨得發亮,指節上有常年握弓磨出來的厚繭子。他剛批完八旗貝勒的請安摺子,摺子是黃麻紙的,上面用滿文寫著「請大汗早定國策,收復遼東失地」,字跡歪歪扭扭,是幾個貝勒湊在一起寫的,他看了只覺得心煩,隨手扔到了案角。
案上攤著三份情報,都是用牛皮信封封著的,封著火漆,火漆上的印記是明朝細作的標記——有的是「晉商」的字樣,有的是「東林」的暗紋,都是從明朝那邊送過來的,快馬加鞭,用了七天時間才到瀋陽。信封已經拆開了,裡面的紙頁邊緣磨得起了毛,有的還沾著茶漬,顯然是被人反覆翻看過。
皇太極先拿起第一份。
那是明朝邸報的抄本,紙是普通的黃麻紙,上面用墨筆抄著崇禎元年八月二十三的朝廷詔令:「……遼餉、剿餉、練餉,乃明末苛政,民不堪命。今朕承天命,撫育萬民,特詔令廢除三餉,自崇禎元年九月起,天下永不加此三項賦稅。著戶部即行曉諭,違者以抗旨論……」
他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,濃密的鬍鬚動了動,手指捏著邸報的邊緣,捏得紙頁發皺。「廢除遼餉?」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塞外特有的沙啞,像磨刀石磨過鐵器,「崇禎不怕九邊軍士譁變?遼餉是邊軍的命根子,一年兩千萬兩的銀子,說廢就廢了?」
坐在下首的范文程連忙躬身。這個漢人謀士四十多歲,穿著石青色的滿洲袍子,胸前掛著「巴克什」的腰牌,是皇太極最信任的漢臣。他的漢語帶著遼東口音,說話時總是低著頭,眼神卻很亮,像藏在草叢裡的狼。「大汗,崇禎顯然是算過帳的。」他聲音不高,卻清晰得能傳到皇太極耳中,「三餉雖然多,可層層剋扣,真正到邊軍手裡的不到三成。而且三餉逼得百姓造反,流寇四起,反而要加練餉剿匪,越剿越亂,是個死循環。現在他廢了三餉,轉而收江南商稅——據細作報,蘇州、松江、杭州三府的商稅,一個月就收了二十二萬兩,一年就是兩百六十多萬兩,比遼餉的進項還多,還不用逼得百姓造反。」
皇太極冷笑一聲,把手裡的邸報扔回案上,紙頁飄起來,落在那堆請安摺子上。「商稅?」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,燙得皺了下眉,把碗重重放在案上,奶皮子濺出來,落在虎皮上,「江南那幫士紳會讓皇帝順利收稅?錢謙益那老東西,嘴皮子一動,就能煽動幾千秀才罷市,崇禎的稅官能進得了蘇州城?」
「大汗說得是。」范文程依舊躬著身子,語氣卻很篤定,「但崇禎留了魏忠賢——讓閹黨去收稅,士紳恨的是魏忠賢,不是皇帝。細作報,魏忠賢已經在蘇州杖斃了三個帶頭罷市的商賈,抄了錢謙益的蘇州別業,搜出白銀八十萬兩。現在江南的商號,見魏忠賢的人來了,都乖乖交稅,誰也不敢抗。崇禎這是把髒活累活都推給閹黨,自己躲在後面當好人,高明得很。」
皇太極沉默了。
他伸手拿起第二份情報,是一份密函,上面寫著「崇禎元年九月初六,薊遼督師袁崇煥密召入京,獲皇帝手諭:五年之內,一切軍事決斷可先斬後奏,非謀反不得誅殺」。密函的紙是明朝軍中的公文紙,邊緣有火燎的痕跡,顯然是袁崇煥的親兵送出來的,字跡潦草,帶著急切。
「這個崇禎,和去年不一樣了。」他低聲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,像被人突然蒙住了眼睛,看不清前面的路,「去年他還只會哭,在宮裡對著天啟的靈位掉眼淚,連朝都懶得坐,現在居然敢留魏忠賢,敢放權給袁崇煥,敢廢除三餉……他是不是被人換了?」
范文程抬起頭,眼裡的光閃了一下:「大汗,細作還報了一個消息——崇禎派了葡萄牙傳教士陸若漢回澳門,要澳門的耶穌會傳教士當『通信員』,每個月報一次歐洲的情報,從國王的婚姻到麥子價格,都要。而且,皇帝身邊最近多了幾個奇怪的人,穿著西洋的衣服,拿著奇形怪狀的儀器,像是西洋來的軍師。」
皇太極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他放下密函,拿起第三份情報,是關於馬市的。上面寫著「崇禎元年九月,袁崇煥重啟遼東馬市,以景德鎮青花瓷、武夷紅茶、生絲換建州戰馬,半年已換一千二百匹,建州馬較蒙古馬高半頭,耐力佳,關寧騎兵已用其組建第一支精銳騎兵」。情報的末尾還附了一張簡圖,畫著關寧騎兵的結陣方式——三才陣為基礎,配合火器,可隨敵情變化陣型,旁邊批著「每日操練,已能熟練變陣,火器配合嫻熟」。
他看著那張簡圖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面,敲得羊脂玉碗裡的奶茶晃了晃。馬市——他之前也想過重啟馬市,因為建州缺茶、缺瓷、缺布,尤其是茶葉,冬天喝了能解膩,防止水土不服,瓷器是貴族賞賜部下的必需品,布是百姓過冬的剛需。可他沒想到,崇禎居然會用馬市來換戰馬,換回來的馬又用來打自己,這招太毒了,可他又不得不答應——新汗即位,內部有三大貝勒掣肘,需要籠絡八旗貴族,需要茶葉瓷器賞賜部下,需要布匹安撫百姓,如果斷了馬市,貴族們肯定會有怨言,三大貝勒也會藉機發難。
「馬市可以談。」他沉默了很久,才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,也有一絲堅定,「他要換戰馬,朕就給他換。但朕也要換時間——他用五年練兵,朕也用五年,把八旗練成鐵板一塊,把遼東的地盤消化乾淨,把內部的不穩因素剷除乾淨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窗。外面的風一下子灌進來,帶著雪粒子的涼意,吹得他鬍鬚亂飛。演武場上,八旗的士兵正在操練,喊殺聲震天,刀光劍影,馬蹄踏得凍土咚咚響。他看著那些士兵,看著他們身上的鎧甲,看著他們手裡的弓箭,看著他們胯下的戰馬,眼神慢慢變得堅定。
「范文程。」他回頭,看著還躬著身的謀士,「派人去澳門——朕要知道,崇禎身邊是不是多了個『西洋軍師』。那些西洋人,到底給了他什麼主意,讓他敢廢除三餉,敢留魏忠賢,敢放權給袁崇煥,敢和我們談馬市。還有,查清楚那種叫『土豆』的東西——細作報,崇禎在皇莊種了一種叫『土豆』的作物,畝產兩千八百斤,比麥子高五倍。如果明朝真的能推廣這種作物,那我們的騎兵優勢就沒了,他們的糧草再也不用從內地運,直接在遼東就能種。」
「奴才遵旨!」范文程連忙躬身,眼裡的光更亮了,「奴才這就派人去澳門,聯繫那裡的耶穌會教士,他們和陸若漢是一夥的,肯定知道內情。至於土豆,奴才已經讓細作去陝西偷種子了,一旦得手,立刻在遼東試種。」
皇太極點了點頭,轉身回到矮榻邊,拿起那三份情報,又看了一遍。他的指尖在「廢除三餉」那幾個字上划過,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,又在「先斬後奏」上停留了片刻,最後落在「畝產兩千八百斤」的數字上,瞳孔又縮了一下。他知道,這個崇禎,不是他之前認識的那個軟弱的明朝皇帝,是一個全新的、摸不透的對手,他的每一步棋,都超出了自己的預期,甚至超出了整個建州的預判。
「五年。」他低聲說,像對自己說,又像對范文程說,「五年之內,朕要看看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。如果他真的能練成關寧騎兵,真的能收上商稅,真的能推廣土豆,那我們的大金,就真的危險了。但如果他只是虛張聲勢,只是被西洋人騙了,那五年之後,朕就帶兵打過山海關,把他的皇位搶過來,把他的銀子搶過來,把他的土豆搶過來。」
窗外的風更大了,帶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演武場上的喊殺聲漸漸停了,士兵們開始收隊,馬蹄聲遠去,只剩下風的聲音。皇太極坐在矮榻上,看著案上的三份情報,看著那碗已經涼了的奶茶,看著牆上的白虎皮,眼神里既有困惑,也有堅定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。
他知道,從今天起,建州的戰略要變了。之前他是想主動出擊,打過山海關,現在他要穩紮穩打,先鞏固內部,再圖進取。崇禎要五年練兵,他也要五年積蓄力量,五年之後,就是他和崇禎的決戰之日。
「大汗,」范文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,「還有一件事——細作報,崇禎在午門城樓上對錢謙益說『體統重要,還是百姓吃飽重要』,錢謙益答不出,被羞辱了一番。現在明朝的文官和皇帝已經離心,東林黨和閹黨斗得厲害,這倒是我們的機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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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太極冷笑一聲:「離心?斗得厲害?那正好。明朝的文官,從來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。崇禎越是和文官斗,我們就越有機會。讓細作多挑撥一下,讓東林黨和閹黨斗得更凶一點,讓錢謙益那些人天天彈劾魏忠賢,彈劾袁崇煥,讓崇禎煩不勝煩,這樣他的五年練兵,就練不成了。」
「奴才明白。」范文程躬身,「奴才這就去安排,讓細作在明朝散布謠言,說魏忠賢要謀反,說袁崇煥要投敵,說文官要逼宮,讓崇禎疲於應付。」
皇太極點了點頭,揮了揮手,示意他退下。范文程躬身退了出去,殿裡又安靜下來,只剩下地龍燃燒的噼啪聲,和窗外風的聲音。皇太極拿起那碗涼了的奶茶,喝了一口,奶油的味道已經散了,只剩下鹹味和苦味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他走到牆邊,取下努爾哈赤留下的腰刀。刀鞘是鯊魚皮的,嵌著七顆東珠,是他爹打烏拉的時候得的,刀身是精鋼打造的,上面刻著「七大恨」的滿文,是他爹起兵反明的時候刻的。他拔出刀,刀身在昏暗的殿內泛著冷光,映出他的臉,面闊須濃,眼神堅定,帶著一絲困惑,也帶著一絲殺氣。
「爹,」他低聲說,用刀尖指著案上的三份情報,「你當年說,明朝的皇帝都是軟柿子,一捏就碎。可這個崇禎,不是軟柿子,是塊硬骨頭。不過沒關係,不管是軟柿子還是硬骨頭,我都要把他捏碎,把骨頭啃爛。五年,就五年,我會讓你看到,我們大金的騎兵,會踏平明朝的江山,會讓你在天之靈安息。」
他把刀插回刀鞘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。一隻海東青在雲層里盤旋,發出一聲尖銳的唳叫,然後消失在雲層里。他看著海東青消失的方向,眼神跟著它,直到它看不見了,才收回目光。
「五年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在空曠的殿裡迴蕩,「朕倒要看看,你崇禎的五年,能不能練成你說的『天下第一強軍』。如果不能,朕就讓你的關寧騎兵,變成我大金騎兵的踏腳石。」
他轉身回到案邊,拿起那三份情報,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進一個鐵盒子裡,鎖了起來。鐵盒子的鑰匙,他掛在自己的脖子上,貼著胸口的位置,涼得像冰,卻帶著一種真實的觸感。他知道,這三份情報,是未來五年建州的戰略依據,也是他和崇禎較量的憑證。
窗外的雪粒子下得更大了,打在窗紙上,發出密集的沙沙聲。皇太極坐在矮榻上,看著窗外的雪,看著演武場上已經空無一人的場地,看著遠處瀋陽城的城牆,眼神里既有困惑,也有堅定,還有一絲對未來的期待。
他知道,一場跨越五年的較量,已經開始了。
范文程退下後,立刻召見了潛伏在澳門的細作,給了他一道密令:「不惜一切代價,查清崇禎身邊的西洋人,尤其是那個叫陸若漢的傳教士,他給崇禎出了什麼主意,帶來了什麼新奇的東西。另外,想辦法偷到土豆的種子,帶回遼東試種。如果成功,賞黃金百兩,升三級。」細作領命而去,連夜出發,沿著海岸線往南走,消失在風雪裡。而皇太極則在清寧宮裡,又看了一遍那三份情報,然後拿起筆,在滿文的記事簿上寫下:「崇禎元年九月,明帝變策,廢三餉,留魏忠賢,放權袁崇煥,重啟馬市。此人非庸主,需慎之。五年為期,練兵積糧,待機而動。」寫完,他把記事簿合上,放在枕頭邊,每晚睡前都要看一遍,直到五年後,他帶兵打過山海關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