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75年春,舊金山。
海風從金門海峽灌進來,裹著太平洋深處的寒氣,撞上碼頭沿岸堆疊的木箱與麻袋,發出低沉的嗚咽。天色將晚,雲層壓得很低,像一床浸了水的舊棉絮,沉沉地覆在城市的屋頂上。遠處的電報山在暮靄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,仿佛隨時會被那片灰濛濛的天色吞沒。
碼頭上的喧嚷正在退潮。白天的裝卸工已經散了大半,只剩下幾個零星的苦力還在往倉庫里搬運最後一批貨物。鐵軌上停著一列空車廂,車輪縫隙里嵌著煤渣和碎石子,被海風吹得簌簌作響。一隻野貓從麻袋堆上跳下來,悄無聲息地鑽進棧橋下面的陰影里。
唐人街的邊緣,傑克遜街中段,一間縫衣作坊的二層窗戶還亮著燈。
燈是一盞煤油燈,燈罩被油煙燻得發黃,光線昏昏沉沉地鋪在桌面上。林蕙珍坐在燈前,手裡拈著一枚針,正在縫製一件靛藍色的工裝外套。她的手指很穩,針腳走得又勻又密,每一針下去都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耐心。桌上還堆著三四件做好的成品,疊得整整齊齊,等著明天交貨。
隔壁鐵匠鋪的錘聲歇了。街對面雜貨店的夥計正在上門板,木頭的碰撞聲一聲接一聲,沉悶而規律。樓下傳來老闆娘用台山話催促的聲音:「阿珍,天黑了,收工食飯。」
「就剩幾針了。」她應了一聲,沒有抬頭。
最後一針穿過布料,她在反面打了個結,用牙齒咬斷線頭,將外套抖了抖,疊好放在那摞成品的最上面。做完這一切,她直起腰,揉了揉酸脹的脖頸,目光不經意地投向窗外。
然後她就看見了那群人。
他們從市場街的方向涌過來,大約十幾個,穿著髒兮兮的工裝褲和法蘭絨襯衫,有幾個手裡拎著木棍和空酒瓶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紅鬍子壯漢,膀大腰圓,走路時兩條胳膊向外撇著,像一頭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公牛。他們一邊走一邊喊叫著什麼,聲音隔著玻璃聽不太真切,但那姿態——那種肆無忌憚、目中無人的姿態——林蕙珍太熟悉了。
又是來找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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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心跳快了半拍,下意識地往窗後退了半步,將自己藏在窗簾的陰影里。
那群人拐進了薩克拉門托街,目標明確地朝著一家掛著中文招牌的藥材鋪衝過去。藥材鋪門前,兩個留著辮子的老人正在收拾晾曬的草藥,抬頭看見這群來勢洶洶的人,臉色驟變,扔下藥筐就往店裡跑。草藥的枝葉散了一地,空氣里瀰漫開一股苦澀的清香。
藥材鋪的木板門「砰」地關上,門閂落下的聲音又急又脆。
紅鬍子啐了一口唾沫,朝緊閉的門板豎了個中指,轉身招呼同伴繼續往前走。他們一路踢翻路邊的菜攤,用棍子敲打店鋪的招牌,嘴裡罵著各種不堪入耳的髒話。街上的華人紛紛躲避,有人來不及關門,就被衝進去砸了一通。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從側門跑出來,鞋都跑掉了一隻。
林蕙珍站在窗後,手指緊緊攥著窗框的邊沿,指節泛白。她在這裡住了三年,這種事每個月都會發生幾次。有時候是這群人,有時候是那群人,換了一茬又一茬,乾的卻是同樣的勾當。警察從來不管,有時甚至會騎在馬上,叼著菸斗,站在街口冷眼看著,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熱鬧。
她深吸一口氣,準備關窗下樓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一匹栗色的馬從百老匯街的方向疾馳而來,馬蹄叩擊石板路面,聲響密集如雨點。馬上騎手是個身形魁梧的白人男子,深棕色的捲髮被風吹得向後揚起,露出一張輪廓分明、線條硬朗的面龐。他的眉骨很高,眼窩深陷,一雙眼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,像兩塊被海水反覆沖刷過的燧石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粗呢外套,腰間別著一根短柄皮鞭,靴子上沾滿了泥點,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一股粗糲的、不加修飾的野性。
馬在那群暴徒面前猛地剎住,前蹄高高揚起,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,落地時在石板路上打了個滑,濺起一串火星。
「嘿!」騎手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群人,聲音低沉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,「你們在幹什麼?」
紅鬍子停下腳步,眯著眼睛打量來人。當他看清對方面容的那一刻,臉上的囂張氣焰明顯收斂了幾分——不是因為認識這個人,而是因為他身上那種氣質。那是一種久經廝殺的悍勇之氣,是拳頭和刀鋒打磨出來的東西,裝不出來,也藏不住。
「關你什麼事,愛爾蘭佬?」紅鬍子梗著脖子回了一句,但底氣明顯不足。
騎手翻身下馬,動作乾淨利落,沒有一絲多餘。他比紅鬍子高出半個頭,肩膀寬闊,站在那裡如同一堵牆,擋住了半條巷子的光線。
「這片街區歸我們三葉草兄弟會管。」白人男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,「你們在這裡鬧事,就是在我的地盤上拉屎。明白嗎?」
「三葉草兄弟會」六個字一出口,那群暴徒的表情齊齊變了。舊金山碼頭一帶,愛爾蘭人的三葉草兄弟會是出了名的硬骨頭——跟唐人街的堂口打過,跟警察局幹過,連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的監工都被他們揍過。這些人雖然張狂,但還不至於蠢到去招惹真正的狠角色。
紅鬍子咬了咬牙,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鼓,最終往地上啐了一口,揮了揮手:「走!」
一群人罵罵咧咧地沿著街道撤走了,臨走還不忘踹翻一個空籮筐。籮筐咕嚕嚕滾出老遠,撞在牆根下停住了。
騎手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這才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幾株當歸,隨手擱在藥材鋪門口的台階上。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正要轉身上馬,忽然皺了皺眉——左臂的袖子不知何時被劃破了一道口子,鮮血正從裡面滲出來,染紅了灰色的呢料。
他低頭看了看傷口,低聲罵了一句,扯下脖子上的領巾,胡亂纏了幾圈,然後翻身上馬,朝著碼頭區的方向策馬而去。
林蕙珍站在窗前,一直看到那匹馬轉過街角,消失在漸濃的暮色里,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包紮手臂的那個動作上——笨拙、潦草、敷衍了事,一看就不是常處理傷口的人。
她猶豫了片刻,轉身下樓,從自己的針線籃里取了一卷乾淨的棉布和一包止血的草藥粉,塞進圍裙口袋裡,推開了門。
門外的風迎面撲來,帶著海水的咸腥和遠處某戶人家炒菜的油煙氣。天色又暗了一層,街角的煤氣燈剛剛點亮,橘黃色的光暈在霧氣中暈開,像一朵漂浮在水面上的花。
她沿著那個男人離開的方向,快步走進了暮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