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三日。
這三日裡,林蕙珍每晚都比平時多熬了半個小時的燈油。她將那件深灰色的上衣裁好、縫合、鎖邊,又在肩部和肘部加了雙層補強——她見過碼頭工人扛貨時的姿勢,知道哪些地方最容易磨損。針線在她手中穿梭,像一條馴服的小魚,在布料的海洋里游弋自如。
第三日的夜裡,這件衣服終於完成了。
她將它抖開,舉到燈下仔細端詳。剪裁合體,針腳密實,領口和袖口的走線尤其用心,平整得像機器軋出來的一般。她用手指撫過那些針腳,感受著指尖傳來的細微凸起,心中生出一種奇異而陌生的滿足感。
她已經很久沒有為自己以外的人做過衣服了。
次日清晨,她將這衣服疊好,用一塊乾淨的舊布包起來,下樓時跟老闆娘說了一聲要去市場買菜,便出了門。她沒有直接去碼頭區,而是在菜攤前停留了一會兒,買了一小把青菜和兩條乾魚,做出一副尋常採購的模樣。然後她繞了兩條街,確認沒有人注意她,才加快腳步,拐向了那間鹽倉的方向。
她沒有提前告訴托馬斯她要來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選擇在今天送過去——也許是因為昨夜完工時的那種衝動還沒有完全消散,也許是因為她害怕如果再拖下去,她就沒有勇氣走出這一步了。
鹽倉的門虛掩著,裡面沒有人。
她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,將那包衣服放在門內側的木箱上,壓了一塊石頭防止被風吹走,然後轉身準備離開。
剛一轉身,就撞上了一個人。
她嚇了一跳,往後踉蹌了一步,抬頭一看——托馬斯正站在她面前,手裡拎著一袋麵包和一瓶啤酒,顯然也是剛到這裡。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馬甲,露出裡面白色襯衫的袖口,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精神了不少。
「早啊。」他笑著說,露出一口白牙。
林蕙珍的心跳漏了半拍,但面上依舊平靜如水。她退後半步,拉開距離,指了指鹽倉裡面:「衣服做好了,放在裡面。」
托馬斯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回過頭來看她,眼裡的笑意更深了。「你專程來給我送衣服?」
「順路。」
「順路?」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尾音上揚,顯然不信,但也沒有拆穿她。他放下手裡的東西,走進鹽倉,看見了木箱上那個用舊布包裹的物件。他拿起來,解開布結,一件深灰色的上衣展現在眼前。
他的笑容凝固了。
他見過不少好衣服——三葉草兄弟會裡有些人喜歡打扮,穿的呢料都是從紐約運來的高檔貨。但眼前這件衣服不一樣。它不是什麼名貴的料子,剪裁也算不上頂尖時髦,但每一個針腳都走得一絲不苟,肩部和肘部的補強更是用了雙層線,結實得足以應付碼頭最粗重的活計。
更重要的是,這是為他做的。
是為他一個人做的。
托馬斯捧著那件衣服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蕙珍開始感到不自在,準備開口說點什麼來打破這陣沉默時,他終於說話了。
「林蕙珍。」他叫了她的全名,發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標準。
她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。
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。」他說,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些,少了那股玩世不恭的調子,多了幾分認真,「我活了二十六年,除了我媽,沒有人給我做過衣服。」
林蕙珍垂下眼帘,避開了他的注視。「一件衣服而已,不值得你這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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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值得。」他說,語氣篤定。
他將那件衣服小心地放在木箱上,生怕弄皺了似的,然後轉過身,正視著她。他的表情嚴肅,與平日那個嬉皮笑臉的碼頭漢子判若兩人。
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林蕙珍沒有說話,等待著他的下文。
「我大哥——弗蘭克·凱利,三葉草兄弟會的當家人——他最近在跟一個叫丹尼斯·卡尼的政客來往。這個人你也應該聽說過,沙地廣場上那個專門煽動人反華人的演講家。」托馬斯說到這裡,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辭,「卡尼正在拉攏舊金山的愛爾蘭勞工團體,想把大家擰成一股政治力量。他許諾說,如果他上台,會優先保障愛爾蘭工人的飯碗。」
林蕙珍靜靜地聽著,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「我大哥很看重這件事。他覺得這是一個機會——讓愛爾蘭人在這個國家真正站穩腳跟的機會。為了達成這個目標,他不惜跟卡尼合作,哪怕這意味著要在排華議題上表態支持。」托馬斯深吸了一口氣,「而我,在這個時候,跟一個華人女子走得太近……」
他沒有把話說完,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了。
林蕙珍沉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,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水:「那你應該離我遠一點。」
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,吹動了林蕙珍鬢角的碎發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面前這個高大的愛爾蘭男人,他站在逆光中,晨光在他的輪廓上鍍上一層金色的邊緣,將他臉上的每一道線條都照得分明——眉骨的弧度,鼻樑的挺直,下頜的稜角,還有那雙眼睛裡的光芒,明亮而熾熱,像一團燒不盡的火。
她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。
「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?」她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低一些。
「我知道。」托馬斯向前邁了一步,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三尺,「我知道你是華人,我是愛爾蘭人。我知道這個城裡有一半的人恨不得你們滾回中國,另一半的人覺得我們是下等賤民。我知道我大哥要是知道了這件事,一定會大發雷霆。我知道跟你走近了,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。」
他又向前邁了一步。
「但這些我都管不了了。」
林蕙珍的手指微微蜷曲起來,攥住了圍裙的邊緣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能聽見血液在耳膜中鼓動的聲音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——也許是拒絕,也許是警告,也許是勸他清醒一點——但話到嘴邊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就在這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哨聲,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叫喊聲,由遠及近。
托馬斯的臉色一變,瞬間從方才的柔情中抽離出來,眼神變得銳利而警覺。他側耳傾聽了幾秒鐘,低聲罵了一句,然後一把抓起木箱上的衣服,另一隻手拉住林蕙珍的手腕,將她帶向鹽倉的後門。
「從後面走,繞到百老匯街再回唐人街,快。」
「發生了什麼事?」
「卡尼的人今天在沙地廣場集會,散場後肯定會到唐人街附近鬧事。你不能待在這裡。」他的語速很快,不容置疑,「走。」
林蕙珍被他推出了後門,踉蹌了兩步站穩了腳跟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,他站在門框裡,晨光照在他身上,將他手中的那件深灰色上衣映出一道柔和的輪廓。
「衣服記得試一下,不合身就拿回來改。」她說。
托馬斯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出來——在這種緊張的時刻,她惦記的居然是衣服合不合身。他點了點頭,鄭重其事地回答:「一定。」
林蕙珍沒有再停留,轉身快步走進了巷子的深處。
托馬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,然後關上了後門,回到鹽倉前門。他脫下馬甲,換上那件新上衣,大小剛好,肩部和胸圍都恰到好處,仿佛量身定做的一般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這件衣服,伸手撫過那些細密的針腳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然後他推開大門,大步走進了陽光下。
遠處沙地廣場方向的喧囂聲正一浪高過一浪,但那些聲音傳到他的耳朵里,忽然變得遙遠而模糊。他的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——
今晚,他要想辦法再見她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