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流水一樣過去,不知不覺已是半月之後。
舊金山的夏天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八月的海風一日比一日涼,晨起時碼頭的木板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,踩上去濕滑滑的。唐人街的槐樹開始落葉,金黃色的葉片在風中打著旋兒,落在屋頂上、街道上、行人的肩頭,又被掃成一堆一堆,在牆角慢慢地腐爛。
林蕙珍的生活恢復了表面的平靜。
她每日依舊坐在那扇窗前縫衣服,依舊在黃昏時分收工,依舊在入睡前對著窗外發一會兒呆。她不再去碼頭區,不再在街上多做停留,甚至不再抬頭多看那些路過的愛爾蘭面孔一眼。她把自己縮回了那件縫衣女工的外殼裡,沉默、勤勉、不起眼,像牆角那堆落葉一樣,安安靜靜地存在著。
但她的警惕從未鬆懈。
她注意到了一些細微的變化。街口那個修鞋的老頭,以前從來不往她這邊看,但這半個月來,她每次出門買菜,總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。巷子口偶爾會出現一些陌生的面孔,既不買東西也不找人,就那麼站著,抽著煙,漫不經心地掃視著過往的行人。她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三葉草兄弟會派來的,但她不敢賭。
所以她表現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規矩。按時出門,按時回家,從不與人多說一句話,連老闆娘都覺得她變得比以前更悶了。
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,她才會從衣襟內側掏出那枚銀色的三葉草吊墜,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,靜靜地看上一會兒。銀色的表面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那枚小小的三葉草圖案被她的拇指反覆摩挲,邊緣已經變得光滑如玉。
她不知道托馬斯現在怎麼樣了。傷好了沒有?有沒有被他大哥發現什麼端倪?他說過的「給我一點時間」,到底需要多久?
她不知道。她只能等。
而在碼頭區,三葉草兄弟會總部的那間後院裡,托馬斯正坐在那棵歪脖子樹下,手裡拿著一把小刀,在削一根木棍。他的傷已經好了大半,腹部的傷口拆了線,留下了一道蜈蚣似的疤痕,每次洗澡時都能看見。臉上的淤青也消得差不多了,只有左眼的眼角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白色印記,是新肉長出來時留下的。
這半個月,他過得並不輕鬆。
弗蘭克雖然沒有再追問那件衣服的事,但也沒有撤銷對他的「軟禁」——名義上是讓他養傷,實際上就是不讓他出門。每天都有兄弟輪班守在門口,美其名曰「照顧」,實際上是監視。他想傳遞消息出去,但根本找不到機會。
更讓他不安的是,弗蘭克最近跟卡尼的來往越來越頻繁了。他好幾次聽見大哥在辦公室里與人交談,提到「十一月的選舉」「市政廳的席位」「中國人的投票權」之類的字眼。他雖然不參與政治,但也嗅得出空氣中的火藥味越來越濃了。
他削著木棍,刀鋒刮過木頭的表面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他的目光落在刀刃上,心思卻飄到了幾條街之外的那個方向。
她還好嗎?
他留給她的那枚吊墜,她戴了嗎?還是收起來了?她有沒有被大哥派去的人騷擾?她的生活有沒有受到影響?
他不知道。他只能等。
這天傍晚,托馬斯正躺在後院的躺椅上發呆,忽然聽見前廳傳來一陣騷動。他豎起耳朵,聽見有人在大聲爭論什麼,聲音很耳熟——是麥克,弗蘭克手下最得力的副手。
「我必須見弗蘭克!事情緊急!」麥克的聲音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躁。
「弗蘭克先生在開會,吩咐了不許打擾——」守門的兄弟試圖阻攔。
「去他媽的會議!碼頭出事了!」
托馬斯從躺椅上坐了起來。
碼頭上出事了?他本能地想到了卡尼的人——難道那些暴徒又鬧事了?但轉念一想,不對,如果是卡尼的人鬧事,麥克不會這麼著急找弗蘭克,他自己就能處理。能讓麥克如此失態的,一定是更大的麻煩。
他站起身,走到前廳和後院之間的門廊處,隱在陰影里,側耳傾聽。
麥克已經闖進了大廳,弗蘭克也從樓上下來了。兄弟倆在樓梯口碰了面,弗蘭克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。
「說清楚,什麼事?」
「今天下午,碼頭三號倉庫失火了,」麥克喘著粗氣,語速很快,「火勢很大,燒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撲滅。損失慘重——庫里存放的是剛從紐約運來的一批呢料,價值至少兩千美元。」
弗蘭克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:「起火原因查清楚了沒有?」
「查清楚了。」麥克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古怪的遲疑,「有人看見,起火前不久,有一個華人男子在倉庫附近徘徊。」
托馬斯站在門廊的陰影里,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門框。
弗蘭克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:「華人?」
「是。據目擊者描述,是個年輕男子,穿著灰色短打,留著辮子,在倉庫周圍轉了好幾圈,然後火就起來了。」
又是一陣沉默。
然後弗蘭克說了一句話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空氣里:
「把這件事告訴卡尼先生。就說——他想要的那個表態,我明天就給他。」
托馬斯站在陰影里,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,沿著脊椎一路蔓延到後腦勺。
他知道大哥要做什麼了。
他要借這場火災,作為對華人社區發難的藉口。不管那場火是不是華人放的——甚至,不管那場火到底是誰放的——弗蘭克都會把它變成一根打向唐人街的棍子。
而他要阻止這一切,唯一的辦法就是在那之前,趕到唐人街,趕到她身邊,把她帶離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。
可他出不去。門口有人守著,院子裡有人盯著,他連這棟樓都離不開。
他退回後院,靠在牆上,閉上眼睛,深深地呼吸了幾次。
然後他睜開眼睛,目光落在牆角那堆廢棄的纜繩上。
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