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蕙珍在奧馬拉老漢的農場住下來了。
最初幾日,她幾乎不怎麼說話。不是因為她不願意說,而是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奧馬拉老漢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愛爾蘭西部口音,語速又快,她只能聽懂五六成。而她的英語本就不甚流利,加上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,言語便愈發少了。
好在語言並不是人與人之間唯一的溝通方式。
第一天早晨,她天不亮就起了床,走到灶台邊,看見奧馬拉老漢正笨手笨腳地和面。他的手指粗大僵硬,麵團在他手裡像一塊不聽使喚的頑石,怎麼也揉不均勻。林蕙珍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終於忍不住走上前去,洗淨了手,接過他手裡的麵團。
奧馬拉老漢愣了一下,退到一旁,看著她動作嫻熟地揉面、醒面、擀平,然後切成均勻的麵條下鍋。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。
那天早上,奧馬拉老漢吃到了他來美國二十多年來最好吃的一碗熱湯麵。
他沒有說謝謝,但從此以後,廚房裡的活計便自然而然地交給了林蕙珍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下去了。
每天清晨,林蕙珍在雞鳴聲中起床,生火做飯。奧馬拉老漢去牛棚擠奶、餵牲口,她在屋裡打掃、洗衣、縫補。老漢的衣服大多破舊不堪,扣子掉了就用麻繩隨便繫著,袖口磨破了也懶得縫。林蕙珍來了之後,將這些衣服一件一件地補好,該縫的縫,該綴的綴,還將一件舊外套翻了個面,改小了自己穿。
奧馬拉老漢看在眼裡,什麼也沒說。但有一天傍晚,他從屋外的工具箱裡翻出一卷嶄新的棉線,沉默地放在了林蕙珍的針線籃旁邊,然後轉身走了出去。
林蕙珍看著那捲棉線,愣了許久。
她忽然覺得,這個沉默寡言的異國老人,也許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冷漠。
而托馬斯,在她住進農場的第三天清晨便離開了。
他說他必須回去——不是因為想回去,而是因為他若不回去,弗蘭克的懷疑會更深,到時候不僅他自己脫不了身,連林蕙珍藏身的地方也可能暴露。他答應她,每隔幾天會設法托人捎消息來,讓她安心住著,等他處理好城裡的事情就來接她。
他走的時候,天還沒有全亮。晨霧瀰漫在山谷里,將他的背影吞沒得很快。林蕙珍站在木屋門口,一直看到那個模糊的輪廓徹底消失在霧氣中,才轉身回屋。
她沒有哭。但她將那枚三葉草吊墜從衣襟內側取出來,掛在了脖子上,讓它貼著她的鎖骨,不再藏起來。
托馬斯走後,日子變得更加安靜了。
奧馬拉老漢不是一個健談的人,大多數時間裡,他都在田間或牛棚里忙碌,林蕙珍則待在屋裡做針線活。兩個人一天的對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十句,但那種沉默並不讓人覺得尷尬,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舒適感——像是兩隻各自經歷過風浪的船,終於找到了一個平靜的港灣,可以不必再說話,只需要靜靜地泊著。
有時她會坐在屋前的木階上,望著遠處的山脊發呆。秋天的山野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換顏色——從深綠到金黃,從金黃到赭紅,像一幅被時間慢慢浸染的畫卷。山谷里的風比城裡更大一些,吹過樹梢時發出低沉的呼嘯聲,像大海的潮汐。
她常常在想,托馬斯在城裡怎麼樣了?他有沒有被他大哥發現那夜外出的事?碼頭倉庫失火的後續處理得如何了?那個叫卡尼的政客,有沒有藉機發難?
她不知道。她只能等。
到了第十天的傍晚,消息終於來了。
那天黃昏,林蕙珍正在院子裡收晾乾的衣服,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。她抬起頭,看見一個騎手正沿著山谷間的小路疾馳而來,馬匹跑得很急,揚起一路塵土。她的心跳加速了,手指攥緊了手中的衣服。
騎手在木屋前勒住了馬。是一個年輕的漢子,面孔陌生,穿著碼頭工人常見的粗布衣衫。他翻身下馬,看了林蕙珍一眼,沒有多問,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封摺疊起來的信,遞給她。
「托馬斯讓我送來的。」
林蕙珍接過信,手指有些發抖。她拆開封口,抽出裡面的紙,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,字跡潦草而有力,像是匆忙間寫成的:
她將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然後將它小心地折好,貼胸收起,與那枚三葉草吊墜放在一起。
「他怎麼樣了?」她問那個送信的年輕人。
「還行,」年輕人聳了聳肩,「就是被他大哥看得死死的,出門都有尾巴跟著。這封信還是他趁著上廁所的工夫偷偷塞給我的,讓我務必送到。」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他說了,讓你放心,他答應你的事,一定會做到。」
林蕙珍點了點頭,轉身進屋,拿了幾枚銅板和一塊用油紙包好的蔥油餅,塞到年輕人手裡:「辛苦你跑這一趟。路上小心。」
年輕人愣了一下,看了看手裡的蔥油餅,咧嘴笑了一下,翻身上馬,揮了揮手,便策馬沿著來路奔去。
馬蹄聲漸漸遠去,最終消失在暮色中。
林蕙珍站在院子裡,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山路,站了很久。
晚風吹過山谷,帶來了遠處河水的氣息和草木的清香。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,像一團燃燒的火,正在慢慢地熄滅,一點一點地沉入地平線以下。
她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封信的位置,紙張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,堅硬而真實。
半個月。她在心裡默默地數著這個數字。
半個月,她等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