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越下越大了。
林蕙珍在泥濘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地奔跑,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她的臉上,讓她幾乎睜不開眼睛。她的布鞋早已被泥漿浸透,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沼澤中跋涉。那柄短斧被她握在右手裡,冰冷的斧柄與她的掌心緊緊貼合,像是長在了她手上一樣。
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。
她不敢回頭看,但她能聽見——聽見那些人在泥水中追趕的腳步聲,聽見他們粗重的喘息聲,聽見雨水打在油布雨衣上的沉悶聲響。他們追得不緊不慢,像一群獵手在驅趕一隻已經落入包圍圈的獵物,享受著追逐的過程。
她的肺部像被火燒一樣疼痛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的甜味。但她沒有停下。她想起了托馬斯信上的那句話——「最多再等半月,我一定來接你。」
半月之期還未到,但她不能死在這裡。
山脊就在前方,不過二三十丈的距離了。只要翻過那道山脊,沿著溪水往下遊走,就能到達驛站,就能搭上前往其他城鎮的馬車。她就能活下來。
她咬緊牙關,加快了腳步。
就在她距離山脊頂端不過十餘丈的時候,腳下的一塊石頭忽然鬆動了。她的身體失去了平衡,整個人向左側傾倒,重重地摔在泥濘的山坡上,順著斜坡滑落了三四尺的距離,才被一叢灌木擋住。那柄短斧從她手中脫手飛出,落在不遠處的泥水裡,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。
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,但右腳的腳踝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——剛才摔倒時扭傷了。她咬著牙,試著將體重壓在左腳上站起來,但右腳剛一沾地,劇痛就讓她的膝蓋一軟,又跌坐回了泥地里。
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。
她伸手去夠那柄短斧,指尖距離斧柄還有不到一尺的距離。她拼命地向前探身,泥水浸透了她的衣袖,順著胳膊往下淌。她的指尖碰到了斧柄的末端,將它勾了回來,重新握在了手中。
就在這時,一隻穿著皮靴的腳踏在了斧柄的另一端,踩住了。
林蕙珍抬起頭。
雨水順著她的額頭流下來,流過她的眼瞼,模糊了她的視線。但她還是看清了那個人——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,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面孔往下淌,他有一雙與托馬斯極為相似的藍眼睛,但那目光中沒有托馬斯的溫度,只有一種冰冷的、審視的意味。
弗蘭克·凱利。
他親自來了。
「你就是那個縫衣女工?」弗蘭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,「我弟弟不惜翻牆逃走也要去見的人?」
林蕙珍沒有回答。她握緊了手中的斧柄,但斧頭被弗蘭克的腳踩著,她抽不出來。
弗蘭克低頭看了看她手中的短斧,嘴角浮起一絲不屑的笑意:「你打算用這個跟我拼命?」
「如果你要殺我,我會試試。」林蕙珍說。她的聲音沙啞,但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渾身泥濘、被困在雨夜山坡上的女子。
弗蘭克盯著她看了幾秒鐘,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——那裡面有驚訝,有審視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然後他鬆開了踩住斧柄的腳,退後半步,向她伸出了一隻手。
「起來。」
林蕙珍愣住了。
「我說,起來。」弗蘭克的語氣依然冷淡,但不像剛才那般充滿敵意了,「我不打女人,也不殺女人。我來找你,不是為了要你的命。」
林蕙珍沒有接他的手。她自己撐著地面站了起來,受傷的右腳不敢用力,只能用左腳支撐著身體的重量。她握著那柄短斧,警惕地看著弗蘭克。
「那你來找我做什麼?」
弗蘭克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轉過身,背對著她,望著山腳下那片被雨水籠罩的山谷,沉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,聲音低沉而緩慢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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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托馬斯是我的親弟弟。我父親去世得早,母親改嫁之後,是我一手把他拉扯大的。他小時候發過高燒,我守了他三天三夜沒合眼。他第一次跟人打架,是我替他擋的那一刀。他能在碼頭上站穩腳跟,也是我一步一步帶出來的。」
他轉過身,目光重新落在林蕙珍身上:「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。」
林蕙珍沒有說話,等待著他的下文。
「我反對你們在一起,不是因為你是中國人。是因為我太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了。」弗蘭克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疲憊,「在這個國家,華人沒有地位,愛爾蘭人也沒有。兩個沒有地位的族群結合在一起,只會讓彼此的處境更加艱難。這不是偏見,這是現實。」
雨水順著他的帽檐滴落下來,在他的肩章上匯聚成一道道細流。
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,在雨夜中看不清是什麼,但林蕙珍的心跳猛然加速了——那是一小塊靛藍色的布料,邊緣參差不齊,像是被人用牙齒咬斷的。
「他貼身藏著這個東西。我派人搜查他的房間時發現的。」弗蘭克將那塊布料握在手心裡,目光複雜,「我問他是誰的,他說是一個朋友送的。但我知道,他在說謊。」
他將那塊布料收入懷中,然後看著林蕙珍,目光中帶著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。
「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這樣過。從來沒有。」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山脊的另一側傳來,由遠及近,越來越響。林蕙珍和弗蘭克同時轉頭望去,只見一匹栗色的馬衝破雨幕,從山脊頂端一躍而下,馬蹄在泥濘的山坡上打了個滑,但騎手精湛的騎術讓它在摔倒前重新穩住了重心。
馬背上的人,是托馬斯。
他渾身濕透,頭髮貼在額頭上,臉色蒼白得嚇人,但那雙藍眼睛裡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烈。他勒住馬,目光在弗蘭克和林蕙珍之間掃了一個來回,然後翻身下馬,擋在了林蕙珍身前。
「哥,別碰她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弗蘭克看著自己的弟弟,沉默了很久。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,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。
「你以為我是來殺她的?」弗蘭克忽然問道。
托馬斯沒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弗蘭克搖了搖頭,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——那聲嘆息里,有無奈,有疲憊,也有一種托馬斯從未在哥哥身上見過的、近似於妥協的東西。
「我不是來殺她的。」弗蘭克說,「我是來看看,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,能讓我弟弟連命都不要了。」
他看著托馬斯,目光中那份冰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,露出底下藏了很久的東西——那是一個兄長對弟弟的擔憂,一個長輩對晚輩的保護,一個在這座殘酷的城市裡掙扎求生了幾十年的男人,對自己唯一親人的不舍。
「你長大了。」弗蘭克說,聲音有些沙啞,「你有你自己的路了。」
托馬斯愣住了,似乎沒有預料到會從哥哥口中聽到這樣的話。
弗蘭克沒有再看他。他轉過身,朝山下走去,走了幾步,又停了下來,沒有回頭。
「明天天亮之前,離開這裡。去薩克拉門托,或者去更遠的地方。不要再回舊金山了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「我能替你擋的,就這麼多了。」
他邁步走進了雨幕中,那幾個隨從沉默地跟在他身後,一行人漸漸消失在夜色里,只剩下雨聲和風聲,在山谷中迴蕩。
托馬斯站在雨中,望著哥哥遠去的背影,久久沒有動彈。
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中,他才轉過身來,看向林蕙珍。她站在泥濘的山坡上,渾身濕透,頭髮凌亂,腳踝受傷,手裡還握著一柄沾滿泥漿的短斧,狼狽得不成樣子。但她的眼睛,在雨夜中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捧住她的臉,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泥水和雨水。
「對不起,我來晚了。」
林蕙珍搖了搖頭,想說什麼,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托馬斯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——那個笑容里有雨水,有泥濘,有劫後餘生的慶幸,還有一種她從未在任何男人眼中見過的溫柔。
他低下頭,吻住了她。
雨水順著他們的臉頰流下來,交匯在一起,分不清是誰的。冰冷的雨夜中,兩個人的唇是唯一溫暖的地方。
良久,他放開她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呼吸交融在冰冷的空氣中,化作一團團白霧。
「林蕙珍,」他說,聲音沙啞而鄭重,「嫁給我。」
林蕙珍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。她點了點頭,將臉埋進他的胸口,雙臂環抱住他的腰,將他抱得緊緊的,仿佛要將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。
雨還在下,但已經不那麼冷了。
遠處的山谷里,奧馬拉老漢的木屋中,燈火重新亮了起來,在雨夜中像一粒溫暖的金色種子。
而在更遠的山脊上,一個孤獨的身影正騎在馬上,一動不動地望著這邊。雨水淋濕了他的全身,但他仿佛毫無知覺。
弗蘭克·凱利看著遠處那兩個擁抱在一起的剪影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拉動韁繩,調轉馬頭,消失在了雨夜的深處。
沒有人看見他轉身時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。
也沒有人聽見他在雨中輕聲說出的那句話:
「臭小子,比你哥有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