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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長別離

2026-09-16 15:44:08 作者: 茉莉愛吃龍蘋果

  次日清晨,林蕙珍推開木門,端著木盆準備去井邊打水,晨光正好越過東邊的山脊,斜斜地照在門前的石階上。就在那片光影交界的邊緣,一枚翠綠的三葉草靜靜地躺在那裡,葉面上掛著細密的露珠,在陽光中折射出微小的光芒,像是剛剛被人從枝頭摘下,又像是被刻意擺放在那裡。

  她放下木盆,彎腰拾起它,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。三葉草的莖部切口整齊,不像是被風吹斷的,更像是被指甲掐斷的。她抬起頭,望向那條通向山谷外的山路——晨霧尚未散盡,路上空無一人,只有泥土上隱約可見一串馬蹄印,方向是朝向山谷外的。

  她的心中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,但說不上來是什麼。她將這枚三葉草帶回屋裡,夾進了那封從家鄉帶來的信的折頁里,與銀簪放在了一起。她沒有告訴托馬斯——也許是因為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保留一片偶然撿到的葉子,也許是因為她潛意識裡覺得,有些事情,不知道反而更好。

  日子繼續過著,但那枚三葉草像一個沉默的符號,夾在她的信紙里,也夾在了她的心上。她開始不自覺地留意山谷入口的方向,留意每一個路過的陌生聲響,留意風中是否夾雜著來自遠方的訊息。托馬斯察覺到了她偶爾的出神,問她是不是不舒服,她只是搖搖頭,說是孕期的緣故,沒什麼大礙。

  半個月後,弗蘭克的信送到了山谷里。

  信是由一個半大的少年送來的,說是受人所託,從城裡騎馬來的。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,但托馬斯拆開一看那筆跡,便知道是誰寫的。信很短,措辭平淡,只說許久未見,想約弟弟在碼頭區的「綠島」酒館喝一杯,敘敘舊。末尾附了一句話:「一個人來。」

  托馬斯拿著那封信,在門廊下坐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
  林蕙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她走到他身邊坐下,沒有勸他去,也沒有勸他不去。她只是靜靜地陪著他坐著,看天色從明亮漸漸轉為昏黃,看遠處的山脊在夕陽中鍍上一層金色的邊緣。

  最終,托馬斯折好信紙,站起身來。

  「我去一趟。天黑前回來。」

  林蕙珍點了點頭,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。她的手指在他的領口處停留了一瞬,然後收回來,攏了攏自己耳邊的碎發。

  「少喝點酒。」

  托馬斯笑了一下,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,然後翻身上馬,沿著山路向城裡的方向奔去。林蕙珍站在門口,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才轉身回屋。她沒有來由地走到枕頭邊,取出那個布包,打開來,看了看那枚三葉草。葉子已經有些卷邊了,邊緣微微發黃,但依然保持著被摘下時的形狀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將它重新夾好,繫緊了袋口。

  碼頭上,「綠島」酒館裡燈火通明。

  弗蘭克清了場,只留了幾個心腹在角落裡守著。托馬斯推門進來時,弗蘭克正坐在吧檯邊,面前擺著兩杯威士忌。他看見弟弟走進來,沒有起身,只是抬了抬手,示意他在旁邊坐下。

  托馬斯在他身旁坐下,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,沒有動。

  「好久不見。」他說。

  弗蘭克點了點頭:「好久不見。」

  兄弟二人沉默了片刻。牆角的鐘擺滴答作響,吧檯上的煤油燈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壁上,交疊在一起,又隨著燈焰的跳動而微微分離。弗蘭克端起自己的酒杯,喝了一口,然後放下,目光落在杯沿上,沒有看托馬斯。

  「我以為你不會想見我。」托馬斯說。

  弗蘭克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:「我確實不想見你。但有些事,總要當面說清楚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你我之間,總不能連最後一頓酒都不喝。」

  托馬斯聽出了他話里那股異樣的意味,但沒有深想。他端起酒杯,猶豫了一下,還是喝了一口。威士忌的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,激得他眼眶微微發紅。弗蘭克又給他倒了一杯。然後是第三杯,第四杯。

  托馬斯的酒量本來不差,但他心裡裝了太多事——連日來的焦慮、對未來的擔憂、對大哥來意的揣測,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讓他的防備比平時薄弱了許多。幾杯烈酒下肚,話語便開始多了起來。他說起了林蕙珍,說起了她在那個雨夜用銀簪替他縫合傷口的場景,說起了她為他做的那件深灰色上衣,說起了她在晨光中對他說「我願意」時的眼神。他說這些的時候,臉上帶著一種純粹的、毫無防備的喜悅。

  「哥,」他的舌頭已經開始打結,但眼神卻異常明亮,「我要當爸爸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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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弗蘭克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她有身孕了,」托馬斯笑著說,「兩個月了。我要當爸爸了。」

  弗蘭克看著弟弟那張因醉酒而泛紅的臉龐,看著那雙因為談及妻兒而閃閃發光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他緩緩放下酒杯,杯底碰觸木製吧檯,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。

  「你醉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我沒醉,」托馬斯搖頭,但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向前傾斜,額頭抵在了吧檯的邊緣,「我很清醒……我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含糊,最終變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呢喃。他的身體軟軟地從高腳凳上滑下去,趴在吧檯上,徹底醉倒了過去。

  弗蘭克坐在原地,看著弟弟沉睡的側臉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吧檯上的煤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,拉得很長很長。鐘擺還在滴答作響,一秒一秒地丈量著流逝的時間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牆角那幾個心腹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。

  然後他站起身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冰冷的海風灌進來,吹動了他鬢角的灰白色頭髮。他望著窗外漆黑的碼頭和海面上零星閃爍的漁火,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:

  「去做吧。」

  他身後,一個黑影無聲地退出了酒館的後門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
  林蕙珍是在半夜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。

  她披衣起身,點亮油燈,走到門邊,隔著門板問了一聲:「誰?」

  門外沒有人回答,只有粗重的喘息聲。她猶豫了一下,拔下門閂,拉開一條縫。月光照進來,照亮了一張陌生的面孔——一個年輕的華人男子,穿著碼頭工人的衣服,滿臉焦急之色。

  「托馬斯大哥讓我來接你,」年輕人壓低聲音說,語速很快,「他說城裡出事了,讓你趕緊跟我走,從後山繞路去碼頭,有船在等著。」

  林蕙珍的心猛地一沉:「他人在哪裡?」

  「他還在城裡拖住那些人,讓我先帶你走。快,沒時間了!」

  林蕙珍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她住了數月的小木屋——爐火還在靜靜地燃燒,桌上還擺著她給他納了一半的鞋底。她咬了咬牙,轉身抓起那個早已收拾好的布包,手指觸到布包時,摸到了那枚三葉草的輪廓。她頓了一下,然後將布包繫緊,吹滅了油燈,跟著那個年輕人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
  她沒有看見,在她離開後不到一刻鐘,另一隊人馬從相反的方向進入了山谷,為首的人翻身下馬,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。他看著空蕩蕩的屋子,看著桌上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,沉默了片刻,然後轉身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話:

  「搜。任何與她有關的東西,全部帶走。」

  當托馬斯從宿醉中醒來的時候,已經是第二天正午了。

  他發現自己躺在「綠島」酒館二樓的房間裡,頭疼欲裂,口乾舌燥。他撐著床沿坐起身來,花了足足十幾秒鐘才回想起昨夜發生的事情——大哥請他喝酒,他喝多了,然後就不省人事了。

  他揉了揉太陽穴,忽然猛地抬起頭來。

  林蕙珍。他昨晚沒有回去。

  他踉蹌著站起來,抓起外套就往樓下沖。弗蘭克正坐在一樓大廳的桌邊,面前放著一杯咖啡,手裡拿著一份報紙,姿態悠閒得像一個正在享受午後閒暇的紳士。

  托馬斯沒有理會他,徑直朝門口走去。他的手剛碰到門把手,弗蘭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不急不緩,卻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他的耳膜:

  「不用回去了。她已經不在那裡了。」

  托馬斯的手僵在了門把手上。他緩緩轉過身來,看著弗蘭克,目光中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、正在迅速凍結的神色: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弗蘭克放下報紙,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,然後抬起頭,平靜地迎上弟弟的目光:「我送她走了。今天凌晨的船,駛往香港。現在應該已經過了法拉隆群島了。」

  托馬斯的大腦在那一瞬間一片空白。他聽不見任何聲音,看不見任何東西,整個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一片模糊的、嗡嗡作響的混沌。他只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動,然後他的雙手抓住了弗蘭克的衣領,將他從椅子上猛地提了起來,咖啡杯摔落在地,碎成幾片,褐色的液體濺了一地。

  「你——送——她——走——了?」托馬斯一字一句地問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血腥味。


  弗蘭克沒有掙扎,沒有反抗,甚至沒有改變臉上的表情。他被弟弟揪著衣領,雙腳幾乎離地,但那雙藍眼睛依然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  「她懷了你的孩子。」弗蘭克說,聲音很輕,只有托馬斯能聽見,「你想讓你的孩子出生在這個國家?出生在一個隨時可能被暴徒砸開家門的世界?出生在一個連他母親的身份都不被承認的地方?」

  托馬斯的雙手在顫抖,他的眼眶通紅,像一頭被困在陷阱里的野獸。

  「她是我妻子!」他的聲音嘶啞而破碎。

  「正因為她是你妻子,我才讓她走。」弗蘭克的聲音依然平靜,但那雙平靜的眼睛底下,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,「如果她只是你的情人,我可以裝作不知道。但她懷了你的孩子——懷了凱利家的血脈。我不能讓凱利家的下一代,在這個國家對華人趕盡殺絕的時代里長大。」

  他伸手握住托馬斯揪著他衣領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堅定:「我安排了最安全的船,最可靠的船員,足夠她在途中和孩子出生後用上一段時間的錢。她會平安到達香港的。」

  托馬斯的手緩緩鬆開了。

  他退後兩步,像一尊被抽走了骨架的雕像,頹然地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。他低著頭,雙手撐在膝蓋上,肩膀劇烈地起伏著,喉間發出一種壓抑的、破碎的聲響。

  弗蘭克站在原地,整理了一下被揪皺的衣領,看著弟弟這副模樣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出口。

  過了很久,托馬斯抬起頭來。他的臉上已經沒有淚痕,眼眶依然泛紅,但那雙藍眼睛裡的光芒已經熄滅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弗蘭克從未見過的空洞。

  「她在哪條船上?」

  「聖瑪麗號,今晨六時出港。」

  托馬斯站起身來,沒有再看弗蘭克一眼,轉身朝門口走去。他的步伐很穩,每一步都踏得很實,但那個背影看起來卻像是一個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深淵的人。

  弗蘭克在身後叫住了他:「你要去哪裡?」

  托馬斯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去找她。」

  「你找不到的。聖瑪麗號中途會在橫濱停靠一次,然後直達香港。等你趕到橫濱,她早就已經——」

  「那我就去香港等她。」

  弗蘭克猛地站了起來,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。

  「你去香港等她?」他的聲音驟然拔高,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怒火終於衝破冰層的震顫,「你拿什麼等她?你身上有幾分錢?你會說幾句中國話?你到了香港,連她在哪個碼頭下船都不知道,你拿什麼去找她?」

  托馬斯沒有回頭,只是站在門口,背對著他。

  「我走著去。我討飯去。我一路問到香港去。」

  「你瘋了!」弗蘭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里迴蕩,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嘶啞,「你為了一個女人,連命都不要了?」

  托馬斯終於轉過身來。他站在門口,正午的陽光從他身後照射進來,將他的面孔隱沒在逆光的陰影中,只有那雙眼睛,那雙曾經明亮如燧石的眼睛,此刻黯淡得像兩盞即將熄滅的燈。

  「哥,」他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聲嘆息,「你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,教會了我怎麼活。但你從來沒有教過我,當我不想活了的時候,該怎麼辦。」

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自己的弟弟,那個他一手帶大、無數次替他擋災避禍的弟弟,此刻正站在門口,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目光看著他——那目光里沒有恨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絕望。

  「你是我大哥,」托馬斯繼續說,聲音依然很輕,「從小到大,你做的每一個決定,我都信你,跟你,聽你的。因為我知道你是為我好。這一次,我也知道你是在為我好。」

  他停頓了一下,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。

  「可是我沒辦法感激你。我真的沒有辦法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最後看了弗蘭克一眼。

  「哥,保重。」

  然後他轉過身,走進了正午的陽光中。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,隔絕了室內與室外兩個世界。弗蘭克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廳里,腳下的碎瓷片還沒有來得及清掃,咖啡漬在地板上洇開一片褐色的痕跡,像一幅潦草的地圖。他低頭看著那些碎片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彎下腰,一片一片地撿起那些碎瓷片,手指被鋒利的邊緣劃破了一道口子,鮮血滲出來,他也渾然不覺。


  而在數十海里之外的海面上,一艘名為「聖瑪麗號」的蒸汽客輪正劈波斬浪,向著西方航行。林蕙珍站在船尾的甲板上,望著東方那片正在逐漸縮小的陸地輪廓,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,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。她的手裡握著那枚銀色的三葉草吊墜,吊墜的表面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。她將它貼在胸口,閉上眼睛,在心中默默地念著一個名字。

  她沒有回頭。因為她知道,如果她回頭,她就會忍不住跳下海去,游回那片正在遠去的海岸。但她不能。她的腹中,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成長。那個生命,是她和他共同創造出來的奇蹟,是她必須用餘生去守護的珍寶。

  她低下頭,輕輕撫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,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、帶著淚水的微笑。

  「你爸爸很勇敢,」她輕聲說,「你也要像他一樣勇敢。」

  海風呼嘯而過,將她的聲音吹散在遼闊的太平洋上空。遠處的海平面上,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,金色的陽光從縫隙中傾瀉下來,在海面上鋪開一條金光閃閃的道路,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盡頭。

  沒有人知道那條路的終點通向何方。但船還在前行。生活也還在繼續。

  而在舊金山的碼頭邊,一個失魂落魄的愛爾蘭男人正沿著海岸線漫無目的地走著。他的手裡攥著一小塊靛藍色的布料,邊緣參差不齊,已經被他的汗水浸透。他沒有回頭看向那座他生活了半輩子的城市,也沒有看向那片吞噬了他愛人身影的大海。他只是走著,一步一步,走向一個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。

  海鷗在他頭頂盤旋,發出尖銳的鳴叫,像是在追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。

  他始終沒有回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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