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紙《時務疏略》被陳硯小心折起,妥帖收進布書袋的最內層。
護城河畔的晚風漸寒,夜色徹底籠罩京師。遠處坊市燈火次第亮起,人聲慢慢消退,只剩下巡城士卒偶爾走過街道的梆子聲,沉悶地敲在黑夜裡。
揣著三十文銅錢,陳硯沒有奢侈去尋一間哪怕最廉價的客棧。京城客棧一晚的房錢,最少就要五文,這點積蓄得省著用。他循著記憶,回到城南那處柴房——一處大戶人家後院邊角,廢棄已久,屋頂漏風,牆角堆著乾柴,卻是眼下唯一不用花錢的容身之處。
推開虛掩的木門,一股霉味撲面而來。陳硯撿了幾根乾燥柴草鋪在地上,和衣躺下。風寒還未痊癒,身上一陣陣發冷,可他毫無睡意,腦子裡翻來覆去,全是那篇策論。
策論寫出來容易,送出去難。
在這京師城裡,一篇文章想要遞到能做主的人眼前,絕非易事。
直接伏闕上書?那是絕境之下才走的險棋。一個無名無份的外地秀才,貿然跑到通政司投書,多半連官吏那一關都過不了。底下的書吏見慣了各色書生空談時務,隨手壓下便是,運氣不好,被扣一個妄議朝政的名頭,禍事上門。
登門拜謁高官?更是行不通。京城大員府邸門檻極高,門前家丁看門,沒有名帖、沒有熟人引薦,一介布衣,連大門都挨不到。就算僥倖遞進去一篇策論,每日送往各府的詩文策論堆積如山,誰又會抽出時間,細讀一個無名秀才的文字?
東林士子們倒是經常互相投贈文章,可他們如今一心撲在清算閹黨上,張口便是正邪之辯。自己這篇《時務疏略》不站隊、不罵黨,只談災荒、財賦、流民,和當下朝堂的風潮格格不入,拿過去,只會被當成異類。
一夜輾轉,天光微亮。
陳硯起身,拍去身上乾草。三十文錢昨日花掉兩文買麥餅,還剩下二十八文。坐吃山空不是辦法,他依舊要去琉璃廠抄書謀生。
至少在書坊,人來人往,士子、幕僚、書商穿梭其間,或許能遇上一點機緣。
清晨的琉璃廠已經熱鬧起來。各家書坊開門,墨香瀰漫街巷。文萃坊的掌柜看見陳硯過來,倒是有幾分印象,昨日那捲《論語》字跡工整,少有錯漏,於是又給了他一卷《大學章句》,依舊是三日完工,三十文工錢。
陳硯依常在後院靠窗的桌子坐下,磨墨,提筆。
筆尖起落,工整的楷書落在毛邊紙上。周圍一眾秀才埋頭抄書,偶爾停下,便湊在一起,聊起朝堂最近的風聲。
「聽說了嗎?近日不少官員上書,彈劾閹黨餘孽。」
「陛下聖明,肅清奸黨指日可待!待到閹禍盡除,君子當道,大明必然中興!」
一名穿青衫的年輕士子說得慷慨激昂,周圍幾人紛紛附和。
只有角落裡一個中年男人,聽完只是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沉默不語。
這人大約四十出頭,一身素色直裰,料子普通卻洗得乾淨,眼角帶著風霜,手上有握筆留下的厚繭。他沒有加入眾人的議論,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一眾抄書的秀才,最後落在了陳硯的案前。
陳硯抄書的間隙,察覺到這道目光,抬頭微微頷首示意,隨即又低下頭,不再參與旁人的閒談。
那中年男子眼中多了一絲好奇。
這滿屋子秀才,一有空便高聲議論朝堂,唯有這個年輕人,安安靜靜寫字,不為周遭的喧囂所動。
約莫過了一個時辰,陳硯寫得手腕發酸,停下筆揉了揉手腕。那中年男子恰好起身,緩步走到他桌邊,目光掃過紙上工整的字跡,開口輕聲問道:「看公子不常與眾人閒談,難道對朝堂除奸一事,沒有看法?」
話音落下,中年男子微微一怔。
如今京師士林,人人以抨擊閹黨為政治正確,張口君子、閉口小人。很少有人能跳出黨爭,說出這樣一番話。
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陳硯:「在下姓周,名景,在一位大人府中做幕僚。聽公子這番話,想來對時務頗有思考?不知可有文章,能讓在下一觀?」
機會,猝不及防地來了。
陳硯心中一動,但沒有立刻拿出那篇《時務疏略》。人心難測,對方身份不明,貿然交出策論,風險太大。萬一這人是閹黨余僚,或是狂熱的東林黨人,一篇不合時宜的策論,足以招來麻煩。
他稍稍沉吟,說道:「周先生謬讚。晚生不過是一介落魄秀才,沿途北上,見過民間疾苦,偶有一些粗淺想法,寫了一篇策論,只是粗陋不堪,不敢隨意示人。」
周景笑了笑,語氣誠懇:「公子不必多慮。我家大人素來不喜朝堂空論,反倒願意聽一聽民間士子對時務的看法。我不會強求,若是公子信得過,不妨讓我先看上一看。若是覺得唐突,便當我今日不曾問過。」
陳硯盯著他的眼睛,看不出惡意。
賭一把。
這是他踏入京城以來,距離上層圈子最近的一次機會。就算不成,至少不會有太大禍患。若是成了,這篇策論,便能真正送到一個能看見它的人面前。
陳硯緩緩打開布書袋,取出那篇折得整齊的《時務疏略》,遞了過去。
「先生看過之後,還望代為保密。」
「自然。」
周景接過紙頁,尋了一旁一張空桌坐下,認真讀了起來。
開篇不談黨爭,不談善惡,直陳崇禎元年天下三弊:北地霜災,小民流離;國庫空虛,邊餉日糜;稅賦下移,貧者承負。
往下看去,策論沒有慷慨激昂的控訴,也沒有天馬行空的空想,只有一條條務實的建議。先遣使臣赴北地查勘災情,勸諭地方鄉紳量力捐糧,以解燃眉之急;暫緩大規模裁驛,避免大批驛卒失業作亂;先清查京營空餉,小範圍整軍,不急著動邊鎮;鼓勵流民就近墾荒,給予免稅數年的許諾,不讓流民匯聚成寇。
整篇文章,沒有喊著一舉廓清宇內,只講先穩住當下。
周景越讀,神色越是凝重。
眼下京師士林,人人高喊除奸,仿佛只要閹黨一倒,萬事大吉。可這篇策論,冷靜地點破了所有人刻意迴避的真相——黨爭是標,民生才是本。就算閹黨盡數伏法,災荒不會消失,國庫不會充盈,流民不會散去。
很多官員不是看不到,而是不敢說,不願說。說這些,就等於給轟轟烈烈的除閹浪潮潑冷水,容易被貼上「奸黨同路人」的標籤。
一個遠道而來的寒門秀才,竟然看得如此通透。
良久,周景緩緩合上策論,看向陳硯的目光已經全然不同。
「公子這篇文章,字字切中時弊。京城之中,能看清這一層的人,寥寥無幾。」
他把策論小心折好,還給陳硯,又說道:「三日之後,巳時,我會再來文萃坊。若是公子願意,我可以把你的文章,遞到我家大人案前。只是我要提前說明,我家大人能不能見你,策論能不能被陛下看見,我不敢保證。路上風波無數,公子,你可做好準備了?」
陳硯接過策論,指尖微微用力。
棋局落下第一枚子,風波也隨之而來。
他抬眼看向周景,緩緩點頭:「晚生明白。若有一線機會,願一試之。」
周景深深看了他一眼,沒有多言,拱手一禮,轉身離開了琉璃廠。
望著他遠去的背影,陳硯站在坊前,心頭波瀾起伏。
機遇已經出現,但危險也相伴而生。一旦策論進入官員視野,他這個無名秀才,就會被捲入崇禎初年這場巨大的朝堂漩渦里。閹黨殘餘、東林新貴、各方勢力,每一方都不是好相與的。
可他沒有退路。
總不能日復一日抄書,等著災禍降臨。
秋風穿過琉璃廠的街巷,捲起地上碎紙。陳硯把策論收回書袋,回到桌前,重新拿起毛筆。
先把手裡的抄書活做完。
剩下的,三日之後,自有分曉。
前路風雨欲來,而他,已經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