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張府,陳硯沿著狹長的巷陌緩步往回走。
暮色沉沉,落日的餘暉掠過京城錯落的屋檐,給青磚灰瓦鍍上一層薄薄的暖黃。街道兩旁的攤販已經開始收拾家什,挑擔的貨郎、歸家的行人往來不絕,吆喝聲、車馬聲此起彼伏。繁華的帝都依舊喧囂,可陳硯心頭清楚,這一片繁華,只是大明朝堂的一面。千里之外的北地,霜災摧田,饑民流離,一場看不見的風波正在慢慢醞釀。
那張薄薄的私函,沉甸甸壓在他的心上。
沒有朝廷正式的敕命,沒有官位品級,僅僅是一封幕僚薦書。說好聽些,是隨隊查勘災情,參議時務;說得現實一點,他不過是一名依附官員幕府的白身秀才。手裡沒有錢糧,麾下沒有人手,身後的庇護也十分有限。張延儒今日的叮囑言猶在耳,此番北行,成事不易,敗禍難防。一旦行事有失,京師之內那些非議他的聲音,頃刻間便會化作漫天攻訐。
可他心裡沒有退意。
困在京城,日復一日與人辯論策論對錯,縱能辯贏百人,又救不得一名饑民。紙上千言,終不如腳下一步。
一路思緒翻湧,等他回到城南那間租住的柴房,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狹小的屋子陳設簡陋,一方矮凳,一塊權當書桌的木板,牆角堆著幾捆乾草,窗邊摞著一摞他平日裡抄錄的經史與時務文稿。
陳硯點亮一盞油燈,昏黃的火苗輕輕跳動,將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。他坐下來,靜下心梳理前路。
此番前去北地,首要之事不是急著推行策論,而是活下去,站穩腳跟。
他在答卷之中提出勸捐、以工代賑、試點墾荒,每一件事落地都繞不開三樣東西:人、糧、規則。人,是流離失所的饑民,也是地方官吏、鄉紳;糧,是賑災之本,卻也是各方爭奪的要害;規則,則是在亂象之中立下秩序,不然所有善政都只會淪為空談。
陳硯心裡清楚,地方遠遠比京城複雜。京城裡的爭執,尚且還在道義與奏疏之間。到了州縣,牽扯的是土地、糧倉、宗族利益,人情盤根錯節。一紙外來的幕僚身份,很難讓地方之人信服。稍有急躁,便會處處碰壁。
他鋪開一張素紙,提筆寫下自己要準備的物件與方略備忘。
路途遙遠,北方天氣寒涼,要備下厚衣、乾糧、傷藥;沿途要留心州縣風土、糧價民情;到了災區,第一件事不是開倉,而是先查勘災情虛實,摸清地方糧倉存糧、鄉紳囤積、流民分布。勸捐不可操之過急,先訪鄉賢,曉以大義,再陳明利害。至於墾荒與編組鄉勇,更是萬萬不可剛到就大張旗鼓,要先觀察,再尋一處小小的突破口徐徐試手。
一筆一畫,洋洋灑灑寫滿兩頁紙。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宏圖,全是一樁樁細碎、務實的小事。
等他放下筆,油燈已經耗去大半燈油。窗外夜色深沉,街巷漸漸安靜,偶有巡夜打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。
三日後就要動身。留給自己在京城的時間,不多了。
第二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,柴房的木門便被輕輕叩響。
陳硯開門一看,門外站著的正是徐文彬。
幾日不見,徐文彬神色複雜。京師之中關於陳硯的流言,他全都聽見了。不少同窗士子私下議論,說陳硯不走科舉正途,反倒靠著一篇策論攀附官員,妄圖跑去地方標新立異,另闢蹊徑博取聲名。還有人直言,一個白身秀才,妄議安民治政,是不知天高地厚。
徐文彬心裡很矛盾。
他認同誅奸匡時是天下大義,也敬佩陳硯願意躬身入局的勇氣,可又忍不住擔憂。在絕大多數讀書人眼中,安身立命的正路,是寒窗苦讀,科考登科,立於朝堂之上推行大道。跑去災荒之地當一名無名幕僚,前路渺茫,風險重重,稍有不慎,便是身敗名裂。
「陳兄。」徐文彬跨進門內,目光掃過屋內簡單的行囊,「聽聞,你要隨賑災隊伍北行了?」
陳硯側身請他進屋,點頭應道:「是,三日後便離京。」
徐文彬沉默片刻,嘆了一口氣:「如今京中議論紛紛,那些閒話,你想必也聽說了。不少人說,你放著科舉大道不走,偏要遠赴北地,是好名喜異。我與你爭辯過幾回,奈何人言洶洶。今日過來,不是要勸你放棄,只是有幾句心裡話想與你說。」
「願聞其詳。」陳硯平靜地看著他。
「我輩讀書人,誰不想濟世安民?可大道有次第。先登廟堂,方能行仁政。你如今以白身之身遠赴災區,名不正,權不足。地方官吏自成一局,鄉紳各護其利。你帶著一腔仁心而去,可手裡沒有權力,沒有後盾,單憑一腔熱血,又能做成幾件事?萬一舉措受挫,流言坐實,一身清名付諸流水,往後再想報國,更是難上加難。」徐文彬語氣懇切,「我怕的不是你有心做事,而是怕世道艱難,空耗一腔心志。」
這番話,沒有惡意,全是一名傳統士子發自內心的顧慮。
陳硯給他倒了一碗清水,緩緩開口:「文彬兄所言,句句在理。科舉登科,立於朝堂,自然是正道。可正道之外,亦有時務。如今北地饑民嗷嗷待哺,禍亂之兆已現。等我十年寒窗,一朝及第,不知又會耽誤多少生靈。」
「我從來沒有說朝堂無用。只是朝堂之上,人人爭言大義,卻少有人低頭看民間疾苦。大義要守,民生也要顧。我此番前去,不是要一舉平定北地,創下驚天功業。只求親眼看一看災荒之下百姓如何度日,試一試那些紙上方略能不能落地。若是可行,將來便可為朝廷提供一條路徑;若是行不通,我也知道困局何在。縱使一事無成,至少見過民間真實模樣,往後若入科場,上書言事,便不會再是空談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窗外:「至於名聲非議。行事只求無愧於心,不能因為旁人議論,便不去做該做之事。」
徐文彬望著眼前的陳硯,心裡那份糾結慢慢化開。他依舊不認為這是一條輕鬆的路,卻不得不承認,眼前這個人,確實有著旁人少有的定力。
「好。」徐文彬長長呼出一口氣,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,放到木板桌上,「我攔不住你。這裡是我攢下的一點碎銀與幾包治風寒、外傷的草藥。北地苦寒,路途多險,權當一點心意。」
「多謝。」陳硯心中一暖。
「還有一句叮囑。」徐文彬正色道,「在外行事,守住本心,亦要懂得自保。不要急於求成,不要強逆人情。朝堂這邊,若有過分攻訐你的聲音,我會儘量為你分辨。但我能力有限,能做的不多。萬事,終究靠你自己。」
「我記下了。」
兩人又坐了許久,談論時局,談論民生,不再爭執路線,只談濟世之心。日頭漸漸升高,徐文彬起身告辭,走到門口,回過頭深深看了陳硯一眼:「願君此行,不負初心。京華雖遠,盼君平安歸來。」
送走徐文彬,陳硯繼續收拾行裝。
衣物、乾糧、傷藥,還有那一摞他親手寫下的時務筆記。沒有貴重物件,行囊樸素卻沉重。
臨近午後,周景尋了過來。
「陳生,張大人的私函在此。」周景把信遞過來,「信中並未給你謀求任何職司,只是將你以幕僚之名舉薦給此行主官——刑科給事中劉懋。劉大人奉命查勘山西災情,為人清正,但性子謹慎,不願惹是非。到了那邊,能不能獲得信任,全憑你自己行事。張大人特意囑咐,書信不可輕易示人,不到萬不得已,不要拿出來當做依仗,免得授人以柄。」
陳硯雙手接過書信,指尖觸到信封,心裡清楚這薄薄一紙背後的重量。
「另外,隊伍後天辰時在彰義門外集結出發。路上有兵丁護送,但沿途州縣治安不穩,流民成群,路上務必小心。」周景頓了頓,又低聲說道,「還有一件事要告知你。你要北行的消息,已經悄悄傳了出去。有些官員並不樂見一個無名士子跑去地方亂改舊規。往後在北地行事,一舉一動,都會傳回京城。凡事三思而後行。」
風險,遠比想像的更大。
陳硯鄭重收好薦書:「勞煩周先生轉告張大人,晚生定當慎之又慎,不辜負此番期許。」
周景點了點頭,沒有多留,轉身離去。
接下來的兩日,陳硯安靜待在柴房之中,沒有四處拜謁官員,也沒有與人爭辯流言。他把之前寫的安民諸策又重新翻閱一遍,刪去那些激進、理想化的想法,補充了諸多貼合地方現實的細節。
離京前一夜,京城格外安靜。
陳硯站在小屋門口,望著遠處巍峨的城牆輪廓。這座帝都,承載著大明的秩序與希望,也纏繞著數不清的黨爭、利益與牽絆。無數讀書人擠在這裡,爭是非,論大義,可亂世的暗流,已經在千里之外涌動。
他知道,走出彰義門,便是另一個天地。
往後不會再有安穩的油燈與書桌,不會有京城裡面相對溫和的口舌之爭。等待他的,是饑寒交迫的流民,各懷心思的官吏,盤根錯節的鄉紳,還有種種預料不到的困局與危機。勸捐不易,賑濟艱難,練兵更是步步如履薄冰。稍有一步踏錯,便是萬劫不復。
但他沒有回頭的打算。
紙上策論,終要落於泥土。
第二日天還未亮,陳硯背起行囊,鎖上柴房的木門。朝陽緩緩升起,金色晨光灑在京城的街道上。他穿過街巷,朝著彰義門走去。
城門之外,賑災的隊伍已經漸漸集結。車馬、糧箱、隨行官吏與護衛兵丁,整裝待發。
京城留在身後,北地在前路。
真正的故事,自此啟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