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擦亮,京城的霧就很重。
黏糊糊的一層,蓋在整條街上,看不清遠處的城樓,也看不清街邊人的臉。
陳硯靠在冰冷的土牆邊,抬手搓了搓臉。一夜沒怎麼合眼,腦子昏沉得厲害,太陽穴突突直跳,難受得要命。
他心裡默默吐槽。早知道穿越過來是過這種日子,當初誰愛來誰來,他半點不稀罕。後世刷手機、睡懶覺的日子多舒服,哪用得著在這亂世里提心弔膽,連睡個安穩覺都是奢侈。
腳下的路坑坑窪窪,積著昨夜的雨水,混著泥土和不知道是什麼的雜物,黑乎乎的一灘。隨便踩一腳,鞋底沾滿爛泥,沉甸甸的,走兩步都費勁。
街上沒幾個人。
偌大的京城,本該是大明朝最繁華的地方,此刻卻透著一股子死寂。
零星幾個早起的百姓,裹著打滿補丁的破舊衣裳,縮著脖子快步趕路,頭埋得很低,不敢抬頭看人。每個人臉上都寫著麻木,沒有笑意,沒有神采,好像活著,就只是單純活著而已。
太壓抑了。
陳硯呼出一口白氣,冷意順著領口往骨頭縫裡鑽。已經入秋了。
京城的秋天,冷得猝不及防。沒有厚棉衣,沒有暖氣,就一身單薄的粗布衣裳,風一吹,渾身都發涼。他算是真切體會到,明末的苦,不是書本上輕飄飄的一句話,是實打實熬在身上、疼在心裡的罪。
之前總在歷史書上看,明末流民遍地,民不聊生。如今親眼看見,才知道文字有多蒼白。
街角的牆根下,擠著七八個流民。有老人,有半大的孩子,還有抱著幼兒的婦人。他們緊緊挨在一起,抱團取暖,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,露著胳膊和腳踝,皮膚凍得發紫乾裂。
沒人說話。
所有人都安安靜靜的,要麼閉眼蜷縮,要麼呆呆望著地面,眼神空洞得嚇人。
陳硯盯著他們看了許久,心裡堵得慌。
他兜里還有幾塊昨天剩下的粗麵餅,不多,根本不夠分給這麼多人。就算全拿出去,也頂多讓兩三個人墊墊肚子,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
杯水車薪。
這四個字,此刻體會得淋漓盡致。沒用。
就算他心軟,就算他想幫,在這個爛透的世道里,個人的善意渺小得可憐。今天救了他們,明天他們依舊要挨餓、受凍,依舊逃不過亂世的磋磨。
有點無力。
真的,特別無力。
「公子,早些回吧,晨露太重,容易染風寒。」
身後傳來周景的聲音,輕聲細語,打破了沉悶的寂靜。
陳硯回頭。
周景一夜未歇,眼底布滿紅血絲,衣衫也沾了塵土,看著格外疲憊。但他依舊站得筆直,身姿端正,哪怕身處絕境,也還守著讀書人的那點風骨。
這人,是真能扛。
換做普通人熬這幾天,早就垮了。
陳硯點點頭,收回落在流民身上的目光:「不急,再站會兒。」
他不想回去。
回去也沒用,對著空空的屋子,腦子裡全是明末的爛攤子,越想越焦慮。不如在街邊待著,看看這真實的人間,好歹能讓自己清醒一點。清醒地知道,他不是在做夢。
大明朝,真的快要沒了。
周景沒再多勸,默默站在他身側,陪他吹著冷風。兩人都沒說話,整條街巷只剩下風吹過屋檐的沙沙聲,安靜得可怕。
過了半晌,周景才低聲開口:「昨夜打探到消息,戶部那邊,徹底空了。」
陳硯的心猛地一沉。
雖然早有預料,可親耳聽到,還是忍不住心慌。
國庫空虛,是一個王朝崩塌最直接的信號。沒錢,養不起兵,發不出糧,修不了城,賑不了災。朝廷就像一個被抽空血肉的空殼,看著龐大,輕輕一推就會碎得徹底。
「一點都沒剩?」陳硯問。
「分文無餘。」周景語氣平淡,卻藏著深深的無奈,「連年戰事,西北剿匪,遼東抗敵,再加上各地災荒賑濟、層層官員剋扣蠶食,早就耗幹了家底。昨夜官吏清點庫房,別說白銀,就連銅錢都湊不齊數百貫。」
陳硯抿緊嘴唇,沒說話。
他就知道是這樣。
崇禎朝最致命的問題,從來不止是外敵流民,最致命的就是一個窮字。皇帝勤政節儉,省吃儉用,穿補丁衣服,不吃奢靡膳食,可再怎麼省,也填不上整個朝堂腐敗和連年戰亂挖出來的無底洞。
皇帝兢兢業業,累死累活想守住江山,底下的官員層層吸血,掏空社稷根基。百姓餓殍遍野,易子而食,權貴依舊奢靡享樂,中飽私囊。
這大明換誰來,都救不回來。
「還有一事。」周景頓了頓,語氣沉了幾分,「朝廷今早下旨,再次加征遼餉、剿餉。」
陳硯瞬間攥緊了拳頭,指節泛白。
又來了。又是加征賦稅。
朝廷沒錢,從不想著整頓吏治、裁撤冗官、清查貪腐,永遠只會把手伸向最底層、最沒有反抗能力的百姓。百姓本就食不果腹、衣不蔽體,如今再添賦稅,根本活不下去。
活不下去,就只能反。這就是個死循環。
朝廷逼民反,民不得不反,流民成軍,戰亂四起,朝廷再徵兵加稅,逼出更多流民。一環扣一環,把大明朝死死鎖在滅亡的死局裡。
「瘋了,這群人全都瘋了。」
陳硯低聲罵了一句,語氣里滿是煩躁和憋屈。
他不是聖人,看著這荒唐的一切,根本做不到心如止水。眼睜睜看著一個王朝一步步走向覆滅,看著無數無辜百姓被活活逼死,這種無力感,快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周景嘆了口氣:「朝堂之上,無人敢諫言。如今戰事吃緊,遼東、西北雙線告急,諸位大臣只知催餉催糧,沒人在乎百姓死活。」
誰在乎百姓?
百姓不過是他們壓榨錢糧、穩固權位的工具罷了。
陳硯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裡的火氣。
生氣沒用,罵人也沒用。現在說再多、怨再多,改變不了任何現狀。他現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穩住自己,步步為營,在這亂世里,先活下去,再謀後路。
「城裡的守軍呢?」陳硯轉了話題。
「軍心渙散。」周景直言,「士兵多是飢卒,數月未曾足額發糧,衣衫單薄,軍械陳舊。平日裡守城尚且勉強,若是真遇敵軍,大概率一觸即潰。」
陳硯心裡一涼。
外有後金虎視眈眈,內有流民起義四起,京城守軍還軍心渙散。
這局面,爛得徹底。
怪不得歷史上李自成打進京城的時候,幾乎沒遇到像樣的抵抗。不是士兵不想守,是朝廷從來沒給過他們守下去的底氣。沒糧、沒錢、沒希望,誰願意白白送死?
「沒人管兵卒,沒人管百姓,朝堂上的人只顧著爭權奪利。」陳硯喃喃自語。
太荒唐了。簡直荒唐透頂。
他忽然有點理解崇禎了。那個史書上多疑、暴躁、頻繁換臣、頻繁殺人的皇帝,或許不是天性涼薄,是真的被逼瘋了。滿心勤政救國,可身邊全是欺上瞞下的臣子,滿眼全是破敗山河,日復一日的絕望,足以磨垮任何人。
可理解歸理解,錯還是錯。
優柔寡斷,識人不明,急功近利,猜忌過重,終究是親手加速了大明的滅亡。
「公子,接下來,我們該如何打算?」周景看向陳硯,語氣恭敬。
現在整個京城風雨飄搖,所有人都人心惶惶,沒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。他們無權無勢,沒有靠山,在這場大亂里,格外渺小。
陳硯沉默了片刻。
怎麼辦?他也問自己。
跑路?現在天下大亂,無處可逃。留京?早晚要捲入戰亂,生死難料。依附權貴?朝堂腐朽不堪,權貴自身難保,根本靠不住。
太難選了。每一條路,都是險路。
「先不動。」陳硯緩緩開口,「暫時留在京城,靜觀其變。」
現在亂動就是找死。局勢不明,貿然出逃,路上盜匪橫行、流民遍地,大概率死在半路。留在京城,好歹還有城池依託,比四處漂泊安穩得多。
「我們手上的銀錢和糧食,清點好了?」陳硯問道。
「清點完畢。銀錢不多,僅夠支撐月余。糧食省著吃,能撐兩月有餘。」周景回道。
夠短。這點儲備,在亂世里根本撐不了多久。
最多兩個月,若是局勢沒有轉機,他們照樣要陷入缺糧缺錢的困境。
「省著用。」陳硯叮囑,「能不花錢就不花錢,能少吃就少吃,糧食優先留著應急。後續我再想辦法籌糧籌錢。」
坐吃山空肯定不行,他必須儘快找到賺錢囤糧的路子,手裡有物資,亂世里才有底氣。
周景應聲:「我記下了。」
霧氣慢慢散去,天色亮了一些。
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,大多是趕路做工、採買粗糧的百姓,每個人的臉上,都掛著揮之不去的愁苦。街邊的小攤零零散散擺了出來,賣粗糧、賣野菜、賣破舊雜物,生意冷清得可憐。
沒人有錢消費。
能活下去,就已經拼盡全力了。
陳硯看著眼前的市井景象,心裡五味雜陳。
這就是崇禎十七年的京城。
看著還算完整,有街道,有百姓,有煙火氣。可底下早就爛透了,根基盡毀,只靠著最後一口氣硬撐。風平浪靜時尚可維持,一旦狂風暴雨襲來,瞬間就會分崩離析。
沒人知道,短短數月之後,這座繁華帝都,就會血流成河、戰火紛飛。
百姓流離失所,百官屈膝投降,帝王自縊煤山,傳承數百年的大明王朝,徹底煙消雲散。
一想到那段歷史,陳硯心裡就發沉。
他穿越到這裡,不是來見證滅亡的。
哪怕局勢再爛,希望再渺茫,他也想試著搏一把。不為匡扶什麼社稷,不為做什麼名臣英雄,只為自己能好好活下去,只為這些無辜的百姓,不用白白死在亂世之中。
太難了。真的太難了。
無數次想擺爛,想順其自然,想告訴自己大勢不可擋,何必白費力氣。可每次看到這些鮮活又苦難的普通人,心裡就忍不住不甘心。
憑什麼普通人就要為權貴的腐朽買單?
「走吧,回去。」
陳硯收回思緒,不再胡思亂想。想再多都是空想,不如腳踏實地做事。先穩住當下,攢物資、攢實力、攢人脈,一步一步來。
活著,才有機會翻盤。
周景跟上他的腳步,兩人沿著泥濘的街道慢慢往住處走。
風依舊很冷,吹在臉上,帶著刺骨的涼意。可陳硯的腳步,卻慢慢穩了下來。慌沒用,怕沒用,怨天尤人更沒用。亂世已至,絕境當前。
那他就破局。
哪怕前路漆黑一片,哪怕孤身一人,也要硬生生,闖出一條生路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