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莫名其妙。
半夜還聽得雨珠噼里啪啦砸在瓦上,一陣密一陣疏,斷斷續續纏了大半夜,吵得人根本睡不踏實。天快亮那會,雨聲忽然就沒了,靜得離譜,連巷子裡慣常的風聲都弱了大半,悶沉沉的天光壓在整座院子上空。
陳硯是被凍醒的。
深秋的隔夜寒最是磨人,薄薄的被褥根本擋不住滲透屋子的涼氣,被子邊角四處漏風,後背涼冰冰貼著布料,僵得人翻個身都費勁,來回挪了好幾次,也攢不出半點暖意。他眯著眼躺了許久,腦子懵懵的,一片渾沌,分不清是後半夜失眠熬得發昏,還是這透骨的冷意凍得人發沉。
屋裡光線灰濛濛的,不透亮,沒有日出破曉的亮色,是陰天獨有的沉悶死寂。
他坐起來胡亂搓了把臉,指尖冰得發麻,順著臉頰蹭過,連皮膚都是涼的。抬手順手撓了撓發癢的後頸,昨夜將就著靠在床頭小憩,粗布領口磨得皮膚發緊發癢,醒了就忍不住想去蹭一蹭,都是無意識的細碎小動作。
院裡安安靜靜,半點動靜都沒有。
按理這個時辰,天蒙蒙亮,周景早該起身忙活了。以往不論多累,他總會趕在天亮前起身,生火、收拾院落、檢查門戶,事事周全,從無懈怠。今日這份死寂,反倒透著幾分反常。
陳硯趿著破舊的布鞋推門出去,刺骨的冷風瞬間灌滿衣襟,他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,肩膀微微聳起,打了個實打實的寒顫。院裡地面到處是深淺不一的水窪,昨夜的積水還沒幹透,鞋底踩上去,泥水順著鞋縫往裡滲,冰涼的觸感順著腳底竄上來,讓人莫名心煩。
真的麻煩。
他心裡隨口吐槽一句,沒有半點憂懷亂世的沉重感慨,就是最直白、最瑣碎的厭煩。自打穿越到這裡,日子就被這些雞毛蒜皮的糟心事填滿,天潮、天冷、衣濕、路爛、柴濕,日復一日,重複又磨人,連個喘氣的空隙都沒有。
院角的柴火堆徹底被夜雨泡透了,表層的柴禾捏一把就能擠出水珠,濕漉漉的黏在一起,摸起來又冷又黏,完全沒法引火。若是今日曬不出乾柴,晚間就生不了火,連口熱乎熱水都未必能吃上。
周景背著那個縫補多次的舊竹筐,獨自站在路邊的樹下撿拾枯枝。
他再也沒有從前那種全程緊繃、完美自持的模樣。許是連日熬夜操勞、心神耗空,身體早就撐到了極限。彎腰撿兩三根樹枝,就必須直起身,抬手按住酸脹發硬的後腰,微微弓著背,低聲緩氣,末了還輕輕嘆了一聲。
嘆息很輕,被微涼的風吹得幾乎消散,若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,卻徹底打碎了他往日無懈可擊的隱忍人設。
累了就是累了,撐不住就會喘息,會倦怠,會流露一絲真切的疲憊,不再強行繃著身子硬撐體面。
他雙手裸露在冷風裡,凍得通紅,指節泛青,掌心指尖全是黑乎乎的泥垢,沾著潮濕的腐葉碎土。忙活久了,他也懶得講究整潔,抬手直接在側邊褲腿上蹭了兩下,隨意抹掉手上的泥水,任由深色泥印留在素色衣料上,半點沒有往日的規整講究。
換作從前,他必定時時衣著整潔、舉止克制,絕不肯這般潦草敷衍。可連日身心俱疲,今日是真的沒了心力顧及這些細枝末節。
陳硯遠遠看著,心裡莫名鬆了口氣。
之前的周景,太過完美,太過克制,永遠周全、永遠沉穩、永遠不知疲憊,像個精準運轉的木偶,半點活人氣息都沒有。如今這般會累、會煩、會潦草、會懈怠的樣子,反倒真實,像個活生生在亂世里熬日子的普通人。
「起得這麼早?」
周景轉頭看見走來的陳硯,眼底還有一絲沒散盡的恍惚,明顯是睡眠嚴重不足,眼神發虛,嗓音沙啞乾澀,透著濃濃的疲憊。
「睡不著,冷得醒了。」陳硯走過去,隨意蹲在路邊,漫不經心地扒拉著地上的枯枝。
雨後的地上散落著不少落葉枯枝,看著數量不少,可幾乎全都裹著濕氣,沉甸甸的,撿起來也沒法立刻用,只能勉強攢回去晾曬。陳硯耐不住寒,指尖剛碰到冰涼潮濕的樹枝,就凍得一縮,撿了兩三根,瞬間就沒了耐心。
心裡瞬間冒出直白的擺爛念頭。
其實偷懶一次也沒什麼。哪怕今日不曬柴,中午不吃熱粥,冷一頓、湊合一頓,也不至於凍餓出事。天天緊繃著弦過日子,實在太累了,偶爾敷衍一天,好像也無妨。
念頭肆意冒出來,肆意散漫,沒有任何大局考量,純粹是普通人貪懶、怕苦、畏累的私心。
可轉瞬之間,他又默默壓下了這份懈怠。
亂世里沒有隨心所欲的資格。今日偷懶一時,晚間無火禦寒、無熱飯果腹,難熬的還是自己。一時的鬆懈,換來的是加倍的煎熬,根本得不償失。
只能咬著牙,繼續日復一日硬熬。
心底的煩躁愈發濃重,不是悲憫世道、感慨興亡的宏大焦慮,純粹是被重複、枯燥、看不到盡頭的瑣碎日子磨出來的倦怠。每天睜眼就是拾柴、生火、煮粥、守院、防禍,沒有新意,沒有盼頭,日子像一潭死水,悶得讓人窒息。
周景瞥見他蹲在地上遲遲不動,知道他本就不耐凍,這般冷風裡待久了必定難受,輕聲勸了一句:「你回院裡避風吧,這邊零碎活不多,我一個人就能做完。」
「沒事,坐會兒。」陳硯隨口應著,身子依舊蹲著,手上半點不想動彈,徹底擺爛摸魚。
周景也不再多勸,知曉他性子隨性,便自顧自低頭撿拾枯枝。他今日狀態極差,動作緩慢拖沓,節奏時快時慢,撿著撿著就會忽然停頓一瞬,眼神放空望向巷尾,明顯是走神發呆,思緒飄去了別處,過好幾秒才猛然回神,繼續手上的活計。
他也會倦怠,也會走神,也會忍不住放空逃避,只是平日裡藏得太深,從不外露。
兩人就這麼沉默著忙活,沒有刻意搭話,氛圍鬆弛又平淡。半晌下來,竹筐里只攢了小半筐枯枝,濕乎乎的,分量不輕,勉強夠晾曬備用。
返程回院的時候,周景單手拎著竹筐,腳步慢悠悠的,虛浮無力,脊背不再刻意繃直,肩膀自然微微塌著,徹底卸下了往日的緊繃克制,滿身都是疲態。
進院之後,他隨手把筐里的枯枝全部倒在石階上,亂七八糟攤成一堆,不再像從前那樣耐心分揀、整齊碼放、細緻晾曬。歪扭交錯的枝條隨意鋪在石面上,他看都懶得多看一眼,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就靜靜站在原地發愣。
是真的熬疲了,身心俱疲,連維持基本規整的力氣都沒了。
陳硯坐在石階邊,看著他倦怠的模樣,腦子裡思緒雜亂無章,漫天瞎想。
他時常忍不住萌生徹底擺爛的念頭。
不想盤算存糧餘量,不想糾結謀生營生,不想擔憂亂世禍事,不想揣測未來前路。只想窩在狹小的屋裡,蒙頭睡上一整天,什麼都不想,什麼都不管,徹底躲開這些磨人的瑣事。
不用每日睜眼就焦慮銀錢、糧食、安危,不用在無邊的困頓里勉強找活路,單純偷一刻清閒。
這是獨屬於他自己的私人雜念,自私又真實,沒有半點穿越者的格局與遠見,只是普通人瀕臨倦怠的本能逃避。
甚至有那麼一瞬間,他心底閃過一絲極其自私的僥倖。
就算世道徹底大亂,流民四起、戰火蔓延,只要自己躲在這偏僻小院,安分守己、不露頭、不惹事,未必不能苟活下來。亂世傾覆,人人自顧不暇,未必就會輪到自己遭殃。
念頭陰暗又真實,轉瞬即逝。
不是他品性高尚,而是這點自私的念想冒出來的瞬間,良心便隱隱不安,很快就被他強行掐滅。可哪怕念頭消去,那份只想苟安、不想折騰的懈怠,依舊死死纏在心底。
周景蹲在灶邊嘗試引火,徹底被潮濕的柴禾磨出了脾氣。
濕柴最難引燃,打火石反覆敲擊,火星零星閃爍,剛冒出來就被潮氣撲滅。反反覆覆敲了七八次,才勉強讓乾草燃起一點微弱的火苗。濃煙瞬間順著灶膛湧出來,撲面而來,嗆得他偏頭連連咳嗽,眉頭緊緊蹙起,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煩躁與無奈。
「這柴火,實在太潮了。」
他低聲嘀咕了一句,語氣帶著淺淺的抱怨,聲音不高,是無意識的碎碎念。
這是極少見的模樣。以往的周景,遇事只會默默解決、獨自承壓,從不抱怨環境、不吐槽辛苦、不宣洩情緒,永遠隱忍克制。今日這句隨口的吐槽,徹底是人味溢出,再無半點AI式完美人設的痕跡。
陳硯靜靜看著灶里忽明忽暗、搖搖欲墜的火苗,心裡空空落落的,沒有思索時局,沒有考量未來,只是單純覺得乏味。
火苗勉強穩住,往鐵鍋里添了冷水,靜靜等著燒開。
今日的早飯依舊一成不變,粗糧混著曬乾的野菜,無油無鹽,寡淡無味。日復一日吃著同樣的吃食,味蕾早就麻木,吃東西不再是享受,僅僅是為了填飽肚子、維持體力,勉強活著而已。
熬粥的間隙,周景靠在灶邊的土牆邊短暫歇力,雙手搭在膝頭,徹底放鬆下來,不再時刻戒備四周。以往哪怕獨處,他也會心神緊繃,留意院外動靜,今日身心耗竭,索性短暫鬆懈,風吹動院門輕響,他也懶得抬頭張望。
人繃得太久,終究會麻木,會偷懶,會放下戒備。
一鍋稀粥慢慢熬煮成熟,冒著淡淡的熱氣,勉強驅散了灶邊的些許寒意。
兩人安靜坐著喝粥,全程無話,沒有刻意找話題寒暄,也沒有刻意交流局勢,平淡又鬆弛。
周景胃口極差,連日休息不足、心神焦慮,半點食慾都無。小口小口抿著稀粥,只吃了小半碗,就徹底放下了碗筷,再也咽不下一口。他指尖隨意摩挲著粗糙的碗沿,眼神放空,望向空蕩蕩的巷口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「今早城門口查得格外嚴。」
良久,他才隨口開口,語氣平平,不是刻意匯報情報,只是閒來無事的隨口閒談,是普通人日常嘮嗑的語氣。
「進出城門的百姓都要被兵卒攔下盤問,態度蠻橫,稍有不順心就厲聲呵斥。城外流民越聚越多,擠在城門底下,進不了城,也無處可去,就這麼幹耗著。」
他頓了頓,輕聲補了一句,語氣里藏著個人真切的憂慮,不是客觀冰冷的時局分析。
「照這樣耗下去,早晚要鬧出亂子。」
陳硯隨意應了一聲,心裡沒半點宏大的時局思考。
他只暗自慶幸,自己住的巷子偏僻,少有人往來,暫時不會被差役盯上,也不會捲入流民紛爭。又偷偷僥倖,家裡僅剩的存糧和銀錢,還能支撐一段時日,足夠自己再苟安穩一陣子。
全是細碎、自私、只關乎自身的小心思,沒有半點天下大局,純粹是小人物亂世求生的本能。
吃完早飯,收拾碗筷的時候,周景也徹底敷衍了一回。
往日他總會細細沖洗、反覆擦拭,把碗筷收拾得乾乾淨淨、擺放整齊。今日涼水刺骨,他懶得細緻,隨手舀起涼水,快速搓洗兩遍,看著大致乾淨,就瀝乾水分收進屋裡,半點不肯多費力氣。
忙完一切,他站在院子中央,望著石階上攤開的一堆濕柴,輕輕吐出一口濁氣,眉眼間滿是疲憊與無力。
陳硯起身靠在院門框上,望著外頭灰濛濛的天色。
雲層厚重地壓在頭頂,沒有風散雲開的跡象,也沒有放晴的暖意,天地間只剩一片沉悶的灰白。巷子裡依舊冷清,偶爾有行人匆匆掠過,腳步慌亂、神色匆匆,沒人敢駐足停留,人人都在為生計、為安危疲於奔命。
他摸了摸懷裡揣著的舊匕首,冰涼的觸感毫無安全感,只是聊勝於無的擺設。
之前的日子,他還會滿心焦慮,日日琢磨出路、盤算營生,總想找個安穩的活計,擺脫坐吃山空的困境。可日復一日的困頓打磨下來,他漸漸懶得折騰、懶得思索、懶得焦慮。
不是徹底放棄,只是單純的心累,不想再費神內耗。
想再多,無路可走;愁再久,無濟於事。
倒不如放平心態,慢慢熬。
能安穩過一天,就賺一天。
院子裡依舊安靜,沒有風起,沒有雨落,沒有落日餘暉的刻意氛圍感,沒有檐角滴水的煽情畫面,沒有任何為了渲染情緒的多餘景致。
只有兩個普通人,在破敗的小院裡,熬著無人問津、平淡又艱難的尋常日子。
日子無趣,難熬,卻也只能這般,不緊不慢地,一天天熬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