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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夜赴荒隅

2026-09-16 16:03:18 作者: 大明打更人

  白日剩下的時間,漫長得磨人。

  差役離開之後,小院表面回歸平常,可那根緊繃的弦,始終沒有松下來。陳硯與周景嘴上不再提起早上搜查的兇險,該劈柴便劈柴,該燒水便燒水,一舉一動儘量和往日沒有兩樣。牆外不時有路人經過,鄰里的視線若有若無,越是風波剛過,越不能流露出半分反常,任何一點異樣,都有可能在日後被人回想起來,變成把柄。

  正午淡淡的陽光斜落進院子,深秋的日光沒有暖意,落在身上只餘下微涼。鍋里熬了一鍋稀粥,撒了一點曬乾的野菜,便是二人的午飯。吃飯的時候誰都沒有開口,只有碗勺碰撞的細碎聲響。柴垛就在視線之內,那件兵服和半截木牌,還深埋在柴火最裡面。每朝那邊看上一眼,心底沉甸甸的壓力便加重一分。

  「只能等到夜裡動手。」

  周景喝完碗裡的粥,放下碗筷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「街上宵禁落實,行人散盡,路上巡邏變少,出去才穩妥。白天無論如何不能動。」

  陳硯輕輕點頭。

  大白天街巷人來人往,小販、流民、巡邏差役絡繹不絕。倘若有人看見他們拿著包裹出門,再過幾日回想,很容易和今早官府上門核查這件事聯繫在一起,那便是自招禍端。

  真正的難處還不止出門掩埋。

  城裡幾條主幹道全都設了關卡,就算到了傍晚,依舊有兵丁駐守。想要找到一處偏僻、能夠深埋物證,又不容易被旁人挖到的地方,不能走大路,只能繞進曲折狹窄的背巷。

  「前些日子出門採買,我留意過,城西北角有一片坍塌的舊宅。」陳硯低聲說道,「房子早就荒廢,牆倒屋塌,荒草長得很高,平日裡幾乎沒人往那一片走動。」

  那是城內為數不多人煙絕跡的地方。亂世之中百姓都擠在生活便利的街區,殘破荒宅人人避而遠之,的確是掩埋物件的好去處。

  「路程不近,來迴路上風險不小。」周景皺了皺眉。

  走得越遠,在路上撞見巡夜的概率就越高。可近處院落密集,土地都被各家占著,隨便挖個坑埋下去,說不定三五天就被路人、流民無意翻出來。物證埋得太淺,後患無窮。兩相權衡,也只能捨近求遠。

  整個下午,兩人都沒有踏出院門一步。

  表面上在院中閒坐,縫補破舊的衣衫,目光卻時不時留意巷子裡的動靜。巡邏差役的靴子聲一陣一陣由遠及近,再慢慢遠去。每一回腳步聲響起,陳硯的心都會跟著提起來,生怕隊伍再次停下,敲響自家的院門。

  萬幸,一下午再沒有官差登門。

  天色緩緩沉下去。

  

  夕陽完全落下,暮色吞沒整座城池。街上攤販匆匆收攤歸家,城門緩緩閉合,宵禁的號令順著街巷一層層傳開。喧鬧一點點褪去,偌大的城池迅速沉寂下來。等到牆外徹底安靜,整條巷子看不到走動的人影,周景才慢慢站起身。

  夜色已經濃厚,零星幾戶人家,也只從窗縫漏出一點微弱的光。

  他走到柴垛跟前,動作放得極輕,慢慢扒開外層的乾柴,從最深處取出早已裹好的布包。布料緊緊纏了兩層,把兵服與木牌裹在裡面,從外面看不出包裹內是什麼,體積不大,可以收在衣袖內側。

  「我獨自前去。」周景轉頭看向陳硯。

  陳硯遲疑片刻。

  兩個人一同外出目標太大,深夜結伴走在街上,一旦被巡夜攔下,很難給出合理的解釋。單人行動,反倒更容易掩飾。

  「千萬小心。」陳硯只簡短說了一句。

  話說多了,心神反倒容易慌亂。

  周景把布包貼緊上臂收進衣袖,整理好衣襟,臉上帶上一副疲憊麻木的神態,看上去就如同被迫在外奔波求生的底層小民。他走到門邊,隔著門縫向外觀望許久,巷子裡空空蕩蕩,遠處街口才有差役來回走動的模糊身影。

  木門被拉開一道窄縫,周景側身閃了出去,院門輕輕合上,木栓虛搭,沒有完全扣死,留好了歸來的通路。

  院子裡一下子只剩陳硯一人。

  四下靜得可怕,風吹過牆頭枯草的聲響都清晰入耳。他挪到窗邊,借著微弱的天光望向巷口,心裡根本安定不下來。這一路,每一段巷子都藏著未知的危險。

  周景貼著牆根,專挑陰影最深的地方前行。避開寬闊大街,鑽進錯綜複雜的窄巷,有的巷道狹窄,僅容一人通行,兩側高牆壓得人喘不過氣。夜裡寒氣越來越重,冷風裹挾塵土撲面而來,他把頭埋低,儘量不讓遠處巡夜的火把照清面容。


  越往西北方向走,房屋越是稀疏。

  院牆傾頹,屋門倒塌,路邊荒草蔓生,地上散落著瓦片碎石,一路上看不到半個人影。

  眼看快要抵達那片荒宅,前方巷口忽然傳來靴子踏地的聲音。

  周景腳步驟然頓住,立刻閃身躲進一處斷牆的陰影里,後背緊緊貼住冰涼的土牆,屏住呼吸。

  三名巡夜差役,正沿著小巷緩步巡查,腰間長刀在夜色里閃出冷光,目光左右掃視,半點不敢鬆懈。

  「今晚盯緊一點,上頭判斷潰兵未必已經全部逃出。」其中一人開口,聲音已經離得很近。

  「白天只是粗略復盤,夜裡再掃一遍死角。凡是深夜還在街上遊蕩的,先拿下審問再說。」

  腳步聲一步一步朝著他藏身的方向逼近。

  衣袖內側,布包緊緊貼著胳膊。只要差役上前搜身,一切當場敗露。他手指下意識搭在腰間,腦子裡飛快盤算,如果被攔下,該用什麼樣的說辭才能矇混過關。眼下前無去路,後無退路。

  就在生死關頭,巷子另外一頭忽然傳來一陣呼喊,像是別的地方出現了狀況。三名差役聞聲,立刻調轉方向,急匆匆朝著喊聲的位置趕去。

  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  又是一次死裡逃生。

  周景等候片刻,確認周遭徹底安靜,才從陰影當中走出,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。他不敢停留,快步穿過滿地殘磚,走進那一大片荒廢宅院。

  斷壁之間野草長過腳踝。

  他走到院落最深處,腳下泥土鬆軟,四下看不見一絲燈火。從靴筒抽出短鐵釺,一下一下用力掘土。泥土潮濕,挖掘不算費力,不多時便挖出一個兩尺多深的土坑。

  他解開衣袖,取出布包,最後看了一眼裡面的兵服與木牌殘片,將其放入坑底,回填泥土,用石塊壓實,再鋪上雜草落葉,仔細抹平所有翻動痕跡。做完這一切,地面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
  懸在心頭的那塊大石,終於落地。

  危機並沒有就此結束,返程依舊不能有半點鬆懈。他收好鐵釺,刻意換了一條完全不同的小巷繞行,往小院的方向折返。

  小院之內,陳硯一直在窗邊苦苦等候。時間不斷流逝,出去的人遲遲未歸,焦灼一點點往上堆積。他好幾次忍不住想要開門張望,又硬生生壓下念頭,深夜探頭,極有可能被遠處巡邏的差役看見,憑空惹出禍事。

  就在心緒沉到最低點的時候,院門外傳來三下短、一下長的輕叩,是出門前約好的暗號。

  陳硯快步上前,輕輕撥開木栓。

  周景側身而入,院門隨即關緊落栓。深夜的寒氣與塵土跟著鑽進院中。



  他沒有細說路上驚心動魄的一幕,只是一句話帶過。

  陳硯長長呼出一口氣。

  從收留少年,差役上門搜查,再到深夜冒險掩埋物證,一連串險象環生的波折,到這一刻才算暫時了結。他本以為禍根除去,往後便可以回到從前安穩的日子。

  周景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,神色依舊凝重。

  「物證雖然埋掉,事情遠沒有結束。」

  「我們今日得以脫身,只因差役手裡沒有實物。那少年只要還留在城中,隱患便一直存在。倘若他日後被官府抓獲,熬不住拷問,把小院、把我們供出來,就算沒有物證,照樣可以拿人。」

  一句話,剛剛消散的憂慮,再次籠罩下來。

  陳硯愣在原地。

  他一心只想著銷毀物證,卻忽略了最關鍵的人證。那名少年,依舊身在這座危機四伏的城內。

  冷風穿過院牆縫隙嗚嗚作響。

  一場風波暫時平息,更大的不確定性,還懸在二人頭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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