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，晨霧裹著寒氣貼在院牆上，薄薄一層濕冷，順著磚縫往骨頭裡鑽。
陳硯是被一陣空蕩蕩的腹鳴吵醒的。
身下稻草被夜裡反覆翻身碾得扁平細碎，幾根硬草梗硌在後腰，又扎著後頸，癢得人發緊。他抬手胡亂撓了兩把，緩緩坐起身，動作輕得不敢出聲。
屋裡光線極暗，窗紙蒙著昨夜落的薄灰，灰濛濛一片，天光透進來也只剩一點慘白。
城外早已沒了尋常村鎮該有的晨鳴，往日破曉時分此起彼伏的雞啼、犬吠、農人吆喝，這幾日徹底消失乾淨。整個縣城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口鼻，死寂沉沉，靜得反常。
隔壁草蓆傳來輕微響動。
周景也醒了。
少年沒有立刻起身，只是仰面躺著，雙眼直勾勾盯著發黑的房梁，胸口微微起伏，眼神空落落的，帶著一夜未散盡的疲憊。昨夜兩人頂著微涼夜風壘砌院牆、修補塌落的牆根，搬磚和泥折騰到夜半，渾身肌肉到現在還酸沉發僵，稍微一動就牽扯著骨頭疼。
「醒了。」陳硯壓低聲音開口，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周景輕輕「嗯」了一聲，氣息微弱，慢半拍才撐著胳膊坐起來。
他肩膀微微垮著，垂著頭揉了揉小臂，眼底布滿紅血絲，臉上還掛著未褪盡的倦色。
「渾身疼。」周景低聲抱怨，語氣帶著少年人最直白的疲憊，「昨晚真不該硬撐，現在抬手都費勁。」
陳硯聞言扯了扯嘴角，沒接話。
他心裡比誰都清楚，昨晚根本沒得選。
這處小院是兩人目前唯一的安身之地，城牆殘破、街巷混亂，城外流民四起、亂兵遊蕩，若是院牆再塌一段，夜裡冷風灌進來是小事，真被遊蕩的歹人、逃兵盯上，兩人根本沒有還手之力。
亂世里，安穩從來都是靠自己一磚一瓦拼出來的。
他低頭摸了摸懷裡，指尖觸到貼身藏著的幾塊碎銀，硬邦邦的，帶著體溫。
這點家底，是他穿越過來後，步步謹慎、精打細算攢下的全部底氣。
放在太平年月，幾兩碎銀不值一提，可放在如今兵荒馬亂、糧價飛漲的崇禎末年，這就是能保命、能換糧、能撐住局面的活命本錢。
陳硯垂眸，指尖摩挲著銀塊邊緣，心裡快速盤算。
米糧已經不多了。
昨日省著吃的稀粥已經見底，缸里存的糙米最多還夠兩人勉強撐兩日，再坐吃山空，不用等亂世禍事上門，兩人先就要餓垮在這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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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要緊的是，城裡局勢一日比一日亂。
昨夜夜半，他隱約聽見街巷深處有馬蹄聲匆匆掠過，還有隱約的呵斥、奔跑聲，距離小院不算太遠，聽得人心頭髮緊。只是夜裡漆黑一片，他不敢貿然起身查看，只能壓著心思裝睡，暗中警惕了半宿。
「今天得出門。」陳硯開口，語氣平靜卻篤定。
周景抬頭看他，眼底帶著幾分遲疑：「外面亂得很，昨天巷口還有流民搶東西，要不要再等等？」
「等不起了。」
陳硯搖頭，語氣沒有絲毫鬆動，「糧沒了，再等兩天，不用別人來搶，我們自己先餓死。而且城裡的消息，必須去探。」
他穿越過來這麼久，一直被動躲在小院裡避禍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
亂世求生，最忌諱閉目塞聽。
如今是崇禎幾年、城外亂兵究竟是流寇還是潰兵、縣城官府是否還在履職、有沒有官兵駐守、周邊村鎮是否已經淪陷……這些最關鍵的信息，他一概模糊不清。
不知道局勢，就判斷不出風險，預判不了前路，所有的躲藏都只是賭運氣。
而陳硯，從來不喜歡把性命賭在運氣上。
周景沉默片刻，也明白道理，只是心裡依舊發怵。他長在太平家境，從前從未見過這般人間亂象，短短數日所見的破敗、飢餓、混亂，早已顛覆了他所有的認知。
「那……小心點。」周景低聲道，「別往深巷走，人多的地方也別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陳硯應聲，隨手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，將袖口收緊，遮住手腕。又確認了一遍院門的木栓、簡易的遮擋，把僅有的一把柴刀塞到門後暗處，留給周景防身。
「你留在院裡，鎖好門，誰敲門都別開，不管聽見外面什麼動靜，都不要應聲，更不要探頭張望。」陳硯細細叮囑，語氣嚴肅。
周景重重點頭：「我記住了。」
交代妥當，陳硯才抬手，輕輕撥開老舊的木門。
「吱呀」一聲輕響，打破了小院的死寂。
門外晨霧更濃，潮濕的霧氣撲面而來，帶著泥土、敗葉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塵土味，清冷刺骨。
街巷空空蕩蕩，一眼望去，整條老街蕭條破敗，滿目荒涼。
往日清晨沿街擺攤、挑擔叫賣、行人往來的景象徹底消失。兩旁鋪面大多門板緊閉，不少店鋪門窗破損、招牌歪斜，地上散落著碎紙、爛菜、塵土，還有零星被丟棄的破舊雜物，無人收拾。
偶爾能看見緊閉的門縫裡，透出一點點微弱的燈火，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，人人自危。
亂世的城，是沒有煙火氣的。
陳硯壓下心頭的沉鬱，放緩腳步，沿著牆根穩步前行。
經歷過數次危機，他早已養成本能的警惕。
這種謹慎不是多餘的。
走了不過百餘步，前方巷口陰影里，就蜷縮著兩個衣衫破爛、面黃肌瘦的流民。
兩人身上的衣物破洞百出，沾滿泥污，頭髮蓬亂結塊，緊緊靠在一起，縮在牆角瑟瑟發抖，眼神渾濁麻木，望著空蕩蕩的街巷，沒有任何神采。
他們沒有鬧事，沒有爭搶，只是活著用盡了所有力氣。
陳硯腳步微微一頓，隨即徑直走過，沒有靠近，也沒有施捨。
不是心硬。
亂世施捨是最愚蠢的善意。
一兩粒糧食、半塊窩頭，救不了成群的流民，反而會暴露自己有餘糧、有身家，引來無窮無盡的窺探、糾纏甚至搶奪。
心軟，在這年月，往往是送命的捷徑。
他冷眼掠過兩人，繼續往前，心裡卻沉甸甸的。
這只是開始。
歷史裡記載的明末大災、大亂，還沒有真正抵達最慘烈的階段，可眼前所見，已經是人間煉獄的雛形。百姓流離失所、無衣無食，官府控制力崩塌，秩序瀕臨瓦解，所有安穩的規則，都在一點點徹底破碎。
再往前走一段，街巷深處終於有了些許人煙。
為數不多幾間還在勉強開張的糧鋪、雜貨鋪前，零零散散站著幾個百姓，人人面色愁苦、神情緊繃，說話都壓著極低的聲音，不敢有半分大聲喧譁。
整條街道壓抑得可怕，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惶恐與不安。
陳硯慢慢靠近，混在邊緣人群里，不動聲色，靜靜聽著旁人的交談。
人聲嘈雜細碎，斷斷續續鑽進耳朵，全是最讓人揪心的消息。
「……昨夜城西過兵了，黑壓壓一大隊，不知道是官軍還是亂兵。」
「看著像潰兵，甲冑不齊，兵器亂七八糟，路過就搶糧搶布，好幾戶人家被闖進去翻空了。」
「官府沒人管？衙役呢？」
「管？縣太爺早幾日就閉門不出了，衙役跑得七七八八，誰還管百姓死活。」
「聽說北邊又破了幾個堡，流寇越打越多，往咱們這邊來了……」
「糧又漲了！昨日三文一升，今日直接漲到五文，再漲，咱們老百姓真的活不起了！」
一句句低語，像重錘落在人心。
周圍百姓滿臉絕望，低聲嘆氣、唉聲載道，卻沒有任何人有辦法反抗、改變，只能被動承受這突如其來的禍亂。
陳硯站在人群外側，面色平靜，心裡卻在飛速整合所有信息，一條條梳理清楚。
第一，昨夜過境的是潰散的兵卒，並非正規守城官軍，軍紀全無，肆意劫掠，城西百姓受災最重。
第二，本地官府已經基本癱瘓，官員不作為、衙役逃散，基層秩序徹底失控，縣城已經處於半無政府狀態。
第三，流寇勢力持續南下，距離此地越來越近，戰亂正在步步逼近。
第四，糧價持續暴漲，物資越來越緊缺，後續只會越來越貴、越來越難買。
四條消息，每一條都不是好消息，卻精準印證了他心裡最壞的預判。
安穩日子，徹底結束了。
接下來只會是越來越亂、越來越窮、越來越兇險。
他深吸一口冷霧，壓下心底翻湧的沉鬱，目光不動聲色掃過前方的糧鋪。
鋪面門口冷冷清清，卻豎著一塊新木牌，上面用墨筆潦草寫著糧價，字跡歪歪扭扭，卻刺眼得很。
糙米五文一升，細米七文一升，雜糧全面漲價，且限量售賣。
比起短短三日前，近乎翻倍。
陳硯眼神微沉。
翻倍漲價，只是表面。
真正可怕的是限量。
限量，就意味著物資短缺已經公開化，商家已經開始惜售，不再敢大量出貨。再過幾日，大概率就是有錢無糧，就算手握銀子，也換不來一口吃食。
必須提前儲備。
而且要儘快、儘可能多儲備。
他心裡瞬間敲定決策，同時壓下立刻買糧的衝動。
越是這種時候，越不能急躁。
當眾大量購糧，等同於告訴所有人：我有餘錢、我有存糧、我身家安穩。
在人人飢餓、戶戶缺糧的亂世里，這就是赤裸裸的招禍。
陳硯壓下念頭，繼續留在人群邊緣，裝作普通觀望百姓，繼續傾聽更多細碎消息。
不多時，又聽到幾個年長的街坊低聲交談，帶出了更關鍵的情報。
「聽說總兵那邊調兵了，要收攏潰兵，守縣城。」
「真能守住？那些潰兵毫無規矩，收攏進來怕是禍不是福。」
「守不住也得守，總比任由亂兵、流寇來回劫掠強。」
「還有個壞消息，城外各村好多已經棄村逃進城了，再過幾日，城裡流民怕是要擠爆……」
流民入城。
這四個字，讓陳硯眉心徹底蹙起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流民入城意味著什麼。
大量無糧、無家、無生計的百姓湧入狹小縣城，會直接造成三大災難。
糧荒加劇、治安崩盤、疫病滋生。
原本就緊缺的糧食會瞬間被瘋狂消耗，街巷衝突、搶奪鬥毆會日日發生，人口密集、衛生惡劣的環境，更是瘟疫爆發的溫床。
明末無數城池陷落、百姓慘死，大半都是戰亂疊加流民、瘟疫，層層疊加徹底壓垮。
局勢，比他預想的還要惡劣。
不能久待此處了。
要麼提前囤積足夠半年以上的糧草物資，死守小院，安穩熬過最亂的階段。
要麼尋機離開縣城，前往更安穩、遠離戰亂的腹地。
兩個選擇，各有風險。
死守，要面對糧荒、流民圍堵、疫病、兵災。
出走，要面對路途劫匪、亂兵、未知前路，亂世行路九死一生。
陳硯指尖輕輕捏緊，大腦飛速權衡利弊。
他沉默思索許久，慢慢得出結論。
現階段，不走。
路中風險太高，兩人勢單力薄，沒有護衛、沒有依仗、沒有確切目的地，貿然上路，存活率極低。
優先死守，囤積物資、加固院落、隱蔽自保，靜觀局勢變化。
等徹底看清兵災流向、流民潮動向，再擇機而動，才是最穩妥的生路。
想通這一層，他不再停留，轉身低調離開人群。
沒有買糧，沒有詢問，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。
他沿著原路返程，依舊貼著牆根，腳步沉穩，沿途依舊死寂蕭條。
來時關注各處消息，回時專注觀察街巷地形、房屋結構、巷道出入口、隱蔽死角。
他把整條街巷的布局默默記在心裡，哪裡可藏身、哪裡可突圍、哪裡易守難攻、哪裡是危險盲區，一一梳理清晰。
亂世求生，視野、地形、信息、耐心，缺一不可。
回到小院，輕輕推門而入，順勢落栓扣緊。
院內依舊安靜。
周景正拿著一塊碎布，默默擦拭那把簡陋柴刀，聽見動靜立刻抬頭，眼神帶著幾分緊張：「回來了？外面怎麼樣？」
陳硯關好門，轉過身，吐出口中冷氣，緩緩開口：「很亂，局勢徹底壞了。」
他沒有誇張渲染，也沒有刻意恐嚇，只把所有關鍵消息，簡潔明了講給周景聽。
潰兵劫掠、官府癱瘓、糧價暴漲、流民入城、戰亂逼近。
一條條說完，院裡的氣氛瞬間沉到谷底。
周景握著柴刀的手微微收緊，臉色一點點發白，少年眼底的惶恐再也壓不住。
「那……那我們怎麼辦？」他聲音微微發顫。
他從未經歷這種絕境，本能的慌亂恐懼，難以克制。
陳硯看著他慌亂的模樣，語氣沉穩鎮定，一字一句道：
「不急，慌沒用。」
「從今天開始，改規矩。第一，全力囤糧，能囤多少囤多少。第二，繼續加固院子，加高院牆、封堵死角、做好隱蔽。第三，閉門慎行，非必要絕不出門。第四，節約所有物資，一粒糧、一寸布都不許浪費。」
他條理清晰，句句落地，沒有空話，沒有虛言。
絕境之中，最需要的不是恐慌，是章法。
周景看著他鎮定自若的樣子，紛亂的心緒慢慢安定下來。
不知從何時起，只要陳硯開口，他就會下意識相信。
這個人永遠不亂、永遠有辦法、永遠能穩住局面。
「都聽你的。」周景重重點頭。
陳硯微微頷首，目光望向院外灰濛濛的街巷，眼底沉著與冷靜之下，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凝重。
他心裡清楚。
這只是亂世的序幕。
真正殘酷的碾壓，還在後面。
但他不會坐以待斃。
穿越至此，他沒有逆天金手指，沒有權貴依仗，唯一的底牌，就是比這個時代所有人都清楚未來的走向，比所有人更冷靜、更隱忍、更懂得在絕境中步步求生。
霧色漸散，天光慢慢亮起。
破敗的縣城依舊沉寂壓抑，風雨欲來。
小院之內，兩個少年，已悄然做好了迎戰亂世的全部準備。
前路漫漫，遍地荊棘，可他們，必須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