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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秦劍

2026-09-16 16:08:53 作者: 天災渡長夜

  武庫的門開得比天亮早。五人隨隊到院外時,裡面已經有人搬出成捆的木鞘和革帶,銅器相碰的聲音隔著夯土牆傳來,短促而沉。白仲從聽見第一聲起便不斷往門裡看,站位向前挪了兩次,每次都被季良提醒腳尖已經越過白線。

  「我只看看。」白仲說。

  「昨日你也是只想先抬。」

  「木頭和劍能一樣?」

  烏虎站在後面道:「都能砸腳。」

  白仲回頭看他,像是第一次發現這個話少的人也會故意接話。孟石正好從武庫里出來,把一塊領用木牘交給季良:「既然還有心說笑,進去以後就聽清自己的名字。領錯一件,今日都別吃飯。」

  隊伍依次入門。武庫院內沒有白仲想像中的滿牆利刃,只有幾間關得嚴實的屋舍和一道道長案。案後軍吏按名冊發放,前一名領完,便當面查看劍身、木鞘和系帶,再由書吏在領用牘上落筆。牆邊另放著一堆退回的舊械,有的鞘裂了,有的系帶斷過,幾柄劍的鋒部裹著布,等人重新修整。每件東西都有去處,沒人能隨手挑一柄覺得順眼的。

  孟石先領。他接過劍後沒有立即拔出,只看鞘口是否開裂,沿革帶摸到結處,再把劍身抽出一半,確認沒有卡滯才完全出鞘。青銅劍在晨光下不是銀白,經過銼磨的劍面透著冷硬的黃青色,劍身窄長,中間一道脊線從格前直走向鋒端。孟石看過兩側刃口,把劍歸鞘,在領用牘上按印。

  輪到白仲,他接劍的手比平日搬木還快。軍吏尚未說完,他已把劍拔出大半,鋒刃擦過鞘口,發出一聲尖響。

  「慢。」孟石道。

  白仲只好收住。他把劍舉到眼前,嘴角壓不下去:「這才像當兵。」

  軍吏看他一眼:「昨日穿黑衣時也有人這麼說。衣帶沒系牢。」

  後面有人笑,白仲臉一熱,仍捨不得把目光從劍上移開。他檢查得倒認真,連格與劍身相接處都摸過一遍,才把劍收入鞘中。季良領到自己的劍後,先核對木牘上的名字和領用次序,又問鞘口一道舊裂是否已經記下。書吏指給他看旁邊的小記,叫他不必再問。烏虎拔劍只看一遍,拇指避開鋒口,試過系帶長短便歸鞘,神色同領水囊時沒有多少分別。

  「你不是會射麼?」白仲問,「拿劍不高興?」

  「弓還沒發。」



  烏虎道:「知道。」

  秦昭是最後一個。軍吏遞來的劍比他想的沉,重量不是全壓在手中,劍鞘系上腰後還會往下墜。他先學孟石檢查革帶,隨後握住劍柄往外抽。劍身只出來三寸便澀住,再用力時,鞘內傳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
  軍吏催道:「拔。」

  秦昭沒有猛拽:「裡面有東西。」

  「新木鞘,緊些正常。」

  白仲在旁邊說:「給我,我一把就——」

  「先報。」秦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白仲的手停在半空。他顯然想起前一日自己說過的話,嘴裡咕噥了一聲,到底沒有碰劍。

  烏虎側過頭聽了聽:「不是木緊。有砂。」

  季良也道:「若現在按無損領了,過後刃口磨傷,算誰的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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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書吏抬起頭。武庫軍吏本來還要催,孟石已經走回來,接過秦昭的劍平放在案上,緩緩抽出。劍身每向外一寸,鞘內都響起輕微的沙擦聲;完全拔出後,一粒細砂落在案面,靠近劍格的一側還粘著幾粒。

  「鞘里進了土。」孟石道。

  軍吏把木鞘倒過來磕了幾下,落出的砂並不多。他用細布擦淨劍身,又拿窄木片裹布通了一遍鞘內,重新讓秦昭試拔。這次劍身平順地離鞘,脊線下有一道淺淺的擦痕,尚未傷刃。書吏在領用牘上添了一筆,註明交付前已經處理。

  秦昭問:「還能用?」

  「能。劍不是漆器,見一道痕便擺著看。」軍吏把劍推回去,「但你方才若硬拔,傷了刃,領用以後便是你的帳。」

  出了武庫,白仲才道:「一把劍,哪來這麼多帳?」

  季良拍了拍腰間木鞘:「丟了要賠,壞了要說,換了要記。你若覺得麻煩,可以還回去。」

  「想得美。」白仲按住劍柄,「我拿這個掙爵。」


  孟石走在前面,沒有回頭:「先別拿它割了自己的腿。爵位不收瘸子當添頭。」

  領劍後的第一場操練仍舊沒有假人,也不准砍木。老卒先教佩劍的位置和出鞘間距,讓每伍前後散開,確認劍鋒不會碰到同列,再依口令做拔、舉、刺、收。白仲第一遍便出鞘太快,劍尖掃過秦昭身前。秦昭向後避了半步,孟石手中的木棍已敲在白仲腕上,劍鋒立刻垂下。

  「前日抬木,你說下次先報。」孟石道。

  白仲握著發麻的手:「這回沒人叫我報。」

  「鼓就是報,令就是報。聽見以後一起動,不是聽見以後你先動。」

  白仲看一眼秦昭衣襟,劍尖剛才離那裡不到一尺。他把腳退回白線,第二遍出鞘時慢了許多。季良動作最穩,卻總在收劍前低頭找鞘口,被老卒喝令眼睛看前;烏虎握劍太靠後,拇指上的弓弦繭讓他習慣把手腕側開,連續糾正三次才合要求。秦昭沒有誰快,也沒有誰穩,他只是每次出劍前先確認白仲的鋒端已朝前,收劍時又聽身後季良的木鞘是否碰響。五人站得太近,任何一人的錯都會先落在旁人身上。

  練到午後,白線前的土被踩出五處反覆重疊的腳印。最後一次口令響起,五柄青銅劍先後出鞘,仍談不上整齊,卻沒有一柄橫偏。孟石站在側面看完,叫他們收劍,隨後讓每個人交換檢查同伍的革帶和鞘口。

  白仲不願把劍遞給季良:「自己的劍,為什麼給別人看?」

  「因為你自己看不見背後的繫結。」季良接過來,把白仲腰後的革帶拉出半寸,「這裡鬆了。走上十里,鞘會一直撞腿。」

  白仲伸手摸到松處,沒再搶。烏虎替秦昭倒過劍鞘,確認砂粒已經清淨;秦昭則發現烏虎的系帶過長,跑動時容易纏腿,便幫他重新收了一道。孟石逐一看過,最後只說:「劍出鞘之前是你們自己的。出了鞘,前後左右都有別人。記住這個。」

  晚間,五人第一次帶著兵器回舍。劍必須放在伸手可及、又不會被翻身踢到的位置。白仲擦了三遍仍嫌不夠亮,季良提醒青銅再擦也不會變成白色,他便說季良連劍都要管;烏虎早早收好,借來一段舊弦練手指。孟石坐在門邊磨自己的舊劍,磨石來回的聲音很輕,劍上的缺口卻比他們新領的多得多。

  秦昭把劍身擦淨,歸鞘後放在草蓆右側。行囊在頭邊,舊軍履仍裹在最底下。一件是父親從軍中帶回、再也不能穿的舊物,一件今日剛記在秦昭名下,鋒刃完整,尚未沾過血。他伸手時能同時碰到行囊和劍柄,卻不知道父親第一次領劍的夜裡,是否也這樣反覆確認東西還在。

  熄燈前,軍吏送來新令:三日後出縣,隨軍東行。明日起除兵器操練外,每人負糧,練長途行走。

  白仲在黑暗裡問:「東邊真有仗?」

  孟石把磨石收進袋中:「有沒有仗,都得先走到地方。」

  屋裡安靜下來。秦昭握住劍柄,木鞘冷硬,沒有黑甲軍陣從官道經過時那樣整齊,也沒有軍功故事裡那麼響亮。它只是貼著草蓆躺在那裡,占著一臂長的位置,從今夜起,隨秦昭一起點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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