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北坡下有一道廢灌渠,渠水早已斷了,底部只剩半尺深的硬泥和幾叢枯蒲。秦軍沿渠內側釘下兩排木樁,前列盾卒守在第一排,長兵從盾間向外;弩手伏在第二排後,近旗立在更高的田埂上。孟石伍趕到時,左側一伍剛被調去接應石道,原處只留下兩名盾卒和三丈多寬的空隙。什長指著兩根相距十餘步的木樁道:「補在這裡。守樁,不越渠。敵退也不追。」
孟石複述一遍,隨即重排位置。白仲持長兵進入前列內側,右腳不宜蹬軟泥,便站在一塊露出地面的硬土旁;秦昭左臂仍抬不高,被放在他斜後一身處,用劍,也負責聽右鄰口令。另兩名臨時補來的秦卒各持盾、戈,和本伍接成一線。季良沒有跟來,他的右掌不能執兵,仍留在近旗旁傳遞木樁位置和傷亡。烏虎更在營中,弩還壓在軍吏案上。五人伍真正站進溝邊的只有三人,孟石卻仍按五人的舊習先叫他們各報左右。
秦昭左邊是白仲,右邊是臨補的持盾卒;白仲左邊接另一伍的戈手。孟石聽完,只道:「看樁,看人。別看旗。」
坡上那面韓旗已經能看清了。旗幅不大,暗黃布上畫著兩道黑紋,綁在一根比長兵稍高的細杆上;持旗者身邊約有二十餘人,後面林邊還不斷有人影移動。它不是統領大軍的高旗,只在坡下這一段升降:旗向左,幾名弩手便移到石後;旗往前一壓,持盾韓卒就沿淺溝靠近。秦軍近旗同樣在田埂上給各伍傳令,誰若只顧盯著對面,便會錯過自己背後的旗號。
第一陣箭從坡腰落下時,秦昭聽見的是箭鏃撞盾和木樁的聲音。兩支箭插進前列盾面,一支越過渠底,扎在他右側的硬土上。孟石叫「伏」,秦昭把身子壓到右側盾後,左臂被胸前甲片擠得發麻;弩手從第二排越盾還射,弦響貼著頭頂掠過。白仲握長兵的兩手一動不動,只在一個韓卒被弩矢逼得跪下時向前探了半步。
孟石的手立即壓到他背甲上:「樁內。」
那韓卒離渠口不過幾步,若白仲跨出去,長兵便夠得著。他盯了一眼,卻將前腳收回硬土,兵刃仍從兩盾之間伸出:「我看見。」
「看見便守著。」
坡上小旗向前壓了兩次。第一批韓卒沒有直衝,而是借斷牆和溝沿輪番放矢,逼秦軍盾面越抬越高;第二批人在旗後沿枯蒲掩近,直到距木樁不足二十步才忽然加速。秦軍鼓聲從後方傳來,前列盾卒將下緣抵土,長兵斜向渠底。兩邊兵刃先在枯蒲上碰出碎響,隨後才撞到甲、盾和骨頭。秦昭看不見整道溝,只見白仲的長兵被一面韓盾壓偏,右側盾沿又被另一柄戈勾住,他用右手握劍劈向鉤住盾沿的戈內胡,第一下沒有劈斷,只把兵刃震開。
右鄰有人喊「缺一」。聲音剛落,秦昭便看見相鄰盾卒向後仰倒,箭從頸側甲緣穿進去,盾面隨著身體滑下,露出半人寬的口子。三名韓卒立即朝那裡擠,最前一人的戈刃已經越過第一排木樁。孟石原在後面壓整伍位,見缺口出現便將秦昭向右推了一把:「報位。」他自己拾起倒地盾牌,從秦昭和臨補盾卒之間擠進前列。
秦昭不知道什長是否能聽見,仍按最近的口令喊:「右樁內缺一,孟石補盾!」近旗旁很快有人復喊同樣的話,第二排一名持戈卒開始向他們移動。秦昭又報白仲尚在、臨補盾卒尚在,自己的名字最後才出口。聲音傳出去以後,溝口仍亂,卻不再只是幾個人各自抵住眼前兵刃;後列知道缺在哪裡,右鄰也沒有繼續向他們擠壓。
韓卒第二次撞盾時,孟石用肩抵住盾背,右腿卻沒有跟著退。渠底一柄短戈從盾下探入,戈鋒穿過小腿上方沒有甲片遮住的地方,深深扎進大腿外側。孟石的身體向下一沉,盾牌仍卡在木樁間。他用劍格住第二次刺來的戈,聲音已經變了:「補卒到哪?」
「五步!」秦昭喊。
「三步叫白仲收半步,讓位。」
秦昭照令報出。白仲沒有回頭,聽見補卒只剩三步便將長兵後端貼近腰側,向內收了半步。新來的戈手正好從空處擠入,替孟石接住盾後壓力。孟石這才把中戈的腿拖回來,血沿護腿上緣流進履中。他沒有立即倒下,左手仍扶著木樁,叫秦昭把「孟石傷、盾位已補」傳出去。
坡上韓旗又一次前傾。持旗者大概看見秦軍換位,以為溝口將開,親自跟著第三撥人下到渠底。旗杆在枯蒲上方忽左忽右,前面的護旗卒用兩面窄盾擠開秦軍長兵,另有一人伏低身子去拔第一排木樁。只要木樁被拖開,後面的人便能從硬泥上並肩沖入。
白仲的長兵原本可以刺向那個拔樁者。他卻先看見右側盾卒被韓盾壓得向後跪下,便依舊守住自己的半步,兵刃從盾邊刺出,穿進護旗卒胸腹。那人撞在長兵杆上,雙手還抓著盾帶;白仲右腳無法猛蹬,只能用肩和腰把杆向前送到底。護旗卒倒下時,另一面韓盾轉來壓他的兵刃,旗手便從屍身後跨進了木樁線。
秦昭離旗杆最近。他的左臂不能抬,無法雙手去奪,只用右手劍從下向上劈在旗杆上。細木沒有斷,刃口嵌進去一寸,反把劍絞向外側。旗手抬腳踹他胸口,秦昭退到第二根木樁旁,仍沒有松劍;臨補盾卒從地上撞過去抱住旗手膝彎,新補來的戈手則用戈杆壓住對方肩頸。三個人一壓,旗杆橫倒在木樁上,暗黃旗布拖進泥中。
白仲的長兵還卡在護旗卒身體裡。他放開兵杆,拔出腰間劍,一劍斬在旗手握杆的手腕上。那隻手沒有全斷,五指卻鬆開了。白仲抓住旗杆向內猛拖,右腳在硬土上滑了半步;臨補盾卒和秦昭同時鬆開旗手,對面的韓卒趁隙抓住那人肩甲,把他拖回渠底。旗杆卻已越過第一排木樁,秦軍盾面隨即合上,兩支長戈從縫間遞出,迫得追旗者後退。
韓旗倒下以後,坡上的人並沒有一齊潰走。前面幾人仍試著搶了兩次,只是失去旗號後,林邊弩手與渠底步卒的進退慢了半拍。秦軍近旗在田埂上連擺,弩手趁這半拍向渠底齊射。韓卒拖走兩名傷者,沿來路退到斷牆後,暗黃小旗卻留在木樁內,旗布上沾著泥、護旗卒的血和白仲掌心磨開的血口。
止步鼓響時,白仲已經跨過第一根木樁去夠那具屍體的腳。孟石坐在地上,右腿下積了一小攤血,仍看見了他:「回來。」
白仲的手停在半空。他離屍體只差一步,若拖回來,首級、傷口和位置都更容易驗。秦昭也看見坡後的韓卒正在重新上弦,便朝他喊:「旗已在,屍在樁外三步,人人都看見。回來!」
白仲咬著牙退回木樁內。下一支箭果然落在屍體旁,箭尾還在顫。他隔著木樁指向那具身體:「胸腹一處,長兵還在他身上。給我記清。」
「我記。」秦昭答。
醫者和抬傷卒直到敵箭稀下去才進入前列。孟石被剪開右腿衣料,戈鋒已經退出,創口卻不斷涌血。醫者用厚布壓住傷處,再以布帶從大腿根下繞緊;孟石臉色發灰,手還抓著秦昭腕部,問的不是旗,也不是自己的爵:「本伍幾人?」
秦昭回頭點過。烏虎、季良原本就不在前列;溝邊孟石、白仲、秦昭三人俱在,臨補的盾卒和戈手也在。白仲掌裂,盾卒肩背青腫,孟石重傷,無人失蹤。他把每個人的位置和傷勢逐一報完。孟石聽到最後,手指才鬆開一些:「再報什長。」
秦昭起身走到近旗能聽見的地方,把孟石伍能戰、傷者和奪得小旗一一報出,沒有把白仲造成的死傷先說成已核,也沒有把被拖回去的旗手算成俘虜——那人在泥里只留下一隻斷開的草履。季良從近旗後趕來,左手拿著木牘,先記孟石右腿戈創,再記護旗卒倒在右樁外三步、白仲長兵仍在屍身內,最後才記暗黃小旗一面已收。
抬傷卒將孟石移上木板時,他已經不能自己抬起右腿。旗杆太長,另一名秦卒把它從裂口處折成兩截,連同沾泥旗布放在木板旁。白仲伸手想拿,被季良擋住:「先驗物。」白仲看著那面自己拖回來的旗,終究把手收了回去,只跟在木板另一側。
什長從前列走來,問:「孟石不能領伍,誰報的人?」
秦昭答:「我。」
「那就先把他們收齊,帶回第二樁。少一個,報一個;傷一個,也報一個。」
秦昭應「是」,轉身去叫白仲和兩名臨補卒。孟石已經被抬向後方,暗黃旗布垂在木板邊,每走一步便從布角滴下一點血。秦昭沒有去扶那面旗,先把仍能走的人一個個帶回第二根木樁以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