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個人回到第二樁時,秦昭先讓他們重新報了一遍左右。左邊臨附盾卒,往左接另一伍;秦昭自己居盾後半步,右邊是白仲,再右是石義,最外側臨附戈卒與下一根木樁相接。石義原本該持盾在前,秦昭看過斷牆後的地勢,改讓他守在白仲右後,盾面斜護側方,不獨自貼住最外一樁。他對這幾個人的步幅、聲音和受力習慣幾乎都不熟,只能先把能確認的說清:鼓未響,不離第二樁;誰聽不清便復問,誰受傷先報位置,不許自己悶著退。
白仲道:「你把能說的都說了,還剩什麼給敵人?」
秦昭看了看他右腳:「剩你少邁那一步。」
白仲哼了一聲,將長兵後端抵在硬土上。石義沒有笑,他的左肩在盾帶下微微發抖,不知是擦傷疼,還是看見坡腰弩手正在重新上弦。秦昭讓他把盾帶再向內收一指,免得受力時勒住傷處;石義照做慢了一拍,手指卻沒有鬆開。
韓卒沒有立即沖溝。他們先從斷牆後分出十餘名弩手,借石塊和殘牆輪番放矢,另有持盾者沿枯蒲向右移動。秦昭只能看見自己前方和左右兩根木樁,再遠處的人影都被盾面、塵土和田埂擋住。他幾次望向後方近旗,旗仍直立,沒有後擺;傳卒剛才喊的也是守到換防,並無退令。
第一陣箭落下後,左側有人中矢,喊聲越過兩伍傳來。右側卻先亂了:相鄰一伍的盾面忽然向後移,前列三人退過第二樁,後面的人也跟著收。臨附戈卒看見空處,腳跟立刻向後一轉;石義更快,盾緣已經離開原先壓出的土印。
「站住。」秦昭喊。
石義停了,臨附戈卒卻指向右邊:「他們退了!」
「近旗沒退。」秦昭看不清右伍為何後移,也不敢替他們定成潰退,只向後報:「孟石伍右側空一伍,第二樁仍在,請補令!」近旗旁很快有人復喊,聲音一層層向田埂上傳。他沒有等回令,先把眼前五人的正面收窄:「盾卒靠左樁,白仲向右半步。石義,盾緣抵住這根樁。戈手回來,守石義右後。人向樁收,樁不讓。」
原先五個人展開近十步,收攏後只守六七步寬。右邊因此讓出一段空地,卻不再是能從側面直接插進來的直縫。石義把盾下緣抵到第二樁根部,盾面向外斜著,白仲的長兵從盾左側伸出;臨附戈卒回到盾後,兵刃朝向暴露的右側。秦昭左臂不能抬盾,只將劍握在右手,站在兩條兵刃之間報距離。
韓卒等的正是右伍後移。十餘人從枯蒲里突然起身,不向正面盾列撞,而是沿空處斜插第二樁後方。前兩人持盾,後面三柄戈越肩探出,若讓他們繞過石義的盾,本伍便會被從側後推離木樁。秦昭喊「右來、七步」,白仲和臨附戈卒同時轉刃;石義卻把盾轉得過頭,身體也跟著側過去,露出了白仲左側。
石義聽見名字才把左腳釘回原處。他右肩向後收,盾面從橫擋改成斜擋,第一柄韓戈擦過盾緣,撞在木樁上。白仲從他左側遞出長兵,刺中最前韓盾,卻沒有穿透;兩邊隔盾相推,白仲右腳在硬土上滑開,掌心傷口又浸出血。秦昭用劍壓開從盾上探來的戈刃,刃口崩處掛住對方木桿,雙方誰也抽不回兵器。
就在這時,左側臨附盾卒腿部中箭。箭從盾下斜入大腿,他先跪下一膝,盾面隨後向前倒。左鄰秦卒想替他頂住,卻被另一支箭逼回。秦昭聽見盾卒說「能站」,可他試了兩次,腿都撐不起來。若五人一齊後拖,第二樁立刻會空;若留下他,下一撥韓卒便會踩過倒盾。
秦昭鬆開被卡住的劍,改用肩頂住倒下盾牌背面,對白仲喊:「退長兵,拖傷者進樁!」
白仲正與韓盾相抵:「我一退,他們進來。」
「石義補你半步。先拖人!」
白仲罵了一聲,仍把長兵猛地往前一送,逼韓盾退開半尺,隨即抽杆轉身。他抓住傷卒甲領,石義遲疑一瞬,也依秦昭所叫用右手扯住對方腰帶。兩人把傷卒拖過木樁時,石義盾面短暫離地;臨附戈卒獨自守右,戈杆被對方壓彎。秦昭只能以右肩抵住左盾,左臂被甲內襯擠得一陣發黑,仍不斷報:「傷者已入。石義回盾。白仲回右。戈手退半步,不許斷。」
四個人重新接上時,韓卒已有一隻腳跨進樁內。白仲沒來得及端平長兵,直接用杆尾撞在那人胸口;石義從側面合盾,將人擠回渠底。臨附戈卒補上一刺,只劃開對方肩甲,韓卒被同伴拖走,沒有留下可核死傷。秦昭把倒盾重新豎在左樁內,受傷盾卒躺在後面,以布帶自行勒住箭杆兩側,不再試著站起。
右側退去的秦伍此時已在第三樁重新結住,並沒有繼續逃。他們的伍長隔著空處喊,說前列兩盾俱裂、奉臨近什長口令後縮換盾。秦昭聽見後沒有回話;對方為什麼退已經清楚,卻不能改變自己收到的軍令。近旗的回令也終於傳來,季良的聲音夾在復喊中:「孟石伍守第二樁,換防未至,不退;右側缺口已有一伍來補。」
白仲喘著氣道:「這回聽清了?」
「聽清了。」秦昭說,「你也聽清。」
「我人還在樁里。」
「長兵再低半掌。」
白仲瞪了他一眼,還是把兵刃壓低。石義聽見兩人的話,肩膀似乎鬆了一點,盾緣卻仍死死抵在樁根。遠處補伍尚未趕到,韓卒又從斷牆後壓來一次。這一次五人沒有展開,仍圍著兩根木樁之間的窄面守。秦昭不再反覆喊「不退」,只報哪邊來人、哪面盾受力、誰向內收半步;每次有人後腳碰到傷卒,便先報一聲,讓躺在地上的人把身體再往後挪。
第二次接鋒比前一次短。韓卒見側縫已經合上,試了幾次兵刃便退回箭線,不再把持盾者填進樁口。秦軍補伍從右側接來,將空出的十餘步重新封住。天色向晚,斷牆後的弩矢也漸漸稀了,卻始終沒有完全停。秦昭的左臂從肩到指尖都已麻木,劍只能用右手提著;白仲右腳每換一次重心,臉側便抽一下;石義左肩下的布被盾帶磨出血色,仍沒有再離開那道舊土印。
直到近旗先向後擺了三次,換防鼓才從田埂後傳來。秦昭不敢只憑鼓聲就走,等傳卒跑到第二樁,逐伍喊出後退次序,才讓臨附戈卒先護傷者、石義與白仲左右夾住盾卒,自己最後離樁。五個人退到第三樁時,接防秦卒已經越過他們向前,沒人去追斷牆後的韓卒,也沒人替這段守線報成勝仗。
什長在第三樁後點人。秦昭先報軍籍五人:秦昭、白仲、季良、烏虎、石義;再報樁前五人,其中臨附盾卒大腿中箭,箭仍在傷內,臨附戈卒無傷。兵器一面裂盾、一戈、一長兵、兩劍俱在,無人失蹤,無新增可核死傷。什長聽完,只讓他把傷卒送醫、器械交驗,未說守住第二樁該記多少功。
石義扶著傷卒木板的一角往後走,盾還背在肩上,邊緣不斷撞他的腿。白仲走在另一側,低聲問秦昭:「方才若近旗讓退呢?」
「便退。」
「這麼快?」
秦昭看了他一眼:「軍令只讓我們守到換防。」
白仲想了想,沒有再問。換防鼓已經停了,第二樁仍在秦軍盾後;秦昭腰側那片伍牌卻還沾著孟石的血,繩結在一日奔走後勒得更緊。回營以前,他又把五個人的名字點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