側坡小徑在最初幾十步還有泥,往上便只剩被雨壓倒的濕草。秦昭走在持盾的臨附卒之後,季良居中,烏虎與另一名持長兵卒斷後;五個人彼此不離視線,卻沒有沿每一處伏草停下來猜足跡。昨夜雨水從坡上衝過,人和馬若曾走這條路,留下的大半痕跡已經混進碎石與草根間。
翻過第一道低脊,舊寨的土牆從霧裡露出來。牆不到一人高,多處已經坍塌,寨門兩扇木板只剩一扇掛在門軸上,另一扇倒在路旁。門外沒有守人,牆內也沒有炊煙。秦昭沒有讓人直接分散入戶,先叫持盾卒停在門側,向里連喊三次秦軍奉令尋馬尋人;只有一條瘦狗在深巷裡叫了幾聲,很快又沒了聲息。
寨中共有十餘處院落。靠門七八戶的屋門半開,灶灰被雨氣潤成深色,席捲走了,糧筐空著,牆角卻留下搬不動的石磨和破瓮。幾處畜欄的繩被解走,地上只有舊糞和拔空的木樁;有一戶門楣下還掛著半串未乾的豆莢,屋裡針線、陶碗都在,人卻不見。那些人不是一夜之間赤手離開,他們帶走了能背的糧、能牽的畜和能遮雨的席,留下太重或太破的東西。
秦昭讓季良記空院數,只查敞開的灶屋、畜欄和能藏馬的外棚,不啟封閉糧窖。隨行的長兵卒走到一處覆草土坑前,想用兵刃挑開蓋草,秦昭叫住他:「找的是馬和人。坑裡沒有蹄印。」
「若人成躲在裡頭?」
「先叫。無人應,再報。」
他們尚未再喊,巷尾一扇低門後終於有人答話。先出來的是一個灰發老者,手裡沒有兵器,只扶著門框;隨後是一名婦人和兩個孩子,另一個腿腳不便的老婦坐在屋檐下,沒有起身。五個人一身濕黑甲站在院外,他們並不因秦昭沒有破門便放鬆,婦人始終把兩個孩子擋在背後。
季良問寨中原有多少戶。老者說十五戶,雨前還剩十一戶有人;韓卒先後兩次來取草和粟,前日又有人從西邊跑來說秦軍已經過水,七戶便連夜往東投親,兩戶躲進南面山里,另有幾戶更早就在兩軍往來時散了。說到哪家往哪裡,他只能報出自己知道的三四戶,其餘是關門後才發現空了。
「昨夜可見馬?」秦昭問。
老者先看了看他們的劍,才點頭:「有一匹,在後欄。」
兩名臨附卒立即轉身。秦昭先讓老者領路,沒有越過他搶進院裡。後欄原是空牛欄,門上用一根新折柳條繞了兩圈,裡面果然站著一匹矮黃馬。馬身的雨水已經半干,左後腿近蹄處一圈淺白毛清楚可見;頸下拖著半根濕麻繩,斷頭一側散開,身上沒有鞍,也沒有馱具。
老者說,雨將停時馬從寨門外自己走來,先在一戶空院裡啃豆稈。他怕馬踩進僅剩的菜地,才與婦人把它趕進空欄。馬來時身邊無人,至少他們開門以後沒有看見。
「開門以前呢?」季良問。
「聽見上巷有石頭滾。」老者道,「我從牆縫看過,像有一個人往寨後走。霧重,只見人影,沒見臉,也沒見穿什麼。」
「牽馬沒有?」
「人走上巷,馬在下頭叫。隔著兩道屋,誰先誰後,我說不準。」
季良將「見一人」寫下,沒有寫「見人成」。秦昭問那人是否持劍、是否披甲,老者都答不知道;婦人只聽見一次馬嘶,老婦和孩子什麼也沒有看見。五個人的口供並不能拼成一幅更清楚的圖。
更新不易,記得分享101看書網
烏虎查看牛欄門外。黃馬的蹄印從寨門沿下巷而來,前幾步還深,進院後與老者、婦人的腳印混在一起。上巷石階邊有兩處鞋底刮過濕苔的新痕,一處窄,一處寬,可能是一人兩次失足,也可能不止一人;再向後,石階接到第二道土脊,地面全是裸石。
「界在這裡。」秦昭道。
烏虎站在最後一處新苔前,沒有跨上土脊。他朝脊後看了很久,只能看見濕林和另一段下坡路:「到這裡斷了。」
長兵卒問:「若人就在坡後?」
「坡後不在令里。」烏虎答得很短。
秦昭讓一名臨附卒牽黃馬,另一人仍守寨門;自己與季良把其餘公開院落搜完。沒有新火,空灶里沒有溫灰;一處外棚留著半把新割草,卻是老者昨日餵自家羊所割,羊還拴在他院裡。寨中也沒有秦軍劍鞘、外衣或成所領的糧袋。找到的只有馬和一個無法辨認的人影。
臨走前,老者問黃馬會不會算在寨人頭上。季良把馬是在寨口自行出現、由留守者收欄的說法寫入牘中,又讓老者當著兩名臨附卒複述一遍。秦昭沒有許諾軍吏一定相信,也沒有徵走寨中糧食,只令他們若再見持兵者越脊,須向下一隊秦卒報方向。老者沒有答應,只把空欄門重新推回原處。
五個人帶馬下坡時,霧已經散了些。從高處回看,小寨十五戶屋頂擠在土牆裡,能升煙的只有巷尾兩處;寨門外通往東、南的幾條小路都被人畜踩過,哪一條也不只屬於昨夜那個人。秦昭沒有把逃散的人都算作敵,也不能把他們叫回來。秦韓兩邊的人尚未在這裡交鋒,寨中大半灶火已經滅了。
黃馬回營後,管馬卒先驗左後蹄白毛,再把馬牌與頸下半截短繩一同核對。十八匹重新點齊,失馬一項暫時閉合;人成仍未歸,佩劍、衣糧仍缺,軍牘上的名字沒有改成逃卒。
前軍什長聽完搜索邊界和寨中口供,只命人把通往第二道土脊的小徑加哨,沒有再派人越界追趕。上一夜兩伍漏掉復喊的空隙卻不能保留。今晚東段交給秦昭伍,從入夜到天明由他自行分更;每次換哨必須兩人相見,報出人名、兵器和上一更所見,下一人應全以後,前一人才准離位。
白仲扶著長兵從器具堆旁站起來:「五個人,誰的腳能守一夜?」
秦昭看過他的右腳,又看石義沒有系上的盾帶。雨已經停了,東側缺柵外卻比昨夜更黑。今夜的更次不能再只寫五個名字,他得先算清每個人能站多久、誰來親眼接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