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雨夜重生
曹丕死過一次。
他記得洛陽宮中的最後一夜，記得自己油盡燈枯的病榻，記得曹叡跪在榻前泣不成聲。他也記得更久遠之後，那些本不該屬於他的記憶——高平陵下，曹爽伏誅；司馬氏一步步蠶食朝綱；曹髦橫劍出宮，血濺長街；咸熙二年，魏帝曹奐禪位於晉。
大魏亡了。
他曹丕拼盡一生，從父親手中接過的這片江山，最終只傳了四十五年。
再睜開眼時，冰冷的雨水正順著額角流進眼睛。膝下是堅硬的青石，丹墀之上，一個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的人，正靜靜看著他。
曹操。
曹丕怔怔地看著那張臉——比記憶中年輕，也比記憶中更叫人心驚。父親。這個在他記憶里已經死去多年的人，此刻就坐在他面前。他忽然很想笑，又忽然想哭，喉頭哽了一下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「子桓。「曹操的聲音從殿上傳來，「寡人在問你話。「
曹丕低下頭。
這一年，是建安二十二年。他回來了。
這一年秋，魏王儲位，尚未議定。
許都，深秋，一場急雨驟至，半個時辰便已傾盆如注。魏王宮正殿，殿外宮燈在狂風中搖晃不定，殿檐雨水垂落如簾，將殿內殿外分作兩個世界。
丹墀之下，曹丕已經跪了將近一個時辰。衣袍早被雨水浸透，緊貼在身上，雨水順著額角滑落，澀痛難當，他卻紋絲不動。兩側廊下宮人低垂著眼，殿內文武分列兩側，沒有一個人敢替他說話——今日這一局鬧得太大，滿朝文武都在看曹操的態度，誰都不敢在這個當口觸霉頭。
主位之上，曹操並未發怒。他只是靜靜坐著，一手撐著案幾，另一隻手的指節，一下、一下，輕輕叩在案面上。殿中不少見慣了他喜怒無常的老臣都知道，這位魏王真正動怒時，往往不是拍案怒斥，而恰恰是這樣的沉默。
「曹植說，長者未必賢，賢者未必長。「曹操的手指忽然停在案上，「你身為長兄，卻替他求情。「他抬起眼，「曹丕，你是真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——還是不敢明白？「
殿中驟然一靜。曹丕跪在原地，前世的記憶此刻正與眼前這一幕重疊——臨菑侯府設宴，楊修順著席間詩題，將話頭一步步引向「廢長立賢「；曹植意氣風發，順口接了那句誅心之語；滿座賓客駭然，可這話終究一字不落地傳回了王宮。方才問話之時，他心存顧念、進退失據，竟含糊說了句「兄弟一時失言，不必深究「，反倒像是替曹植那點心思背了書。曹操當即變了臉色，命曹植先退，獨留他一人跪在殿前，至今未有一句寬宥之言。
儲位之爭的暗流，本就在許都城下涌動多年，此刻，終於借著這一局，徹底匯聚成潮。
這樣的場景，他曾無數次設想過會如何收場——不過是又一次敗局，又一次跌落。前世的自己，便是從這樣一次又一次的退讓里，一步步失了父親的信重，失了朝中重臣的扶持。後來他才知道，那些當年自以為無傷大雅的選擇，究竟給後世留下了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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歷史，從不仁慈。它只會碾碎遲疑之人。
就在喉間發緊的一瞬，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再度翻湧。
高平陵。司馬氏。曹髦橫劍出宮。
許多細節已經模糊——哪一年、哪一步，此刻怎麼也抓不清楚，仿佛隔著一層霧。可有一件事清清楚楚：他今日若還退，歷史便仍會沿著那條舊路走下去。
曹丕猛然抬頭。雨水沿睫毛滾落，那雙眼中已再無半分惶恐，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案幾之上，曹操執筆的指節，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。殿側，賈詡垂首而立，眉心微微一動，一時說不清哪裡不對，只覺得那道跪著的身影，忽然不再像從前那個溫吞的世子。
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仍快得厲害。身體還記得怕曹操。可死過一次的人，已經沒有資格再退了。
曹丕緩緩俯首，聲音平穩得不像方才那個幾乎要被逼得進退失據之人。
「兒臣知罪。「
「何罪？「曹操眯起雙眼，語氣聽不出情緒。
「輕信。「曹丕一字一字道，「遲疑。優柔。「他頓了一瞬，再抬頭時，目光已如淬火之鐵，「更罪在——不配為曹氏長子。「
大殿驟然死寂。曹操目光陡然鋒利，「哦？「
「兒臣願領罰。「曹丕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，沒有退讓，「但請父王准許——自今日起，凡涉儲位之爭、軍國大事，兒臣，不再退讓。「
絕對的死寂。連殿外雨聲，此刻聽來都仿佛遠了幾分。有那麼一瞬，殿中不少老臣都以為自己聽錯了——這句話，若是往日的曹丕說出口，怕是要被扣一頂「心懷怨望「的帽子，可今日這般說出來，卻讓人生不出半分斥責的念頭，只覺得脊背發涼。
曹操忽然笑了。笑意極淡，沒有人猜得透這位魏王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什麼。
「很好。「他緩緩起身，「起來。「
曹丕站起，雨水自衣袍滴落，積成一小片水痕，脊背卻再無半分方才的狼狽。曹操看著他，久久未語，只留下一句：
「寡人倒要看看，你究竟能有多不退讓。「
殿外風雨愈發狂驟，一道悶雷自天際滾過，震得殿瓦微微作響。
退殿之時，曹丕腳步虛浮了一瞬，幾乎要栽倒在階下，硬生生撐住。老宦官幾次想上前攙扶，都被他一個眼神止住——他要讓所有人看見，從今夜起，曹丕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被人憐憫的世子。近侍捧來乾爽披風，他擺手拒絕，只留下一句「去請個郎中，到我府上等著「，便徑直踏入雨中。
走出十餘步，身後廊柱之下，殿內群臣漸次退去，曹操仍立在原地，望著那道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，久久未動。
曹丕走出大殿，身後宮門緩緩合攏。雨水落在臉上，他沒有擦。
曹植。劉備。孫權。
還有司馬懿。
一個個名字，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。這些人，有的曾是敵手，有的曾是臣屬，有的最終成了曹魏最大的隱患。可到最後，真正輸掉的，是曹魏。
這一世，可以沒有司馬懿。
但不能再沒有大魏。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