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門洞開的那一刻,碎木還在半空翻卷,鐵屑濺進暮色的暗紅里,像炸開的火星。魏延的刀先於人聲落下,他胯下那匹黑馬嘶吼著躥出去,蹄子踏過門檻上橫著的門軸,身後伏在山坡背面的騎兵跟著潮水一樣涌下去。馬蹄聲撞在谷壁上,轟隆隆往關里灌,震得人耳膜發麻。
李明軒蹲在炮陣後面,左肩的布條勒得死緊。他望著那道被轟開的門洞,喉結滾動了一下,指尖在炮架上收緊,掌心的汗把木架洇濕了一小塊。炮手們還在往炮膛里塞彈,第三輪剛打完,手都在抖,鐵彈殼滾了一地,燙得冒煙。他聽見魏延的聲音從關里傳出來,隔著一道塌了半邊的門洞,悶得像敲在鐵桶上:「占了門!占住門!」
關牆上的守軍這才回過神。換防的弓手剛撤下去,新上來的人還沒站滿垛口,底下就闖進一窩鐵騎,長刀劈過去,血在垛口上濺開一道弧線。可那扇門到底太窄了,騎兵衝進去一隊,門洞就被堵住,後面的人擠在門口,進不去,退不回,像卡在喉嚨里的骨頭。關牆頂上的滾木又滾下來,轟隆隆砸在門洞裡,把衝進去的人連馬帶人悶在裡頭,悶響一聲,馬蹄踢蹬幾下,就沒了聲。
李明軒喉頭一緊。他知道這門是開了,可潼關這道門,是拿人命開的。他想起諸葛亮說的那句話——前後受敵,五萬人一個都走不掉。曹真五日就到,他們只有兩次機會。這一門,是第一次,也許就是最後一次。
「炮,往前推。」他啞著嗓子喊。炮手們聽懂,拖著一窩一窩炮往門洞裡推,炮口壓低了,對準門縫裡還在涌的守軍。李明軒顧不得姜維那句「別靠太近」,他跟著炮往門口走,腳底踩著碎木和鐵片,硌得生疼,左肩的傷一跳一跳地疼,他咬著後槽牙沒停。
門洞裡擠著一團亂兵。蜀騎衝進去被堵住,魏軍從城牆上往下壓,刀槍攪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,只看見刀光起落,血沫子濺上兩側的磚牆。李明軒讓炮手把炮架穩,炮口對準門洞正中那團絞在一起的兵,他閉了閉眼,又睜開:「放。」
十門炮,輪著放。第一發鐵彈砸進人堆,悶響一聲,血霧在火光里炸開,人群被掀開一道口子。第二發追著那口子砸進去,門洞裡的守軍亂了,有人往兩邊城牆根縮,有人往前沖,踩在同伴身上。蜀騎抓住那道口子,再往裡撞,這一回,門洞通了。
李明軒跟著騎兵往裡沖。衝過門洞,眼前豁然一寬,潼關關城,是個大瓮,四面高牆圍著一片空地,守軍幾千人擠在裡頭,像被兜在鍋里的魚。城門一破,他們沒地方退,只能往城牆上撤,可城牆太高,雲梯夠不到垛口,爬上去的人像釘在牆上的壁虎,被滾石砸下來,一個接一個。
蜀軍湧進來,扛著門板、滾木,一層一層往那扇破門上堆,把退路封死。關里的守軍這才看清——門破了,城沒破,可退路沒了。有人丟下刀,有人跪下去,有人還在負隅頑抗,被燧發銃一排一排撂倒。槍聲在關城裡悶悶地響,像雨點砸在鐵皮上,硝煙順著牆根爬,嗆得人眼睛發酸。
李明軒站在關內,腳底是血,是碎木,是散落的箭矢。他望著那些跪下的守軍,又望著牆頭還在舉刀的人,喉頭滾了滾,沒說話。他想起諸葛亮在土坡上看了三天,就為這扇門換防的一盞茶空檔。知識在腦子裡,眼睛長在頭上——隔著一條河。可諸葛亮的那雙眼睛,把這條河,填平了。
關外,姜維的斥候已經飛馬往西去接應,怕曹真的前鋒提前趕到。李明軒扶著城門,望著夜色里被火光燒紅的潼關,左肩的傷口滲出血,洇在布上。他伸手按了按,沒喊疼。
關里的守軍,漸漸放下了刀。潼關這道幾百年沒被攻破的龜殼,在酉時換防的一盞茶空檔里,破了。李明軒站在破城的地方,望著那道被轟開的門洞,那點火,一點一點,又亮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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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維從關外策馬進來,在李明軒面前勒住馬。他掃了一眼滿地的殘肢斷甲,又看了一眼李明軒的左肩:「傷又裂了。」
「沒事。」李明軒說。
「曹真的人,斥候探到距此一百二十里。」姜維聲音壓得很低,「晝夜兼程,三天必到。」
李明軒望著關牆上那串火把,過了很久,才開口:「三天不夠。糧草彈藥,按最省的打法,最多撐到第七天。可曹真三天就到——我們守不住潼關。」
「那就不守。」姜維說。
李明軒看他:「不守?」
「丞相說,關破了,城要守。」姜維頓了頓,「可丞相沒說,要在這關里守。」
李明軒沒接話。他望著火光里那些跪了一地的守軍,忽然懂了。潼關這道門,是拿來進的,不是拿來守的。門開了,路通了,他們要去的地方,在洛陽。
夜深了,關里點起一堆一堆火,火苗舔著夜色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諸葛亮從關外進來,策馬踏過那道破門,在馬背上掃了一眼滿地,又看了一眼李明軒。李明軒站在火堆邊,左肩的布條已經滲成暗紅,他沒開口,諸葛亮也沒開口。
半晌,諸葛亮說:「曹真五日到,你留一天,一天後撤。」
「關破了,還要撤?」李明軒問。
「關破了,城要守。」諸葛亮搖著羽扇,「你那個傷,不能再拼了。」他把羽扇往懷裡一收,「明日,你回長安。」
李明軒沒接話。他望著關牆上那串火把,那一盞一盞,像一串不肯合攏的眼睛,死死盯著他。他知道,潼關這道門是開了,可往洛陽去的路,才剛剛起頭。
夜裡,李明軒沒睡。他坐在關牆的垛口下,聽著風從谷口灌進來,嗚嗚地響。傷處一跳一跳地疼,他解了布條,血已經凝住,結了一層暗紅的痂。他忽然想起在現代看的那些攻城戰例,沒有哪一頁書,比得上今夜這一場血來得實在。
他望著東方,那是洛陽的方向。曹真的五萬人,正在那條路上晝夜兼程。他攥了攥拳,又鬆開。明天的路,還長。
風從關外吹進來,吹動他散下的發。他忽然想起諸葛亮那句話——漢室不興,他不敢老。潼關的門,開了。可那條通往洛陽、通往天下的路,才剛剛起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