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一日,郭榮終於入葬慶陵,大周的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廿二日,涿州安次縣境內。
兩名契丹人裝束的騎兵,策馬緩緩行過原野。二人皆身著左衽窄袖圓領長袍,馬側懸掛長弓,背著箭囊,腰間挎著彎刀。這便是趙匡胤秘密派遣北上的米信與張瓊。
張瓊驍勇善戰,是趙匡胤心腹親衛,忠誠可靠。
米信原名海進,本是奚族。奚人與契丹人同出一源,故而此番密令,以米信為主,張瓊為輔。
道旁是連片的麥田,翠綠的小麥苗已經長出寸許高,在寒風中搖曳。
麥壟間有幾個穿著破爛的農夫,正在佝僂著翻刨土地,尋找埋藏地下的蔓菁塊根。
這是一種根葉皆可食用的植物,春食苗,夏食心,秋冬食根,常被當做救荒作物。
聽見有馬蹄聲,抬眼望去,只見兩名契丹兵斥候策馬而來,幾人頓時僵住,隨即慌忙跪伏在地,不敢抬頭。
唯恐被契丹兵盯上,無端招來殺身之禍。
二人並未理會道旁百姓,繼續信步向前。
行出一段路程,張瓊側過頭向米信發問:「你可知主公派我二人到此,究竟是何用意?」
米信搖了搖頭:「我也不知。點檢只命我二人在此地攪出些動靜,挫一挫契丹人的氣焰,其餘吩咐,再無半分。」
張瓊心中亦是滿腹疑惑。趙匡胤臨行之前,只交代二人到遼境掩藏身份,製造事端,如有疑難,可以找易定節度使孫行友尋求幫助;
並反覆叮囑,萬事以保全性命為先,唯恐將這兩員得力手下白白葬送在遼國邊境。
二人經定州,繞道北上易州,再奔赴涿州。路線如此迂迴,自有緣由。
雄州、霸州一線,守將由關南兵馬都部署、雄州都部署、檢校太傅、橫海軍節度使陳思讓鎮守。
他治軍嚴整、軍紀嚴明;這裡雄州霸州是新附之地,屬於直隸刺史州,邊境密布巡邏士卒;又有拒馬河作為天然防線,想要由此渡河,極易暴露行蹤。
最西側的鎮州,成德軍節度使郭崇也絕非易與之輩,此人深受郭威、郭榮兩代皇帝殊遇,一旦發現端倪,上報樞密院,必然招致魏仁浦警覺;加之鎮州距離幽州路途遙遠,繞道而行太過耗費時日。
相較之下,取道定州過易州,才是最優選擇。易定節度使孫行友鎮守此處,其麾下部眾多是由躲避戰亂的流民和邊民組成(稱之為逋民),雖作戰兇悍,但軍紀相對鬆散。
孫行友本人勇武過人、軍略出眾,卻不擅長治理地方,麾下心腹也管束不嚴,從這裡出境,最不容易被察覺。
一路小心翼翼,剛剛出得易州地界,二人便換上契丹斥候的服飾。遼軍斥候本就胡漢混雜,張瓊與米信二人改換裝束之後,極易混跡其中,能減少沿途諸多阻礙。
加之涿州駐守兵馬以漢人居多,契丹兵卒本就數量稀少,契丹人地位尊崇,二人一身契丹兵打扮,在涿州境內往來奔走,竟少有人多加盤問留意。
這一日,二人尋到一處遼軍火鋪,靠近窺探,發覺營中留守兵士僅有十餘人。二人先是射殺負責看守的崗哨,接著連發數矢,射殺聽見聲音出來探查的;鋪內契丹以為遇到盜匪劫掠,連忙衝出拼殺,又被射到數人。
見鋪內再無人出來,二人下馬步戰。張瓊抄起掛在馬上的團牌,擋在身前,米信緊跟其後,專射躲藏放冷箭者。見再無冷箭射來,也拔出刀衝上前近身搏殺,前後不過一刻鐘的功夫,整個火鋪便當無一活口。
二人從鋪內拿了些糧草吃食、弓矢兵器,隨即策馬離去,轉赴下一處目標。值得注意的是,這個十幾人的火鋪,契丹人只有三個,其他均是漢人,但戰陣之上,你死我活,只論輸贏,哪裡敢顧及半分同胞情誼。
往後五天之內,二人於涿州周遭四處偷襲伏擊,專殺契丹斥候,攻擊前線火鋪,前前後後射殺契丹兵數百。
斥候死亡,火鋪被襲,遼軍便如盲人瞎馬,無法獲得前線消息。
涿州刺史幾番搜尋也沒抓到張瓊二人,反而折損數十州兵,連忙上報幽州。
南院大王耶律撻烈是一文武雙全之輩,僅憑軍報,便察覺到是有人潛入境內襲擾,當即調遣兵馬,在涿州全境大肆搜捕。
想法不錯,實際執行時,卻出了問題。
年初郭榮北伐時,涿州判官劉原德舉城投降雖然後來因周軍回撤,涿州奪了回來。契丹對涿州軍民極不信任,州兵被大量裁減,還有一部分是從薊州臨時借調的。
這些薊州兵大多也是漢人,契丹人不敢惹,本地漢人不想查,混弄了事。折騰五六天沒有結果,耶律撻烈便從幽州調神武廳直南下涿州搜捕。
這是一支契丹從幽州漢人之中選拔精銳組建的軍隊,兵力在五百人左右,契丹對其很是重視,特地劃歸禁衛軍序列,屬南京宿衛軍。
神武軍指揮解利帶著幾百號人在新城、永清一帶鋪開搜捕,很快便發現了張瓊和米信。
張瓊與米信見契丹軍聲勢浩大,知道已不可久留,立刻撥馬向南後撤。解利得知消息,便連忙吹號集結,百餘騎兵銜尾追殺。
二人一邊回身射箭阻敵,一邊策馬奔逃,依靠繳獲的戰馬輪番換乘,竭力試圖擺脫追兵。
可是神武廳直有數百人,從四面八方圍過來,見西面淶水渡口已經被堵死,就連通往易州的大道上也出現了搜捕騎兵的蹤跡;二人頓時明白解利是布下了口袋陣,就等著自己往裡面鑽。
米信提議:向北走,往固安方向,造成要北上混入幽州的假象,再尋機掙脫包圍圈。張瓊認為可行,二人策馬又奔出了二三十里。
此時已經天色見晚,身後終於沒有了號角和馬蹄聲。兩人將繳獲的戰馬,連同衣袍旗幟全部扔掉,再換了早已備好的平民裝扮,趁著夜色向西行去。
找到早先藏在一處破廟的馬匹後,兩人稍事休息,便接連越過劉李河、淶水,進入了易州地界。
契丹這邊,追兵果然中計,主力盡數掉頭向北圍堵,在安次城西二十里處只尋得遺留的戰馬等物,而二人已經蹤跡全無。
反應過來被耍了的解利率部追擊了數十里至岐溝關便作罷,再往西易與易州孫行友部起衝突。
再者,神武廳直也不可靠,這些漢人有許多也是心向南國,只是苦無機會,要是逼急了裹挾或者殺了自己南投可就糟了。
一路拼死奔逃,越過邊境進入易州地界,二人才稍稍鬆了一口氣。
可未曾想,自己在涿州鬧出偌大動靜,易州沒有應對是不可能的。
剛入易州,便迎面撞上查探邊情的孫行友的親兵牙隊。見二人形跡可疑,被牙兵當成契丹派來的奸細,團團圍住。
眼見脫身無望,米信與張瓊索性摘掉帽子,露出漢人的束髮髮髻,用漢語對著統兵官呼喊,求見孫節帥,稱有密事稟報。
那牙軍指揮見二人竟是中原漢人,又是這般裝扮,心中已然有了幾分揣測:想來不是自幽州南歸的降人,便是朝廷派去北境襲擾敵寇的漢家健兒,便將二人帶往孫行友帳下聽候審問。
孫行友當面提審二人,張瓊請求屏退左右,只留數名心腹親衛在場。孫行友點頭答應。
待帳內閒雜人等盡數退去,張瓊這才自報身份。
「節帥,末將乃是趙點檢麾下張瓊。受點檢密令,北赴幽州執行軍機要務,如今事畢南歸,途經此地,反被節帥麾下將士誤拿。
還望節帥行個方便,放我二人南下,點檢必感念節帥恩情。」
孫行友素來與趙匡胤交好,核實張瓊、米信二人的身份,確認確是趙匡胤麾下之後,便下令將二人釋放。臨行之前,還私下備了酒菜款待了二人。
酒足飯飽,辭別了孫行友,二人取道定州,秘密南下返回開封。
另一邊,幽州的耶律撻烈為捉拿張瓊與米信,出動數百騎兵四處搜捕,最終解利給的結果是連個人影都未曾尋到。
雖然心中怒火沖頂,但是耶律撻烈也知道原因不在於賊寇有多狡猾,而是幽州漢人指揮不動。這些南蠻子身在遼營心在漢,無論是平時操演還是戰事沖陣,皆心不在焉,敷衍塞責。
但是又不能急進打壓。自己在幽州擔任南院大王八年來,均衡賦稅、鼓勵農耕,好不容易在經營出了一些效果,要是因為區區幾個小賊,就將南京弄得雞飛狗跳,即對不住皇帝的信任,也自己苦心經營毀於一旦。
但是對於這些漢軍,他又不太信任,於是一封奏報發往了中京大定府契丹皇帝,號稱「睡王」的耶律璟處。
地位穩固的耶律璟夜飲宿醉,收到奏報時還在酣睡,天都快黑了,終於酒醒。看了兩眼奏疏,扔到一旁便開始閉目醒神。
在他眼中,不過是兩名潛入襲擾的周人,無傷大雅的小事,不必放在心上。
如今契丹國內部矛盾重重。自他登基開始,發生了很多起宗室、外戚叛亂:
天祿五年(951年),因耶律察割殺死了耶律阮,他與耶律屋質平定叛亂,進而奪取帝位;
應歷二年(952年),太尉忽古質謀反,事泄被殺;當年七月,政事令耶律婁國、侍中耶律神都、郎君耶律海里等密謀叛亂;
應歷三年(953年),耶律李鬍子耶律宛、郎君耶律嵇干、耶律敵烈謀反。
好不容易消停幾年,近期密探來報,又有一群人蠢蠢欲動,同父異母的弟弟耶律敵烈,還有前宣徽使耶律海思,還有蕭達乾等人往來密切,已然顯露謀反的苗頭。
耶律璟與父親耶律德光不同,他對中原毫無興趣,對於中原文化也極為排斥。
雖然排斥,但所謂「謀而後動,後發制人」他還是懂得,前些年因為高壓整肅,狠殺了一批人,導致大量宗室離心離德,如今連親弟弟都要造他的反了。
他索性靜待時機,等耶律敵烈露出實據,抑或是等到他們率先舉兵,自己再後發制人,一舉平定禍亂,這樣也能堵住宗室的嘴。
於是耶律璟準備下詔給耶律撻烈,既然搜捕不到那兩名周人,便就此作罷。
但隨即又生出新的想法,何不趁此機會提前布置好兵力呢?自己可不想學堂兄耶律阮,陰溝裡翻船。
耶律璟以擔心平定南京騷亂,謹防周人北上偷襲幽州為由,頻繁調動兵力,順帶也調撥了數千騎兵,交由二弟耶律罨撒葛統領,南下移駐析津府布防戒備。
契丹此番兵馬調動聲勢浩大,邊境諸將並不知曉契丹國內實情。關南兵馬都部署陳思讓得知契丹頻繁調動兵力,並向幽州增派騎兵的情報後,心中驚疑不定,當即向開封加急遞送軍情奏報。
孫行友以為是張瓊二人會鬧出的動靜惹惱了契丹,雖知曉一些前因後果,但也故作不知,上遞軍報:幽州方向出現大規模騎兵,經探查契丹上京兵馬調動頻繁,懷疑有南下入侵的企圖。
鎮州的郭崇也很快便得到幽州增兵的消息,唯恐信息不實,接連派出多路斥候北上探查契丹動向。幾日後,數封探報的內容大同小異。種種跡象表明,看上去遼軍南侵已是箭在弦上。郭崇隨即下令全軍戒備,並向開封也遞去加急軍報。
張瓊與米信二人是十一月八日自開封出發的,在涿州襲擾、奔逃花費了十餘日,等到回到開封已經是十二月十六日。
兩人匯報了在幽州的一系列動作,已經回程被孫行友緝拿的全部過程,趙匡胤私下宴請,連日厚待二人,又贈送了大量金銀錢帛,以示嘉獎。
既已經鬧出了不小動靜,按照預期,過幾日便有軍報傳來,趙匡胤與趙普等人再次盤點了一番出兵等一系列謀劃,以確保萬無一失。
廿一日,開封接連收到鎮州、定州、關南三處邊境防線送來的緊急軍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