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朔風捲地迷歸路,白雪漫天阻客程。
飢倒甄門逢幼女,怒傷賈仆別深情。
話說陳三自南皮逃出,一路晝伏夜行,越過冀州諸郡,進入幽州涿郡地界。他在涿郡境內流浪了數日,聞得追兵漸遠,心中稍安。然而他畢竟年幼,不識地理,又兼饑寒交迫,精神恍惚,這一日在一處山嶺中迷失了方向。那山嶺連綿起伏,林木茂密,陳三左衝右突,竟不得出路。他在山中轉了三天三夜,靠吃樹皮草根維生,第四日清晨,終於尋得一條羊腸小道,踉蹌而下。出得山來,但見一片平野,遠處有炊煙裊裊,村落隱約。他不知此是何處,只得沿著大路向前走去。
走了一程,見路旁有一塊界碑,上面刻著「中山無極縣界」六個大字。陳三一愣,他記得自己分明是向北往幽州去的,怎的又折回了冀州?原來那山嶺中道路盤曲,他兜兜轉轉,竟繞了個大圈,又回到了中山國境內。中山國在冀州北部,雖屬袁紹勢力範圍,但袁紹的搜捕重點在南皮及周邊,此處遠離渤海郡,追兵倒未必能及。陳三苦笑一聲,心想既來之則安之,便沿著官道朝無極縣城走去。
這無極縣雖不及南皮繁華,卻也是中山國的大縣。時值初平元年二月,春寒料峭,但田野間已有農夫在翻耕土地。陳三衣衫襤褸,面黃肌瘦,連日來又餓又凍,走到城門口時,已是頭重腳輕,眼前發黑。他扶著城牆踉蹌前行,只覺得雙腿如灌了鉛一般,每邁一步都似有千斤重。
他不知走了多久,忽見前方一座高大宅院,朱漆大門,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,上書「甄府」兩個鎏金大字。兩旁石獅蹲踞,甚是氣派。陳三此刻早已餓得眼花繚亂,哪裡還顧得上是什麼人家?他跌跌撞撞走到門前,伸手想敲那門環,卻連抬手的力氣也無了。只覺天旋地轉,眼前一黑,便撲倒在地,不省人事。
卻說這甄府,乃是中山無極縣首屈一指的世家。其先祖甄邯,西漢末為太保,後封承陽侯。至東漢,世代為官。如今甄府的主人名逸,字伯和,曾任上蔡縣令,因母喪去官,守孝期滿後未曾復出,便在家鄉廣置田產,樂善好施,深得鄉人敬重。甄逸有一妻張氏,生有五男四女,其中最幼者名宓,年方七歲,生得冰雪聰明,容貌出眾,自幼便知書識禮,溫婉可人。甄逸夫婦視若掌上明珠,寵愛備至。
這日午後,甄宓帶著兩個丫鬟,正在後花園中玩耍。她手持一個小竹籃,要摘些初開的迎春花來插瓶。忽聽前院傳來一陣驚呼,緊接著一個家人慌慌張張跑進來稟道:「小姐!府門外有個小叫花暈倒了,不知是死是活!」
甄宓雖年幼,卻天性仁厚,聞聽有人餓暈在門前,連忙放下竹籃,對丫鬟道:「快去看看!」她提著裙角,快步走到前院。只見大門外,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地上,衣衫破爛不堪,面色青灰,嘴唇乾裂,雙目緊閉,氣息微弱。
甄宓蹲下身來,見那孩子約莫十歲年紀,雖然蓬頭垢面,卻眉目清秀,手中緊緊攥著一個破舊的包袱,腰間露出一截劍柄。她伸手探了探陳三的鼻息,尚有微弱的呼吸,便轉頭對家人道:「快去取一碗熱薑湯來!再拿些米粥!」家人應聲去了。
甄宓又吩咐兩個粗使僕婦將陳三抬進府中,放在門房裡的榻上。她又親自端了溫水,用帕子蘸了,輕輕擦拭陳三的嘴角和額頭。陳三在昏迷中微微顫抖,嘴裡含含糊糊地叫著「小姐」,也不知是在喚誰。
不一會兒,薑湯和米粥都端來了。甄宓讓僕婦將薑湯灌入陳三口中,陳三喉嚨一動,咽了下去,臉色漸漸泛起一絲紅潤。又過了一刻鐘,他緩緩睜開眼來,第一眼便看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關切地望著他,那眼神清澈如泉水,竟與當年伏壽初見時的目光有幾分相似。
陳三恍惚間以為自己在做夢,低聲喚道:「小姐……」甄宓見他醒來,欣喜道:「你醒了!你餓了吧?快喝點粥。」她親自端著粥碗,用小勺舀了一口,吹了吹,送到陳三嘴邊。
陳三此刻才看清眼前之人並非伏壽,而是一個更小的女童,生得明眸皓齒,肌膚如雪,一雙眼睛澄澈透亮,滿含善意。他心中一暖,掙扎著要坐起來,卻被甄宓按住:「你別動,先吃些東西。」陳三實在餓極,也不再推辭,就著甄宓的手將那碗粥喝了個精光。熱粥入腹,一股暖意流遍全身,他這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。
「多謝小姐救命之恩。」陳三聲音沙啞,便要掙紮下床磕頭。甄宓連忙扶住他:「不用不用,你躺著歇息。你叫什麼名字?怎麼會暈倒在我家門口?」
陳三猶豫了一下,他不願說出自己的真實經歷,只道:「小人姓陳,行三,從外地逃難來的,因連日趕路,又渴又餓,這才暈倒。不知小姐府上是……」
旁邊一個丫鬟接口道:「這是甄府,我家小姐是甄府的四小姐。這裡是中山無極縣,你是哪裡來的?」
陳三心中一驚,中山無極?那不還是在冀州嗎?袁紹的勢力範圍!他不由得緊張起來,但見眼前這小女童純真無邪,料不會加害於他,便勉強道:「小人從……從青州那邊來,投親不遇,流落至此。」他不敢說琅琊,更不敢提南皮之事。
甄宓見他神色閃爍,卻也不以為意,只道:「你身子還虛,先在這裡養幾日。我去告訴爹爹。」說著便起身去了內堂。
甄逸此時正在書房讀書,見女兒匆匆進來,面帶喜色,便問何事。甄宓將門外救了一個小乞丐的事說了,又道:「爹爹,他好可憐的,面黃肌瘦的,差點餓死。咱們府里反正缺人手,不如留他在府里做些雜活,也給他一條生路。」
甄逸素來仁慈,又見女兒一片善心,便點頭道:「也好。你讓管家安排一下,給他換身乾淨衣裳,吃頓飽飯。若是老實本分,便留下做個灑掃小廝。」甄宓大喜,謝過父親,便蹦蹦跳跳地去告訴陳三。
陳三得知甄府肯收留自己,心中又喜又憂。喜的是暫時有了落腳之處,不必繼續在冰天雪地里流浪;憂的是此地距南皮不過數百里,若袁紹的追捕文書傳來,難免暴露。但他轉念一想,自己不過一個十歲孩童,袁紹未必會為了他大動干戈,而且甄府是當地望族,或許能庇護一二。當下便安心住下。
自此,陳三便在甄府做了個雜役小廝。甄府家大業大,僕從眾多,陳三被分在後院,負責劈柴、挑水、打掃庭院。他手腳麻利,力氣又大,幹活從不偷懶,下人們也都喜歡他。甄宓更是隔三差五便來找他,或問他家鄉風俗,或讓他講些外面的見聞。陳三嘴巧,將一路上的經歷添油加醋地說來,雖隱去了南皮之事,卻也說得妙趣橫生,常逗得甄宓咯咯直笑。甄宓又教他認字讀書,陳三雖頑劣,卻極聰慧,一教便會,甄宓甚是歡喜。
轉眼過了月余,已是初平元年三月。春暖花開,甄府後園的桃李爭艷,蜂飛蝶舞。陳三的身子也漸漸養壯了些,不再那般面黃肌瘦,面上多了幾分血色。他每日早起幹活,閒暇時便與甄宓玩耍,或陪她撲蝶,或替她摘花,日子倒也過得平靜。然而陳三天性不安分,那骨子裡的頑劣之氣,終究是改不了的。
卻說甄府有一位管家,姓甄名賈,因是甄府的世仆,又在府中當差二十餘年,深得甄逸信任,便有些倚老賣老。此人圓滑世故,對上逢迎,對下卻甚是苛刻。府中僕役稍有差池,他便厲聲呵斥,動輒罰扣月錢。陳三初來乍到,甄賈見他是個外來的小叫花,便有些瞧不上眼,只是礙於小姐甄宓常護著他,不好公然發作,但暗地裡卻屢屢刁難。
這一日,陳三在柴房劈柴,正幹得滿頭大汗,甄賈踱步過來,見地上堆了一堆劈好的柴薪,便踢了一腳,皺眉道:「你這劈的是什麼柴?粗一根細一根,怎生燒火?重新劈過!」陳三低頭看了看,那些柴薪雖大小不一,卻也都可用,分明是甄賈故意找茬。他心中惱怒,但想起在伏府時因打架惹禍的教訓,便強忍下來,默默將柴薪重新劈了一遍。
甄賈見他忍氣吞聲,越發覺得他可欺。過了幾日,陳三在後院挑水,甄賈又故意撞翻了他的水桶,反倒斥責陳三不長眼睛,要扣他三天的工錢。陳三咬著牙沒吭聲,甄宓恰好路過,看見這一幕,便上前道:「賈管家,我親眼見是你撞了他,怎的反倒怪他?」甄賈面上掛不住,只得訕訕走了,從此對陳三更加記恨。
如此過了三個月,到了初夏時節。這一日,陳三在廚房幫工,忽聽前院傳來一陣哭喊。他探頭一看,只見甄賈正揪著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鬟的耳朵,厲聲罵道:「不長眼的賤婢!夫人賞的那對玉鐲子,怎的少了一隻?定是你偷了!還不快交出來!」那小丫鬟哭道:「管家明察,奴婢真的沒偷!奴婢連碰都沒碰過那鐲子!」甄賈哪裡肯信,抬手便扇了她一個耳光,打得小丫鬟嘴角流血。
甄賈一愣,見是陳三,頓時冷笑:「好哇,又是你這小叫花!我管教我府里的奴婢,關你何事?你一個外人,寄居在此,竟敢管我甄府的家事?」說著,便要甩脫陳三的手。
陳三力氣極大,甄賈掙了兩下竟沒掙脫,惱羞成怒,另一隻手便朝陳三臉上扇來。陳三側身躲過,順勢一推,甄賈站立不穩,「噔噔噔」退了幾步,撞在廊柱上,額角登時腫起一塊。
甄賈大罵道:「反了!反了!你這野種竟敢打管家!」他嗷嗷叫著撲上來,要揪陳三的頭髮。陳三哪容他近身?他流浪多年,打架鬥毆乃是家常便飯,見甄賈來勢兇猛,不閃不避,只等甄賈靠近,猛地抬膝頂在甄賈小腹。甄賈痛得彎下腰去,陳三又順勢一肘砸在他背上,將他打翻在地。甄賈爬不起來,捂著肚子直叫喚。
周圍的僕役們都看呆了,竟無人上前勸阻。那小丫鬟更是嚇得縮在牆角,淚流滿面。陳三指著地上的甄賈道:「你以後再敢欺負人,我見一次打一次!」說罷,轉身便走。
他剛走出幾步,忽聽一聲沉喝:「站住!」
陳三回頭一看,只見甄逸站在廊下,面色鐵青,身後跟著兩個家人。原來甄逸方才正在內堂會客,聽得外面喧鬧,出來一看,正瞧見陳三將甄賈打翻在地。他雖素來溫和,但見一個外來的小廝竟敢毆打管家,頓時動了怒。
「陳三,你這是做什麼?」甄逸沉聲問道。
陳三連忙跪下,將甄賈毆打小丫鬟一事說了,又道:「老爺,小人實在看不下去,這才動了手。那賈管家仗勢欺人,屢屢刁難小人,小人忍了三個月了。今日他打那小丫鬟,下手極狠,小人一時激憤,冒犯了老爺的家規,請老爺責罰。」
甄賈這時也爬了起來,捂著額頭,哭喪著臉道:「老爺!這小叫花目無尊卑,毆打小人,還口出狂言,說什麼『見一次打一次』,這哪裡是來做僕役的?分明是來尋釁鬧事的!老爺若不管教,日後府里還有規矩麼?」
甄逸看了甄賈一眼,又看了看陳三,嘆了口氣。他知甄賈雖有些刻薄,但畢竟是府中老僕,而陳三雖有理,卻動手打人,終究是犯了家規。況且陳三三月來屢有打架的傳聞,雖是替人出頭,但府中乃清靜之地,豈能容一個惹是生非的孩兒久留?
甄逸沉吟片刻,道:「陳三,當初收留你,是看你可憐,又見你聰明勤快。但你屢次與人爭執,今日竟毆打管家,此風不可長。我甄府雖非名門巨族,卻也是書香門第,家規嚴謹,容不得這等行徑。你……你收拾東西,另尋他處去吧。」
陳三如遭雷擊,跪在地上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他知道自己又闖了禍,心中雖有不甘,卻也明白甄逸的難處。他抬起頭,看了看甄逸,又看了看站在遠處、已嚇得小臉煞白的甄宓,低聲應道:「是,老爺。小人……小人這就走。」
他站起身來,朝甄逸深深鞠了一躬,轉身便往後院下人房走去。他沒有什麼行李,只將那個破舊包袱重新打好,將那柄短劍仔細藏在懷中,又將伏壽所贈的紅繩和玉佩貼身放好。他環顧這間住了三個月的簡陋小屋,心中百感交集。三個月前,他餓暈在甄府門前,是甄宓救了他;三個月來,甄宓待他如兄如友,教他認字,陪他玩耍,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溫暖。如今又要離別,他心中如同刀絞。
正當他背起包袱,準備從後門悄悄離開時,忽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門被撞開,甄宓撲了進來,一把抱住他的腰,大哭道:「陳三哥哥!你不要走!我不讓你走!」
陳三鼻子一酸,強笑道:「小姐,我又闖禍了,你爹讓我走,我不能不走。」
甄宓哭道:「我不管!我去跟爹說!甄管家欺負人,你沒有錯!你為什麼要走?」她緊緊抱住陳三,不肯鬆手,眼淚鼻涕蹭了陳三一身。
陳三心中感動,蹲下身來,替甄宓擦了擦眼淚,輕聲道:「小姐,你聽我說。這世上有些事情,不是誰對誰錯就能解決的。你爹是當家人,他要顧全府里的規矩。我走了,府里就安寧了。你……你好好聽你爹娘的話,好好讀書,將來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。」
甄宓抽泣道:「可是你走了,誰陪我玩?誰給我講故事?誰幫我摘花?陳三哥哥,你別走好不好?我去求爹爹,他一定會答應的!」說著又哭了起來。
陳三看著眼前這個淚人兒般的小女孩,心中又酸又暖。他想起當年離開琅琊時,伏壽也是這樣哭著拉著他。他流浪了這麼久,遇到過很多人,但真正對他好的,不過就是這兩個女孩子。他心中暗暗發誓,將來若有機會,一定要報答她們的恩情。
他取下自己那柄短劍——這是他唯一的家當——鄭重地放在甄宓手中:「小姐,我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。這柄劍是我父母留給我的唯一遺物,今日送給你。你收著它,將來若是有人欺負你,你就拿出劍來,說是你陳三哥哥送的,保管沒人敢惹你。」他說這話時,面上帶著笑,眼中卻閃著淚光。
甄宓捧著那柄短劍,哭得更厲害了:「我不要你的劍!我要你留下來!你走了我怎麼辦?」
陳三咬了咬牙,站起身來,將甄宓輕輕推開,轉身朝門外走去。甄宓追上來拉住他的衣角,他狠心一扯,扯脫了。他大步走向後門,身後傳來甄宓撕心裂肺的哭聲:「陳三哥哥!你答應我,以後一定要回來看我!你答應我啊!」
陳三走到門口,回過頭來,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在陽光下哭得渾身顫抖,他用力點了點頭,哽咽道:「小姐,我答應你。只要我陳三還活著,總有一天會回來看你的。」說完,他轉身推開門,大步走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合上,將甄宓的哭聲隔在了裡面。陳三靠在門外的牆上,仰起頭,讓眼淚不至於流下來。他望著天空中飄過的白雲,心中默念:伏壽小姐、甄宓小姐,你們都是我的恩人。我陳三雖是個流浪的孤兒,但你們待我的好,我一輩子都記得。
他深吸一口氣,拭去眼角的淚痕,背起包袱,朝著城外走去。他不知道前路在何方,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,但心中卻有一團火在燃燒。那是對命運的不甘,是對未來的渴望,更是對那兩個女孩的承諾。
走出無極縣城門時,已是黃昏。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金紅,餘暉灑在陳三瘦削的背影上,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他回頭望了一眼這座給了他三個月溫暖的小城,低聲自語:「甄宓小姐,伏壽小姐,你們等我。我陳三終有一日,會堂堂正正地回來見你們。」
他轉過身,迎著夕陽,朝南方的官道走去。朔風已息,夏意漸濃,路旁的野花在晚風中搖曳。陳三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之中,只留下一串孤獨而堅定的腳印。
正是:
一年兩度遇佳人,總把深情付淚痕。
此去天涯何處寄?孤身一劍走風塵。
畢竟陳三此去何方,又遇何等人物,且聽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