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通四年大雪,亥時剛過,清河縣城的坊牆先白了,細碎的雪粒子打在夯土牆面上,發出簌簌的聲響,像有人在暗處撒了一把鹽。
清河縣扼永濟渠咽喉,南來北往的漕船在此換載,各路車馬在此歇腳。沿河兩岸,青磚壘砌的倉廒一座挨著一座,門楣上掛著各個商行的木匾。
有魏州的鹽引鋪,邢州的鐵器行,洺州的綢緞莊,最遠處的是嶺南經略使官牙。
此時的倉廒雖落了門板,但從門縫裡時常能傳出夥計清點貨物的低語。
而這幾天,在清河縣真正「撒」雪花鹽的,是葛記商行。
福貴牙行,大門緊閉,但二樓的窗戶還亮著燈。
掌柜的還在核算當日的佣金,案前的小夥計站在前面,回報著這幾天市面的消息。
「掌柜的,這幾天行商打聽最多的是葛記商行賣的雪花鹽,還有他家的香料、蜂窩煤。」
「他們家不是賣皮貨的嗎,怎麼開始賣這些了?」
「小的去打聽過了,有人拿這些付葛家皮貨的貨款,葛家沒辦法只能代為售出。」
掌柜起身在屋內踱著步子,「沒那麼簡單,葛七爺的脾氣我是知道的,他什麼時候會同意以貨易貨。」
「這幾樣東西我也見了,確實是稀罕物,我明早親自去拜會一下葛家大郎!」
而此時葛記商行的門廊之下,滄州鹽商范澤已經在此站了有半炷香的時間。
他把自己的來意已經想得很明白了,他不是來買鹽的,他這輩子還沒求著誰賣他鹽。
他是來問價的,問的不是雪花鹽的價,而是葛家這條命,值多少錢。
除了他,門廊下又來了幾個人,邢州的鐵器行的少東家孟秋白,抱著把象牙骨扇。
洺州的綢緞莊掌柜周坤,大腹便便,抖了抖狐裘上的雪粒子。
他們兩個身後都跟著僕從或夥計。
「好巧呀,孫兄,孟少東家!」
夥計出來添燈油,看見門口杵著三位身份不俗的客人,賠笑道:
「三位客官,今日鋪子已經打烊了。明日請早——」
范澤倒是理都沒理他,夥計伸手想要去攔,他一個側身,撞開了那扇半掩的門。
三步並作兩步,迎著炭火的暖氣就衝到櫃檯前。
一掀開屏風,就見內堂坐著兩人,是葛家大郎葛景行和清河縣葛記商行掌柜。
「葛少東家?」范澤站在原地,聲音不大,但帶著質問的語氣。
范澤沒有要坐的意思,其餘梁文跟在後頭也不好搶了先。
「葛少東家,我范澤在滄州做了二十幾年鹽的生意,還是頭一回有人把鹽賣到我頭上了,敢問你那雪花鹽,走的是哪條鹽道?」
葛景行沒有接話,吩咐夥計去倒茶。「范兄請坐!」
「我問你話呢!」
葛景行端起自己的茶杯,吹了吹,抿了一口,「范兄問的是鹽道,還是鹽引?」
范澤的眼睛微眯,鹽道是商路,鹽引是官憑。這兩樣一個是明面上的規矩,一個是暗地裡的命脈。
葛景行的意思是,你問哪一層,我就答哪一層。
「兩者都問!」
「鹽道,走的是清河縣,在此製作,也在此售賣,至於其他人買了我的鹽,再賣到哪裡我真管不到。」
「那鹽引呢?」
葛景行淡笑說道:「雪花鹽是別家為了付葛家皮貨生意銀錢,單獨做給葛家的。原料也是粗鹽,你要的鹽引在這。」
他把鹽引攤在桌上,范澤低頭一看粗鹽的鹽引還是他自家鹽行的,至於雪花鹽的鹽引——
那是清河縣刺史府簽發的,上面蓋著大印,寫得明明白白:葛家商行,獲准在清河縣加工粗鹽,所得雪花鹽憑引售賣。
范澤往後退了退,「葛家好手段。」他直起身子,語氣憤懣。
「范兄過獎了,不過我們還是需要從范兄那買不少粗鹽,一同發財便是。」
范澤心想也是,自己也算分到了一杯羹。他回過頭看向另外兩位:「二位也是來談雪花鹽的?」
周坤摸了摸鼻子:「我是來問香料的!」
孟秋白行了一禮,把摺扇往袖子裡一縮:「我是來找少東家談蜂窩煤和鐵器生意的。」
范澤沒有理會他們,盯著葛景行問道:「葛家是打算吞掉整個清河縣的鹽市生意嗎?」
「范兄誤會了,我賣的雪花鹽,售價何止是你那的兩倍。除了富戶,誰還能買得起。」
他頓了頓接著說道:「再說我制雪花鹽的粗鹽還是從你那買的。」
范澤的臉色終於變了,已是無話可說。
周坤在一旁解圍,笑著說:「范兄,不是你的鹽不好,是葛家好的有點離譜。不過他的定價高出不少,二位同心協力才是!」
「我今天來是為了談香料生意,一來我這多與西域商人往來,香料來源倒是有,綢緞莊也將香料售往外地!」
葛景行側頭問孟秋白:「那少東家此來何意?」
「家主聽聞蜂窩煤耐燒,特遣我來問是否可以用於鍛鐵。如果可以,鐵器工坊需大量採買蜂窩煤。」
「我先將你們的所求記下,明日差人回復二位!」
一番簡短的溝通之後,孟,周二人離開了葛記商行,范澤一個人走下台階。
他看著前面二人輕快的步子,還有留下的腳印,或深或淺。他自己裹了裹大氅,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鹽行。
清河縣的冬天,正因為有了葛記商行,平添了幾分熱鬧。
酒樓推出了新的菜品,讓往來的食客紛紛前去嘗鮮。冬日的炭爐增加了新的選擇,煤爐子既能供暖又能燒水,成了富戶的新寵。
至於平民老百姓也開始改造自己的灶台。
而在荒村的趙千正在不停地指導流民改善工藝,閒暇時間還在思考再弄一點新東西出來。
主要是賺錢速度還不夠快,完全趕不上他花錢的速度。
他想到開春之後,還得開渠墾荒,修建屋舍,甚至有可能的話,還得開始建造塢堡……
每一項所需銀錢,都讓他頭皮都要撓破了。
至於十二個弟弟妹妹的溫飽,現在完全不用他考慮。
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在亂世來臨之前,擁有自己的勢力。手上不握刀,完全沒法在亂世安穩。